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神之曲》系列番外。1.2w字,一发完。
一些关于雪地和心愿和未来的故事。
SUM:
人们希望能保留一切。既保留玫瑰花,也保留雪。
——《玫瑰和雪》(苏)康斯坦丁·帕乌斯托夫斯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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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国都一路北上——经过二十余个传送点,再走一段大道,就能进山了。
风从西北方向的垭口灌进来,裹挟着细碎的冰晶,打在防护面罩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天空是一种极淡的灰蓝色,太阳挂在天边像一个被磨薄了的银币,散发出的热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脚下的积雪已经冻成了硬壳,踩上去会发出喀吱喀吱的脆响。
少年们裹紧身上那明显大了一号的防寒外套,低着头跟在张烨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没过小腿的积雪里。
这里的环境太过恶劣,无法布置传送点;众人只能以先前的考察队留下的、已经被新雪半掩的脚印作为参照徒步前进。每隔十几米,众人就能看到一根顶端绑着褪色红布条的、一人高的标杆——电子信标在极端天气之下免不了出问题,于是人们选择了用更传统和保险的方式标记路线。
张昭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脊线。雪莲山的主峰藏在云层里,只能隐约看到一个灰白色的轮廓。山腰以下倒是能看得清楚些——陡峭的岩壁上挂着冰瀑,在正午的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随着人走路时的视角而一闪一闪地,像是某种警告:这里不是人类应该久留的地方。
张烨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被风削得有些失真:“天黑之前必须赶到基地。我们得加快脚程。”
收割和禁断被留在了国都;张烨说这次的任务用不到他们两个,而且长时间处于极端环境容易对硬件造成损耗,于是让他们在国都的研究所待命——这也导致他们没法像平时一样依赖收割的传送。张昭应了一声,把兜帽又拉低了一些。身旁,叶岚也收回了远眺的视线,专注自己面前的道路。
前方的张烨脚步不停,并没有因为两个少年的原因而刻意放慢脚步;深色的防寒服几乎和山岩融为一体,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里装着各种新式探测仪器和要带进基地的补给物资。他的每一步都很稳——那是几十年野外考察积累下来的经验,知道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慢,什么时候该停下来辨认方向。
三人就这样一条线状地在雪地里前进。风在耳边呼呼地吹,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声音;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他们终于看到了基地的影子。
那是一座半埋在雪坡里的建筑,主体是钢筋混凝土的结构,外层覆着灰白色的伪装涂层,从远处看几乎和山岩融为一体——与那些在其他地方的、土黄色的螺旋塔截然不同。基地周围的雪地被清扫过,露出底下冻得硬邦邦的碎石地面——为了人员和物资出入而特意清理出来的。
基地的金属门检测到三人身份自动打开时,一股混合了机油、热气和某种消毒水气味的热浪扑面而来。张昭站在门口愣了两秒,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冻得有些麻木了——室内温暖的空气像针一样扎在他的皮肤上,带来一阵刺痛。
“先去换衣服,然后到控制室来。”张烨把背包递给来接应的后勤官,头也不回地往走廊深处走去,“今晚的任务是熟悉基地的能量监测系统。”
“是。”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换衣服的间隙,张昭站在狭窄的宿舍里,打量着这个临时落脚点。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墙上挂着一个电子屏幕,显示着雪莲山地区的地形图。
图上用红笔标注了几个位置;他走近看了看,发现那些红点正好对应着附近探测点的分布——一共三个,呈三角形排列,几何中心画了一个问号。
他伸手想碰那个屏幕,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打断了——眼前的地形图模糊了一瞬,然后恢复正常。少年收回手,皱了皱眉。
走廊尽头传来叶岚的声音:“张昭,你准备好了吗?”
“马上来。”思绪被拉回现实,少年摇摇头,觉得自己大概是陷入了某种错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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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制室大概有几十平米的大小;三个依次放置的大屏幕上滚动着各种数据。仪器面板上的指示灯红红绿绿地闪烁,空气里弥漫着电子设备特有的微热气息。
张烨站在主控台前和一个年轻的研究员低声交谈。看到张昭和叶岚进来,朝他们招了招手:“过来,看这里的监测系统。”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张烨逐一介绍了基地的核心设备:能量波动记录仪、地质结构扫描仪、气象监测系统,以及连接三个探测装置的中控终端。他讲得很快,没有多余的解释——因为默认这两个孩子有足够的基础知识来理解这些内容——且事实上他们确实能理解—二人甚至注意到了张烨省略的几个关键的技术细节。
那大概是为了测试他们能不能自己补全那些空白。因为当他们自己复述出其中关键的部分时,跟在他们旁边的那位年轻的研究员的脸色明显有了变化。
介绍完基础系统之后,张烨从终端里划出两份文件发给二人。
“还有一件事。”他说,语气稍微沉了一些,“上周的例行勘探中,我们在基地以西五公里处监测到异常的能量信号。初步分析显示,信号源位于冰川以下约两百米的位置,可能是某个尚未被发现的遗迹。”
张昭的目光立刻被文件吸引了过去:“遗迹?”
“嗯。信号的特征和已知的超古代建筑结构有差异,但也不能完全排除是自然因素造成的干扰。”张烨打开文件,其中包含了几页能量波形图和地质剖面图,“明天你们两个跟我去现场看。带上便携式探测仪,记录数据,拍照,取样。”
叶岚微微歪了歪头:“教授,我们来的路上说的任务——‘熟悉基地的监测系统’——原来只是个铺垫?”
张烨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动了动,但最终什么都没说。那个表情介于无奈和赞许之间,张昭很熟悉——教授每次被他俩看穿计划的时候,都是这副表情。
“总之,明天早上六点出发。”男人关闭文件,“现在,去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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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的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透过冰花可以看到外面被月光照亮的雪地。张昭盯着那片白色出神,脑子里却在回放那些能量波形图。
那些波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很规整,不像是自然形成的。他在文献里见过类似的模式——那是人工构筑物散发出的能量特征,就像心脏的搏动一样有规律。但问题在于,那些波形里有一些细微的异常之处,像是被什么更古老的信号干扰了。
更古老的信号。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比超古代更古老的……
前文明?
张昭翻了个身。官方史学对于前文明的解释语焉不详,承认这个神秘的时代的存在但证据少之又少——但这不妨碍那些确切存在的造物每次被发掘都能给当代科学带来震动。
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动静,然后是门被打开又合上的声音。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步,然后在他房间门口停住了。
张昭没动。他听到叶岚在门外站了两三秒,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渐渐远去——他不知道她想说什么,但那种被打断的、悬而未决的感觉让他更难入睡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地陷入睡眠——然后在四点半又迷迷糊糊地转醒。摸黑穿好衣服,一个个检查仪器确认电池充足、存储卡有空间、备用探头齐全。
等他提着装备箱走到基地门口时,叶岚已经站在那里了。她换了一身更厚实的白色防寒服,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背着一个和他的一样大小的装备包。
“早。”她说。
“早。”
两人并肩站在门口,等张烨从里面出来。门外的天还是黑的,风比昨天小了一些,但依然冷得刺骨。远处的山脊线上隐约有一丝灰蓝色的光,像是黎明正在努力地挤过云层的缝隙。
“你们起这么早啊。”年轻的研究员从值班室探出头,“话说今天过节,基地虽然条件没那么好但也有准备小活动。张教授也没让你们再多休息休息?”
“过节?”张昭愣了一下,然后翻出护腕上的日历看了看——屏幕上的日期旁边确实有一个小小的标记——那是源于超古代文明中一个属于伴侣的故事而诞生的节日,人们在这天祈福并庆祝心愿实现。在国都,人们通常会有烟花、集市和交换礼物的习惯。
“啊。”他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音节。
叶岚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他把护腕收回去,“就是忘了今天过节。”
“我也忘了。”叶岚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年轻的研究员看着他们呆若木鸡的样子,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把脑袋缩了回去。张昭也没有再接话——国都的心元节通常都是很热闹的。街道上挂满灯饰,花店的生意比平时好十倍,情侣们会在河边放水灯,许下下一年的愿望。
他以前对这种节日没什么特别的感受——教授总是忙得不见人影,他一个人在家也乐得清闲。
然而,当此刻他站在雪地里周围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时,他忽然开始觉得这种吵闹似乎也不是那么无关紧要。
门开了。张烨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的定位仪:“走吧。”
三人沉默地出发,朝西边走去。天慢慢地亮了,但没有太阳,整片天空都是铅灰色的;靴子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但随即被山谷中风的回响盖过。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张烨在一处冰壁前停下来。
“这儿。”他说,蹲下身,用手套扫开一小片雪,露出了底下灰白色的冰层,“信号源在冰层下方,钻孔取样。”
张昭放下装备箱,蹲在他旁边,透过冰层看向深处。冰层并不完全透明,里面封存着无数细小的气泡和裂纹,像是一张被冻结的时间之网。但在某些角度,他似乎能看到更深的地方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暗影——不像是岩石,也不像是冰洞,而是某种更规整的轮廓。
叶岚也蹲了下来,用手掌贴在冰面上。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试探什么。
“不冷吗?”张昭偏头问她。
“不冷。”她收回手,指尖泛着淡淡的红色,“冰层下面有风。”
张昭愣了一下。
叶岚站起来,拍了拍手套上的冰屑:“只是一种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张烨没有发表意见。他打开装备箱,取出钻孔设备,开始在冰面上定位钻孔点。张昭帮他固定仪器,叶岚则在旁边记录初始数据。钻孔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地上显得格外刺耳——那是一种高频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像是有某只巨大的昆虫在地下振动翅膀。
冰屑飞溅开来,在晨曦中闪着细碎的光。
小心的钻孔工作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当钻头突破最后一层冰壳时,叶岚手中的探测仪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蜂鸣声。
“空洞。”她说,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深度大约……两百零三米。”
张烨停下操作,看了一眼探测仪上的数据,然后沉默了几秒。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张昭注意到他的手指在仪器外壳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教授在快速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放绳索。“张烨说,“我先下去看看。”
“但是——”张昭和叶岚几乎同时开口。
张烨抬起一只手:“在上面守着,保持通讯通畅。如果有任何异常,立刻撤回基地。”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张昭看了一眼叶岚,叶岚也看了他一眼。两人都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帮张烨检查了安全绳索和通讯设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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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烨顺着绳索降入冰洞时,天已经完全亮了。
冰洞的洞口大约一米见方,边缘的冰层被钻头磨得光滑而锋利。张昭蹲在洞口旁边,手里握着通讯器的耳麦,听着张烨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一开始是正常的报告——“冰层厚度大约三米”“洞壁结构稳定”“下方有横向延伸的空间”——然后忽然断了。
“教授?”张昭叫了一声。
通讯器里只有杂音。叶岚也凑过来,把手按在通讯器上,像是想通过物理接触来改善信号。但那蜂鸣声持续了几秒,然后彻底消失了。
沉默。
张昭看了一眼叶岚,叶岚也看着他。两人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
“我下去。”张昭说。
“不,我去。”叶岚按住他的手臂,“你在这里守着,保持通讯。如果十分钟后我没有消息,你再下来找我们。”
“你——”
“我比你轻,冰上攀爬有优势。”她的语气很坚定,没有商量的余地,“而且你比我更擅长数据分析。如果你也掉下去,没有人能精准判断情况。”
张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但最终只是别开了视线。
因为叶岚说得对。
“戴好安全绳,”他说。“频道三,随时联系。如果出现信号不良则谨慎前进,或视情况立刻回退。”
叶岚点了点头,在腰上系好绳索,检查了一遍卡扣,然后抓住冰洞边缘的固定点,缓慢地向下移动。
张昭蹲在洞口旁边,大脑一刻不停地处理关于叶岚的情况,固定点的情况和通讯频道的信息。
过了一段时间,叶岚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冰洞的黑暗中。通讯器里的杂音持续了几秒,然后她说话了:“我看到底部了……是个横向通道。教授应该就在前面。”
“继续前进。”张昭说,声音比他预期的要平静一些,“注意安全。”
“嗯。”
接下来,除了用于检测信号强度的必要对话之外,二人不再有多余的话语。张昭跪在冰洞边,感受着绳索上传来的每一丝抖动。风从他的后背吹过来,带起一阵细碎的雪粒,打在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然后通讯器里忽然传来一声惊愕的吸气声。
“叶岚?”张昭一下子站起来,“怎么了?”
“——张昭,你最好下来看看。”叶岚的声音有些发紧,但不像是恐惧,更像是震惊:“通道的尽头……有一扇门。”
“门?”
“我辨认不出。不是我们已知的任何一种建筑风格。”她停顿了一下,“比现在这个时代更早。我觉得……上面的花纹有点像前文明产物。”
张昭攥紧了耳麦。比现在更早,那只能是一个可能——他想起昨晚在波形图里看到的那些异常信号,那些被他认为是“更古老的信号”的东西。
“我马上下来。”
他固定好绳索,检查卡扣,然后抓住了冰洞的边缘开始缓缓向下移动。冰洞的深度比他预想的要深一些——下降的过程中,他数次感到脚下踩空,好在固定点卡得很稳,让他有足够的时间调整。
落到底部时,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横向延伸的通道入口处。通道的墙壁是灰白色的岩石,没有冰,温度反而比上面要高一些——大概是地质活动带来的地热。
叶岚站在前方几米处,手电筒的光照在通道尽头。
张昭走过去,顺着她的光看了过去。
那是一个门形的物体。
主体是某种暗色的金属材料,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文字或者符号;高度大约有三米,宽度足够两个人并排通过;框的边缘已经被冰层和岩石包裹了一部分,但物体本身保存得相对完好,没有明显的破损或腐蚀。
张昭走近了几步,手电筒的照明光在门面上扫过——那些纹路在他的注视下似乎有一种微妙的、从内部透出的暗光。
“这些符号,”叶岚站在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我莫名觉得很熟悉……像是在哪见过一样。”
张昭没有立刻回答。他举起手电筒,顺着门框的边缘向上照——在门楣上方,有一小块区域的颜色与其他部分不太一样。那块区域的纹路更密集,排列的规律也更复杂,像是一段特别重要的内容。
他最终开口:“《前文明残篇汇编》……对吧?”
叶岚转过头看他:“对。你记得那本书里怎么讲的么?”
“记得。”张昭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那些纹路上,“但那本书的年代跨度太大,里面的很多内容可能经过了后人的篡改或转述。我——”
他忽然停住了。因为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那些纹路在他注视的过程中,似乎……在移动?不是真的在移动,而是视觉上的一种错觉——像是他在看它们的时候,它们也在看他。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出现一种微弱的模糊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干扰他的感知。
他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眯起眼睛。
叶岚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怎么了?”
“没什么。”他摇摇头,决定暂时压下那种异样的感觉,“我只是觉得……这扇门可能还处于活跃状态。”
“活跃状态?”
“嗯。你注意看门框的边缘——那些冰层和岩石不是自然包裹上去的。它们是在门被封闭之后才形成的,而且封得很紧,不像是自然堆积的结果。如果是自然堆积,边缘应该会有更多的裂隙和不规则的地方。这说明这扇门曾经被主动封闭过,而且封闭的方式本身就带着某种能量痕迹。”
叶岚顺着他的指引观察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试着打开它吗?”
张昭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审视了一下门上的纹路,试图找到某种规律。
那些纹路的排列方式和他在资料里见过的前文明文字有一些相似之处,但又不完全一样。有些符号他认得,但组合在一起之后就变得陌生,像是有人故意把某些文字做了变体。
他用护腕拍了几张照片,然后试着用手指触碰了一下门面。
就在他指尖接触到金属表面的瞬间,一阵剧烈的眩晕感涌了上来。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不是模糊,是那种像是透过水面看东西的变形。他的视野中出现了某种双重影像,一重是真实的门和通道,另一重则是一片灰白色的空间——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又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边界所包裹。
然后那股眩晕感又消失了,前后不过两三秒。
张昭收回手,发现自己已经半跪在地上。叶岚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按在他的额头上。
“你刚刚毫无征兆地倒下了。”她说,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担忧,“这扇门有古怪?”
“我没事。”张昭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知觉已经恢复,“只是……可能有什么东西在影响我的平衡感。”
“那我们退回上面去。”叶岚的态度很坚决,“先把情况报告给基地,再——”
“——不需要报告基地。”
声音从通道另一头传来。两人同时转过身,看到张烨正沿着通道走过来。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手里拿着一个小的手持探测仪。他显然已经在这条通道里走过了更多的距离,对这里的了解比他们更多。
“你们发现这扇门了。”他走到二人面前,目光落在门上,“跟我想的差不多。”
“教授,刚才——”张昭开口。
“通讯器在下面受到干扰,有段时间信号断了,加上一些……其他的情况,我没来得及通知你们。”张烨把探测仪收到口袋里,“但我在通道另一端找到了一个封闭的空间,里面有一些资料。”
“资料?”
“回基地慢慢说。现在的关键是,这扇门不应该被打开。”张烨转回身,“尤其是你们两个。暂时先不要碰它。”
张昭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教授的话里有一种微妙的措辞——“你们两个”,而不是“我们所有人”。这让他觉得教授对这扇门的了解比表现出来的要多,而且那些了解可能与他和叶岚有关。
但张烨已经往回走了,没有再给他追问的机会。
三人顺着绳索回到冰面上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一束斜斜的金色阳光落在雪地上,把整片山脉照得亮了一瞬。
张昭眯着眼站在洞口旁边,看着那束阳光发呆。刚才那一瞬间的眩晕感已经退去了,但指尖还残留着某种细微的震颤——像是触摸了一种异常低沉的震动。
现在,那种震动从指尖传到了手腕,又从手腕延伸到了更深的地方。
张烨正在收拾钻孔设备。他的动作依然是那么从容不迫,像是刚才什么特殊的事都没有发生。但张昭注意到他在关装备箱的时候动作没那么利落,甚至有点心不在焉——这太不像教授会有的状态了。
“教授。”张昭走过去,“那扇门上的纹路——”
“回去再说。”张烨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静,但张昭听出了一丝与平时不同的认真,“这里不是讨论的地方。等回到基地,我会把能说的都告诉你们。”
“能说的。”张昭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措辞。
张烨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暂,但张昭确信自己看到了一丝复杂的情绪从教授眼底掠过——像是某种秘密被触及时的警惕,又像是某种决定的确认。
“对,”张烨说,“能说的。”
回程的路上风又大了;三人沉默地走着,只能听到靴子踩在雪上的声音。叶岚走在张昭旁边,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他几次都没有开口。张昭也没有主动说话,他的心思还停留在那扇门上的纹路和指尖残留的震动上。
回到基地时已经是下午了。张烨让他们先去吃饭休息,自己则钻进了资料室,说是有东西需要核对。张昭和叶岚在食堂吃了一顿简单的热汤面,然后在走廊里相对而立。
“你说,”叶岚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教授说的‘能说的’是什么意思?”
张昭靠在墙上,目光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雪莲山的主峰在夕阳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紫红色,像是某种不真实的画作。
“我不知道。”他说,然后停顿了一下,“但我想——与那扇门的存在的原因有关。”
叶岚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二人沉默了半晌,互相从对方的眼底看出了一丝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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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他们还是各自回了房间。
但张昭并没有休息;他在自己的小桌前坐下,打开护腕,调出悬浮屏和刚才拍下的照片——那些纹路在屏幕上的清晰度不如现场直观,但依然能看到一些细节。他把图片放大、旋转、对比,试图找出那些符号的规律。
经过将近两个小时的反复比对,他终于确认了其中的一部分。那些符号确实来自前文明,但使用的是一种非常奇怪的变体。
岩层结构分析的结果则显示,这里的结构所展示的时代比已知的前文明文字样本的时代至少要早几千年——这说明这扇门的年代可能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古老。
但更重要的是,那些符号的内容似乎是在描述某种“过程”。他把其中一段相对完整的纹路翻译出来,大意是:
“在正确的时刻,正确的人将触摸门扉——门扉将开启或封闭——取决于触摸者自身的光与暗。”
张昭盯着那段翻译看了很久。“正确的人”——这个词组在他看来过于模糊,也过于危险。如果这扇门是用来筛选“正确的人”的,那么它的设计者预期的是什么样的人?他又凭什么觉得自己选中的人就是那个“正确的人”?
他关闭屏幕,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眼睛。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基地走廊里有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大概是常年驻扎在此的人们正在为小聚一场做准备。但那些都与他无关了。
张昭迷迷糊糊地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画面——只有声音。是一种低沉的、像是无数人在同时低语的声音,他听不清内容,只能感受到声音的振动在骨骼之间传递。
那振动并不让人恐惧,反而有一种令人奇异的亲切感,像是某种与生俱来的东西。
——然后,声音停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身上还穿着白天的衣服,连外套都没脱。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月光透过冰花投射进来的微弱光亮。墙上的挂钟显示现在是凌晨一点四十分。
他坐起身来,发现自己心跳得很快,但并没有恐惧的感觉。那种低语的振动似乎还残留在他的记忆里,像是一段已经被遗忘但又重新被唤醒的旋律。
“为什么?”他自言自语。
护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叶岚发来的,时间在半小时前:“睡不着。你醒着吗?”
张昭想了一下,回了两个字:“现在醒了。”
几乎是在消息发出去的瞬间,他的门就被轻轻叩响了。他走过去按开门,看到叶岚站在走廊里,穿着和白天一样的衣服,手里拿着两杯还在冒热气的茶。
“研究员们刚刚结束在食堂的聚会。”她把其中一杯递给他,“我顺手拿的。”
张昭接过来,抿了一口。茶很烫,带着某种野生植物的清香,应该是基地自备的花草茶。他侧身让出门口,叶岚自然地走了进来,在靠窗的那张椅子上坐下。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张昭靠在窗边,杯中的热气在月光下升腾成袅袅的白雾。叶岚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茶杯,目光落在窗户的冰花上。
“那扇门,”她开口,声音轻轻的,“你后来有没有再想过它?”
“一直在想。”张昭说,“我翻译了门上的部分纹路。那段话大意是——在正确的时刻,正确的人将触摸门扉,门扉将开启或封闭。”
叶岚没有立刻回应。她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的含义。
“你觉得,”她最终问,“什么是‘正确的人’?”
张昭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但那段描述给我一种感觉——那扇门是在等待某个特定的人。不是基于身份或者权力,而是基于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比如什么?”
比如某种血脉,某种基因,某种与生俱来的能力。张昭把这句话咽了回去,因为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直觉。他只是有一种模糊的预感——那扇门与他有关。但这种预感没有根据,说出来只会显得奇怪。
或者说,不是奇怪。而是某种迷茫——而且是某种常年伴随他的迷茫。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只是一种直觉。”
叶岚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两人在月光和冰花的陪伴下,又喝了一会儿茶,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对了,”叶岚忽然说,“心元节——已经过了。”
张昭抬起手腕看了下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嗯,”他说,“不过过不过也无所谓吧——毕竟节日也只是人为构建的一个有意义的日子。”
叶岚似乎笑了一下,声音很轻:“也是呢。”
她的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一丝锐气,多了一丝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试探性的迟疑。张昭侧过头看向她,但她依然看着窗户,没有转过来。月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在睫毛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不过。感觉这种节日还是热闹点好。”少年转回头,伸手把杯子里的叶子挑出来;指尖沾了一些茶水,水面映出他自己的被水波打乱的影子:“所以以后,在国都一起过吧。”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有种微妙的预感——这件事他会记得很久。虽然好像只是随口一说,虽然好像只是在特定场景下应该放出的措辞……
但他突然觉得自己应该这么说。不是礼貌程度上的“应该”——是基于自己内心产生的某种他无法言明的“应该”。
叶岚转过头,粉紫色的眼瞳中也映出他的影子。
“好。”
—————
次日清晨,张烨把他们叫到了资料室。
房间不大,四面墙壁都是柜子,里面塞满了各种档案和文件夹。张烨坐在桌后,面前的屏幕展示了几份文件,其中有几张明显是从前文明的资料中复制下来的。他示意两人坐下,然后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措辞。
“关于那扇门,”他开口,“我昨天在通道另一端发现了一些资料,加上你们拍回来的照片,可以确认它属于前文明的某个遗存。但它的具体功能和作用,目前还不完全清楚。”
张昭没有立刻提问。他注意到教授在说“不完全清楚”的时候,语气有一瞬间的停顿。
张烨继续说,语气平稳而克制:“我暂时不打算对这扇门进行进一步的探查,也不建议你们单独靠近它。基地周围还有一些能量监测点需要调整,明天的任务是把这些工作全部做完。”
“是。”两人应道。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确实没有再靠近那扇门。张昭的日常被各种监测任务填满了——调试设备、记录数据、和基地的其他研究员一起校准螺旋塔的能量输出参数。叶岚则更多地在户外活动,比如跟随张烨到山脊线上查看气象站的状态。
但那扇门并没有被遗忘。在每次经过基地西侧的走廊时,他都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透过窗户看向远处那片冰壁的方向——那种熟悉的震动感似乎仍然存在。像是在提醒他它的存在。或者说,呼唤——但张昭没有再试着去回应他。
心元节过去的第三天晚上,张昭完成了当天的数据汇总,坐在控制室的角落里翻看那张门面照片。他把图片放大了好几倍,试图看清那些纹路的更细节的部分。在门面右下角的一小块区域里,他注意到了一组之前被忽略的符号。
那些符号比周围的更小,排列更密集,而且形态与其他的不太一样——更加简洁,更加……现代?他用护腕的翻译功能逐字比对,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拼出大致的意思:
“凡流着时空之血者——”
后面被磨损了,无法辨认。
张昭盯着那几个字,感到一阵凉意从后背升起。时空之血,这个说法他从未在任何教科书或文献中见过。但这个词——“时空”——让他想起了一些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的事情。很小的时候,他似乎曾经听到张烨在某次深夜与其他人的谈话中提过这个词。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谈话的片段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被刻意覆盖过的痕迹。
他关掉屏幕,在控制室的椅子上坐了很久。
接下来的两天,张昭没有再主动去碰那些照片。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当前的工作上,尽可能地让自己忙起来,不去想那个词。叶岚似乎注意到了他的变化,但没有直接问,只是在他经过时多看了他一眼。
心元节过去第五天,基地附近的天气突然变坏了。暴风雪从雪莲山的主峰方向压下来,能见度降到了不足十米。基地的全部活动都被迫停止——外面的勘探工作暂停,人员留在室内。张昭站在窗户旁边,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想着那扇门此刻也被埋在这片风雪之下,像是从未被发现过。
叶岚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停在他旁边。两人并肩看了一会儿窗外的暴风雪,谁都没有说话。
“教授说,这场风雪可能还要持续三天。”叶岚最终开口,“我们已经错过了心元节,如果连勘探活动都被迫取消,那这个冬天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张昭偏过头看她:“你想做什么?”
叶岚从口袋里掏出两个什么东西,摊开手心——两个袋子,里面分别装着一些编手链用的干草,还有几个小星愿花形状的吊坠。
“母亲在出发之前偷偷塞给我的材料包。”叶岚说着,顺手给自己戴上,“让我在心元节的时候按照家族习惯小小地给自己庆祝一下。”
张昭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袋子,沉默了两三秒:“你之前没有拿出来过。”
“忘了做。今天得闲了才想起来。”叶岚的语气很坦然,但张昭注意到她的耳朵有些发红,“再说了,一个人玩也没意思……”
她的话忽然截断了,像是意识到自己不该继续往下说。
张昭看着她,金色的瞳孔里映着粉紫色的影子。他伸出手,从她掌心里拿起另一个袋子,在手里翻看了一下。
“那我陪你。”他说。“反正我也没事干。”
叶岚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像是看向窗外的风雪,又像是看向更远的某个方向:“心元节快乐。虽然……有点迟到了。”
外面的风又大了一些,呼啸着掠过基地的外立面,发出低沉的呜咽声。雪片打在窗户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室内暖黄色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灰白色的墙面上交叠在一起。
“心元节快乐。”
张昭也转回头。但耳尖也悄悄地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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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暴风雪持续了整整四天。等到天气终于放晴的时候,已经是心元节过去一周之后的事了。张烨确认了周边环境安全后,重新安排了工作日程——三个螺旋塔的能量参数需要重新校准,气象站的数据需要采集,还有一条探测路线需要重新勘察。
“所以,”张昭在听完了安排之后说,“您还是不打算再去那个冰洞。”
张烨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回答,只是把一份新的任务列表推到他们面前:“明天的工作是这个。”
张昭没有追问。但他知道——这件事还没有结束。那扇门,那些纹路,那个“时空之血”的词——它们会再次出现的。教授没有阻止他们靠近,只是暂时把它搁置了。就像一个人把一本还没看完的书放在书架上,等着合适的时机再翻开。
而那个合适的时机,张昭隐隐觉得,不会太远。
心元节过去第十天,暴风雪已经彻底停了。雪莲山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蓝色,干净得不像是真的,太阳低悬在南方的天际,拉出长长的影子。张昭坐在基地门口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笔记,里面夹着他从那张照片上誊抄下来的纹路草稿。
叶岚从门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她也带着一本笔记,里面是她自己在这几天里收集到的东西。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各自看着自己的记录,偶尔交换一两句关于天气或者工作安排的对话。
过了好一会儿,叶岚合上了笔记:“你在画那些符号。”
“嗯。”
“有什么新的发现吗?”
张昭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一个词。‘时空之血’。这个词我从未在任何文献里见过。”
叶岚偏过头看他:“所以你觉得那扇门和你有关?”
张昭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看着远处被雪覆盖的山脊线,看着那轮低垂的太阳在雪面上投下的金色光影。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想弄明白。”
叶岚没有再追问。她只是安静地坐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远处的雪山,看着那些沉默的、在时间里屹立了太久的山脉。冬日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雪地上交叠在一起,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
雪莲山的冬天很冷,但午后的阳光落在肩上时,又似乎带着一点预谋般的、认真的暖意。
——就像那些未完成的事,总有一天,会被人重新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