一舞过后,舞姬退下之时,一名清冷疏离、明眸善睐的女子提着剑进来,与要退下的舞姬们撞个正着,众人也因此停下推杯换盏的动作,齐齐望向来人。
舞姬不约而同退散到两边离开,女子站在原地,面上没有任何紧张无措,反而准备向前一步行礼然后退到一旁,只是她刚向前几步,在场的一些人都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这个女子。
金子轩犹豫片刻,问道:
金子轩姑娘是?
女子见此,抬头望向高座上的人,开口道:
李晏晏临川,李晏晏。

清冷又孤傲。
少女傲气十足,仰着下颌端详着全场的人,而场上所坐着的人都是各世家的家主们。
一样的狂傲,相似的容貌,无一不让蓝湛等人忆想起记忆中那个熟悉的人。
少女抬眼随处一瞥,见众人都望着她,也不觉不自然,仿佛她生来就该是这样被众人仰望,她享受这些目光。
静默之际,一位与临川李家相识的家主开口道:
吴宗主李宗主,早些年就听闻李宗主膝下一双儿女,长子年少有为,小小年纪就显露出家主风范。
吴宗主幺女更是不输男子,二十多岁的成年男子都足以被其打倒在地。
吴宗主今日吴某总算见了世面,令爱的容貌也必定得是这世家里名列前茅的,神似我当初见过的一位……绝代佳人啊。
李宗主饮下一杯茶,缓缓道:
李宗主吴宗主谬赞了,小女不才,今日在诸位面前献丑了。
而李晏晏则不然,出声道:
李晏晏想必吴宗主说的是那位姑苏蓝氏三姑娘吧。
这个名字鲜少被这样正大光明在众人面前提起,所有人不免噤声等着看这个初出茅庐,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孩的笑话,要知道在场坐的一些人,可是不许别人随意谈论这位三姑娘的。
李晏晏我很早以前就听过这位三姑娘的一些传言,当初为了能见到她,我还特意从临川跑来姑苏,只是那时她人并不在那。
李晏晏后来回到临川,我向我的先生问起过她,先生向我讲的与我听到的外面的传言一点也不一样。
听到这里,几人的面色缓缓放平,许是他们也未曾想到,原来真的会有人可以做到未知全貌,不予置评来看待一个人。
李晏晏三姑娘是世间不可多得的人物,我很敬重她,并且也十分想见她一面。
李晏晏当年避世一剑出震天下,我想这世间对月华君的看法,敬佩大于鄙夷,当然,月华君是何等脱俗的人,世人的看法,于她而言,并不重要。
言罢,在场的一些人仍是窃窃私语,还有那么几位小心地朝上座的几大世家看去,生怕错过了接下来的大戏。
饶是一旁的李宗主为自己有这样一个有胆识有才干的女儿骄傲,可在听她说到蓝晏的时候,内心还是忍不住捏了一把汗,可更多的是无以言表的自豪。
李晏晏的名气自然比不上当年盛名在外的蓝晏,可比起其他家娇宠的小姐们,很显然临川李氏家的小姐要更出色,要不然也不会是世家小姐排行榜上才色双全的榜首。
正是由于当年姑苏蓝氏出了个赫赫有名的蓝三姑娘,在世人皆唾弃不屑于其时,临川李氏却是别具一格,为首的李宗主就曾不止一次地赞叹过蓝晏的本事,当年在兰陵金氏的花宴上亲眼目睹了蓝三姑娘的风采,李宗主回到临川后,便时常给小女儿讲起,也在小女儿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
女子,生来可以做峻岭的高山,奔腾的大江,亦或是翱翔于九天的凤,唯独不做顺游而下的溪流。
这是年幼时,父亲对自己说过无数次的话,她一直记在心里。
小女儿一天天长大,无论是骑马射箭,读书写字,修道除祟,每一样都做得好,故此当年在从兰陵返回临川的路上,李宗主就早已为十个月的小女儿想好了名字,与蓝三姑娘一样取了个‘晏’字。
既是希望她可以平安,也是希望她可以和蓝三姑娘一样,做任何事都无愧于心,做这混浊世间里唯一的清明。
一旁的李宗主站起身,向高座之上的金子轩微微作揖,虽是赔礼的话语,言辞之间的得意却溢于言表。
李宗主金宗主,小女初出家门,诸多礼仪之处还不懂,望金宗主原谅。
李宗主晏晏,给金宗主还有各位宗主好好地行一礼。
李晏晏遵循父亲的话,对在座的宗主长辈们恭恭敬敬地鞠躬行礼,眼中那抹不服输的色彩落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金子轩笑道:
金子轩不必多礼,李姑娘快快入座享用宴席吧。
李晏晏入座后,宴席又如方才一般热闹,只是上方的一些人,心情不比之前平静。
这还是蓝湛头一次盯着除了蓝晏之外的姑娘那么久过,因为蓝晏而相信有来世之说的蓝湛,此时此刻也恍惚了,这个姑娘真的与他的阿晏像极了。
六七分像的容貌,性子是一模一样的傲气,不因为道听途说的传言而去揣测一个人,却会因为一个信念而不顾一切地前往。
她好多地方都像蓝晏,就连名字也像,‘晏’字是当年蓝曦臣与蓝湛一同为她取的名,只盼望她一生平安喜乐,不受苦楚,别无其他。
魏婴(魏无羡)这世间,真有长的这般相像的人啊。
前座的蓝湛听到这话后,收回视线,兀自捏紧了酒杯,谁也不知道他此刻心里正在想什么。
因为这一个小插曲,几人心中已经思绪万千,不过却是谁也没有再去与那位李家小姐多交涉过,蓝湛与魏婴站在金麟台上,远远望见临川李氏离开的背影。
李晏晏跟在她父亲身后,与身旁的弟子们有说有笑,家中最小的孩子果然是最受宠的,在旁人面前展现的是她骨子里流露出的傲气,可在自己家人面前,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
这一切,又与当初在云深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多么像啊。
魏婴(魏无羡)蓝湛,这临川李氏可是与其他世家不同,不随波逐流,有自己的一番作为。
蓝湛低低“嗯”了声,继而将目光投在遥远的天边,作为挚友,魏婴不会不知道蓝湛在想什么,索性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魏婴(魏无羡)今日那位李小姐,你看如何?
蓝湛(蓝忘机)不是。
他自然知道不是,就算是像也只是像分毫,世间不会再有当初那样潇洒明媚的女子,他们心中很清楚。
魏婴长舒出的一口气,不由得带了些颤,他背靠围栏,看起来轻松的样子下却压着极度的悲伤,他也不知自己现在的悲痛有多么厉害,只是每日都会觉得有好一阵过不去的心痛,像是有人在撕扯着他,快要将他撕碎了。
倏然,魏婴轻声哼起了那首熟悉的姑苏小调,吹过来的风温絮绵长,像若即若离的怀抱,在魏婴睁眼的一瞬,又停下来。
魏婴自觉“对不起”这三个字无力又无用,可这却是他在百转千回之间,唯一能说的了。
蓝涣(蓝曦臣)魏公子,忘机。
蓝湛转身,向蓝曦臣行礼。
蓝湛(蓝忘机)兄长。
魏婴(魏无羡)泽芜君,里面的事弄完了吗?
蓝曦臣点点头,
蓝涣(蓝曦臣)已经全部处理完毕,我们也该返程回姑苏了。
魏婴看着面前还是一如既往温文儒雅的蓝曦臣,情不自禁想到姑苏蓝氏教出来的弟子,沉稳大气,蓝曦臣蓝湛,包括阿苑都是这样,不知蓝晏为何成了反骨,不对,还有景仪那小子,结果最听话的在姑苏蓝氏,最叛逆的还是在姑苏蓝氏。
魏婴抱拳,
魏婴(魏无羡)那便在此告辞,泽芜君,你们一路平安。
蓝曦臣笑着点头,转头看了眼蓝湛,后者终于抬头,看向魏婴,说道:
蓝湛(蓝忘机)魏婴,保重。
魏婴(魏无羡)你也是。
回姑苏的路上,蓝曦臣扭头看向沉默不语的弟弟,终是忍不住问道:
蓝涣(蓝曦臣)忘机,你为何不叫魏公子来云深一叙呢?
蓝湛(蓝忘机)他不会来的。
魏婴已经说过了他选的路,其实不止他一个人,他们都为自己选好了路,大都是择一处守着心中的那个人。
姑苏、云梦、清河、岐山、义城。
若真有神明会降临这些地方,怕是也会为此而神伤,可这些在已然成型的结局面前,又显得如此的微不足道。
——兰陵 金麟台——
在魏婴与江厌离等人告别时,江澄也适时地出现,二人之间依旧飘着一股不尴不尬地气氛,最后还是被江厌离打破。
江厌离阿羡,你若没事记得多回来,我和阿凌,子轩,还有阿澄都很牵挂你。
江澄走到江厌离身旁,却没说什么,也没否认,只是不自然地别过脸。
今日这一见,二人心里的别扭已经散了很多,从小一起长大,魏婴深谙江澄的性子,率先向江澄说道:
魏婴(魏无羡)江澄,等有机会,再喝一次荷风酒吧。
江澄瞥他一眼,
江澄(江晚吟)不见个人影,喝什么酒?
魏婴笑了笑,也没有再说这件事,只是说起了要离开,
江厌离阿羡,这么早就要走吗?
魏婴(魏无羡)师姐,我留着也没什么事了,这次过来也是想看看你们,差不多了,我就要走了。
临走前,魏婴同金子轩说道:
魏婴(魏无羡)你们好好的,对我师姐好点儿。
这已经不是嘱托,而是警告了,因为说到这的时候,魏婴表情都变得严肃。
金子轩揽着江厌离,丝毫不在意他对自己的态度,见状,魏婴也没再说其它,摆了摆手便往下走。
江厌离不免又感伤起来,金子轩搂着她轻声安慰着,金凌心里也忽的有些难受,更何况江澄呢,他独自捏紧了拳,注视着魏婴的背影越走越远。
赶回到姑苏后,脚刚踏进云深不知处,天上就飘开了雪,蓝湛照往常一样告辞了蓝启仁与蓝曦臣,在二人的注视下离开了松风水月。
蓝启仁看着他这样心里也不是个滋味儿,可也只能无力地叹了声气,转而问蓝曦臣,
蓝启仁曦臣,你们今日一切可顺利?
蓝涣(蓝曦臣)回叔父,一切顺利,只不过……遇见了一位姑娘。
从未听自家侄儿主动说过什么女子,近些年蓝启仁又开始琢磨蓝曦臣的婚事,这次主动听他提起,还觉得着实新鲜。
蓝启仁什么姑娘?
蓝曦臣笑了笑,熟练地斟茶,一边继续说道:
蓝涣(蓝曦臣)是临川李氏的小姐,年少有名,而今看起来应该已经及笄了,周身带着一股傲气。
蓝涣(蓝曦臣)就连长相,都与忘忧有六七分相似呢。
蓝启仁要去捻茶杯的手一顿,眼中带着些许震惊,抬头望向蓝曦臣,但后者只是微笑,用平静到不能再平静的口吻接着说道:
蓝涣(蓝曦臣)可她不是,忘忧的最后一条命已经用完了,这世间不会再有第二个忘忧了。
说罢,蓝曦臣先行自嘲地笑了下,杯中的茶水渐渐散去了余热,寒冬腊月的季节,即使屋内燃着火炉,他却仍觉寒冷,就像这杯茶,已经凉了,他还是执意饮下。
蓝曦臣情不自禁地想起身去看看外头的雪,说起来,这还是姑苏今年下的第一场雪。
他伸出手接了两片雪花,雪花在手心迅速融化,
蓝涣(蓝曦臣)叔父,曦臣兴许是疲劳了,竟觉得这场雪是忘忧回来了。
蓝启仁听见蓝曦臣的轻笑声,可他不知,背对着他的蓝曦臣,早已不受控制地流下清泪。
蓝启仁曦臣,若累了便早些去歇息吧。
蓝涣(蓝曦臣)……叔父,曦臣告退。
蓝启仁摆了摆手,在蓝曦臣走后,屋内静的都能听见外头下雪的声音,蓝启仁将面前凉了的茶退远了些,闭上眼睛隐藏起眼中悲伤的情绪。
回寒室的路上,蓝曦臣走得极慢,以前每到下雪之时,蓝晏总闲不住要跑出来玩儿。
蓝曦臣在等,在等那一句不可能的“大哥”,或许下一秒,就会有一声俏皮可爱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大哥,我们来打雪仗好不好?”
可是蓝曦臣走啊走,速度已经慢到雪落了一肩头都再没听见,桃树枝上也带了雪花,今朝看来,倒有一丝‘今岁重寻携手处,空物是人非春暮’的意味。
蓝湛立于静室门前,一言不发地望着满天飘雪,院中慢慢变成一片雪白,连不经意呼出的一口热气也显而易见。
今年云深不知处的第一场雪下的很大,蓝湛更愿意相信是蓝晏回来看他们了,她在这里长大,与姑苏这么有缘,离开了怎么舍得不回来看看呢?
是因为今日金凌过生辰吗?阿晏那么欢喜金凌,能够见到他如今幸福快乐的样子,阿晏也会高兴吧,只是不知道,姑苏的雪有没有飘到兰陵?
答案显然是没有,江厌离摸了摸金凌的头,温柔地问道:
江厌离阿凌,今日在宴席上,怎么突然不开心了?
金凌摇摇头,望向温柔慈爱的母亲,
金凌(金如兰)阿娘,我就是,就是高兴而已。
现在所有的喜悦与幸福都有了,可唯独身边少了可以分享的人,而自己所得到的这份礼物,却是以她的一条命换回来的。
金凌曾经旁敲侧击地问过江澄,蓝晏为何要对自己那么好,当真如金光瑶所说,单单是因为‘愧疚’二字么?江澄那次发了很大的脾气,让他不要听金光瑶说的,可是到底是为什么,江澄没仔细告诉他。
只是说了句,“她愿意对你好,就对你好。”,便匆匆结束了这个话题,后来金凌也不敢再问。
是啊,不只是因为愧疚,也是因为蓝晏想对他好,她之前也说过,就像很久以前,对魏无羡、对江澄好一样,只是因为她愿意,是因为‘愿意’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