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坐于树旁,江澄任劳任怨地剥莲子,蓝晏顺手拿着往嘴里送,眼睛四处张望,明显的注意力不集中。
蓦然,江澄听见蓝晏轻声哼起了曲子,宛转悠扬,这首曲子耳熟得他记忆深刻,是以前听蓝晏哼过的姑苏小调。
莲蓬越剥越多,蓝晏也不再伸手拿着吃,反而看着远方独自发呆。
蓝晏(蓝忘忧)多病多愁,须信从来错。
她低低吟出一句诗,而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扭头问江澄,
蓝晏(蓝忘忧)晚吟,我最近是不是瘦了?
蓝晏天生身材纤细,从前在云深不知处被娇养着,算不上胖,跟其他姑娘比起来还算清瘦的,后来也没有再养回来,即使吃的再多也还是很瘦。
江澄放下手中的莲蓬,果真仔细地观察她,扫了几眼过后,淡淡道:
江澄(江晚吟)没有,我瞧着还胖了些。
这问题在以前问蓝湛的时候,蓝湛都不会直接说她胖,没想到江澄居然这么直接。
然后蓝晏就没再继续说话了,转回头,总之她不相信自己胖了,漂泊在外怎么可能会胖,但是蓝晏忘了,虽然在外,吃的可比在云深时吃的多,而且一天到头嘴巴基本都停不下来。
这时,一声声要回家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蓝晏望着莲花池对面的小贩们都整理着摊子要回家了,正在互相道别,每个人脸上都是开心的样子。
当初少年们许下锄强扶弱的心愿,就是想要看到现在的生活吧。
蓝晏(蓝忘忧)斜阳照水,暮色将至,一天又要结束了。
少见她这么伤感,江澄正思量着说些什么安慰一下,却听见蓝晏紧接着的下一句。
蓝晏(蓝忘忧)在这世上的活头又少了一天。
说完还“啧”了一声,果真还是那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蓝三三,不过话糙理不糙,这种莫名其妙的感慨倒也是句实在话。
江澄(江晚吟)从明天数,距听学开始就剩九天了,你若要回姑苏,我就告知金凌明日赶来云梦,与你一同前去。
蓝晏扭头,半认真半开玩笑问道:
蓝晏(蓝忘忧)我走了,你会想我吗?
江澄忽然被哽住,眼神胡乱瞟着,始终不敢落到她身上,别扭地回答不到问题中心上。
他一直没有变,蓝晏浅浅地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追问。
蓝晏(蓝忘忧)江叔叔和江叔母的墓,还是在后山的那棵桑树旁吗?
江澄眼眸一暗,低低“嗯”了一声。
蓝晏(蓝忘忧)明天我可以去看看他们吗?
闻言,江澄抬头,只见蓝晏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样,始终没听到他的回答,蓝晏于是又问了一遍,
蓝晏(蓝忘忧)可以吗?
江澄(江晚吟)……嗯。
——夜晚——
蓝晏刚刚回到房间,就有三个纸蝴蝶落到她床上。
——“忘忧,可是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怎的不传信了?叔父最近一直和我问起你,他也十分担心,如果你收到记得给大哥传个消息回来,大哥相信,忘忧会一直记得回家的路的,对吗?大哥啊,一直在云深不知处,等你回家。”
——“阿晏,你现在在哪?为何不传消息?快要听学了,你为何还不回来?可是遇到了什么事?我这边的事务已经完成,可以去找你。阿晏,静室的柜子里添了许多好吃的零嘴,你再不回来,就要坏了。”
——“小晏儿,最近很忙吗?怎么一直没有给我传回消息?你是不是生气我走太远啦?我现在已经快要到啦,沿途的风景很美,等日后有机会我带你再来一次,噢对,我听蓝湛告诉我,你是今年听学的学监啊?哈哈哈恭喜恭喜啊月华君,等我下个月回姑苏好好看看我们的蓝学监。”
自己当然记得回家的路,也相信大哥会一直等忘忧回家去。
听学将近,事宜怎么可能会少,蓝湛又身为仙督,事务那么多,不过零嘴她倒是没有猜到,真想回去看看蓝小二说的是不是真的啊,可惜没机会了。
魏无羡这个讨厌鬼,说好了会早些回来,结果跑那么远,这么多日过去了竟然还没到,赶回来就要到下个月了,那时他们还能见的上吗?
纸蝴蝶在蓝晏手心消散,到最后一点痕迹也没有了,她呆呆地望着空空的手掌,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她此刻的内心。
曾经潇洒恣意的蓝三姑娘啊,那般的洒脱,而今却忽然厌倦很平常的离别,原来人真的会变得越来越贪心,因为和很好的人们相交过,所以舍不得分别。
何谓生离死别呢?她现在懂了。
蓝晏仍旧没有再往回传消息,躺在床上,一直盯着上方,迟迟不能入睡。
另一边,江澄坐在试剑堂上,手里拿着的卷宗却一直也看不进去,等到他放下后,揉着眉头不经意间将视线落到了下方。
仿佛又一次看到了当年自己和魏无羡跪在那的样子,还有王灵娇来的那天,魏无羡挨了好几下鞭子,蓝晏也挨了一鞭子。
他摩挲着手上的紫电,真没想到,紫电有一天也会打在蓝晏身上,温宁闯进云梦来的那天,蓝晏甚至都不拔出避世来抵挡紫电,还有她上来拉温宁的时候,紫电离她的眼睛那么近,差一点就收不回来了,她一直都在用她自己的方式补偿她对江澄的愧疚。
可是,有什么愧疚的呢?或许是因为当初魏无羡和云梦江氏的帮助,救了姑苏蓝氏和蓝晏一把,后来却遭岐山温氏灭门,蓝晏拖着残败不堪的身体咬牙抢回江枫眠夫妇的尸首,为他们、为云梦江氏保留住了最后的体面。
又或许是穷奇道金子轩被误杀,不夜天江厌离被误杀,皆都死在了蓝晏面前,可她却无能为力,她在怪自己一意孤行,怪自己束手无策。
江澄一切都看得明白,是江厌离的死彻底激起了蓝晏的怨气,后来十六年的杳无音信,江澄内心又何尝不煎熬呢?
莲花坞的这一夜,两个人都没有睡。
翌日。
蓝晏出门时,江氏弟子们已经开始陆续往校场跑去,一个个嬉皮笑脸,还说着“小心宗主罚你”的话,真是阳光活泼有朝气啊,对比姑苏蓝氏的弟子们,一个个面色严肃,蓝晏朝他们打声招呼都会收到来自每个人的九十度鞠躬,像是要送她走似的。
跟着弟子们一同前去校场时,江澄已经在等着了,又是如往常一样绷着脸,仿佛下一秒真的就要打断某个人的腿,蓝晏向与她一起来的弟子们摆摆手,跑到江澄身边。
江澄斜睨她一眼,没说什么。
训练开始后,蓝晏也不好打扰江澄,就趴在栏杆上看着练剑的弟子们,自打接手云梦江氏,江澄可是最尽心尽力的宗主了,一般来说,这样监督弟子们训练本不用宗主亲自来,相信有江澄这样的宗主,云梦江氏一定会长盛不衰、越来越好的。
下面很多都是年纪很小的弟子们,不远处还有流着鼻涕趴在墙头看的小孩子,蓝晏笑着向小孩儿招了招手,然后继续看弟子们练剑。
恍然间,她好像在人群中看到了当初那个问她是谁的小师弟,于是她眨了眨眼,又仔细地看了看,虽看不清,但也知道了那只是一位和当初那个六师弟长得有些像的小弟子,当年没能保下他,蓝晏也是很后悔的。
而那位被‘盯上’的小弟子惴惴不安地问着旁边的师兄:
弟子我怎么觉得月华君好像看我了啊?
弟子看你动作最不标准呗。
弟子啊……那我得赶紧好好练。
到了下午申时,蓝晏随江澄去了莲花坞后山,上一次走这条路还是踏着血上来的。
其实蓝晏不敢来,不止莲花坞后山,还有温氏衣冠冢……因为里面埋着的人,她才成为了活下来的人。
才看到那棵又生机勃勃的桑树,蓝晏停下脚步,整个人僵硬的都动不了。
墓碑刻了字,土堆也重新掩埋,只是位置没有变。她好像看到了当时那个靠在桑树上,浑身是血的自己,那三天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江澄(江晚吟)阿爹,阿娘,孩儿来看你们了,忘忧也来了。
蓝晏腿一软,险些摔倒,她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又走近好几步,放轻声音,说道:
蓝晏(蓝忘忧)江叔叔,江叔母,我,我是忘忧,我来看看你们。
顿时一阵微风吹过,蓝晏笑了笑,
蓝晏(蓝忘忧)我明白。
在墓前的时间里,二人没有多说几句,因为觉得情绪时刻会崩塌,蓝晏不敢再多说什么。
临走时,蓝晏迟迟没有走,她望着墓碑上的碑文,退后几步,行过一礼,
蓝晏(蓝忘忧)江宗主,多谢当年抬手之恩。
百年前百家追杀怨魂时,江枫眠刚刚担任宗主不久,他本就是一个心怀悲悯之人,不愿与世家同流合污,只是没有办法,自己当初身受重伤祈求他抬手放过自己,江枫眠终是不忍下杀手,放过了她。
她懂得记别人的好,这一抬手之恩,她记了两辈子。
江澄在她身后等着她,见她此举与说的话,不大明白,而蓝晏只是冲他笑笑,二人一起下了山。
走到莲花坞门口,蓝晏没有再往里走,
蓝晏(蓝忘忧)晚吟,我要走了。
江澄(江晚吟)这么急?我叫金凌来,你们一起……
蓝晏(蓝忘忧)不用了。
蓝晏打断他的话,继续道:
蓝晏(蓝忘忧)不早了,太阳都要落山了,干嘛还要折腾阿凌啊,我认得路的,别担心。
江澄脸上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一切,可偏偏他还憋着什么都不说,蓝晏忽然就想到以前江厌离也总是说江澄这个别扭样子。
不过还好,江厌离懂他,魏无羡懂他,蓝晏也懂他。
她笑笑,上前一把抱住江澄,这一抱用尽了蓝晏全部力气。
蓝晏(蓝忘忧)晚吟,我会想你的,你也要记得想我啊,听到了吗?
不像以前,虽说她明白江澄的确会这么做,但这一次,她想听到他的回答。
蓝晏(蓝忘忧)晚吟,你也会想我的,对吧?
江澄(江晚吟)……时候不早了,不如明日再启程吧。
他还是没有说出来,蓝晏失落地想着。她最后一次在江澄怀里蹭了蹭表达不满,离开他的怀抱时,又转为笑脸,
蓝晏(蓝忘忧)不了,要不来不及了,不过,临走前我可以喝一杯云梦的荷风酒吗?以前听魏无羡提起过。
江澄(江晚吟)都要走了,还敢喝酒?你若留下……便可。
蓝晏(蓝忘忧)啊……
那时的江澄,以为这样就可以留住她,可是事实却与他想的背道而驰,后来的每一天他都会想起今天,无比后悔。
蓝晏(蓝忘忧)看来我是没有口福了,那就下次吧,晚吟,你下次来看我的时候,记得一定要给我带荷风酒啊。
像曾经无数次凝望着蓝晏的背影一般,这次依旧是江澄站在原地默默注视着那抹蓝色身影渐渐走远,离开莲花坞。
可能是某种莫名的感应,江澄希望她可以回头,蓝晏也确实在走出很远后回头,远处的紫衣在蓝晏眼里已经模糊。
晚吟啊,这性子果真是一点都没变,嘴硬心软,她都走出这么远了,他还站在那。
蓝晏(蓝忘忧)晚吟!江晚吟!我走啦!再见!
怎么又赶上落日了呀?
蓝晏转过身,那就踏着夕阳的余晖继续走下去吧,永远别回头了。
蓝色的身影已然不见,江澄在原地怅然若失,明明十六年都过来了,这一刻,他却觉得比十六年的时光都难熬。
江澄(江晚吟)忘忧,再见。
他没有一刻这么厌烦自己不善表达的性格,若是比现在这样再好一点,也许真的可以留下她。
很久之后,他也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