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测者坍缩
原作:爆裂飞车第三季
架空平行世界au,世界观与原作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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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
时间是一棵树。
而我们要掰断它的树枝,让它长出新的枝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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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镜子的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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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S市尚未迎来大范围的降温;暖阳透过常青樟树叶的缝隙,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石碑凹凸不平的表面上,灰色阴影轻轻晃动,边缘被风吹得有些失真,狰狞地伸出一个突起。
没有人会在阖家团圆的节日来到福乐园——除非她或他的“家人”在这里。
青葱色的发丝被风吹得卷起来,拂过碑上男青年的面庞。叶岚弯下腰,把手里的一捧百合轻轻放到石阶上。
这张脸太年轻了。她盯着那张印在石碑上的黑白照片——证件照,和他工作证上的是同一张,入职研究所的时候单位统一张罗着拍的。照片上的青年眉眼弯弯,比学生时期那副锋芒毕露的表情要温柔不少。或许,应该用他本科学生证上的那张证件照,那会的他还不会笑得这么自然。
……那会的他,自己还不会那么在乎。
把随意飘散的头发撩到耳后,女青年稍稍往前倾了身子,额头抵在冰凉的石碑上,闭上了眼睛。
你真是一个完完全全的笨蛋。
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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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星期前。
第九科学院的指挥大厅里,警报声尖锐刺耳;叶岚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指尖几乎颤抖;汗水从额心滑落,滴进了眼睛,引起一片火辣辣的感觉——但叶岚不敢闭眼。指挥厅最大的屏幕上挂着太空站的平面图,某个舱段正闪烁着危险的红光。整个大厅都在一片有序的混乱之下,不时有人高声喊一两句什么。
“张昭!压力阀数值已经超过临界点!立刻撤离!”叶岚对着通讯器喊,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耳机左声道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回应:“……三分钟……数据……不能丢……”
叶岚的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屏幕上的生命体征数据显示张昭的心率已经飙升至危险区域。她放弃说服那个固执的家伙,对着面前桌上的立道:“立刻启动强制脱离和返回程序!”
其他部门已经提前按照紧急救援流程完成操作,纷纷在通讯器报告状态,显示强制脱离进程的进度条已经开始爬升。
快一点,再快一点,叶岚手里捏着通讯器,塑料的外壳几乎不堪重负。但就在进度条已经来到90%时,大厅却突然爆发了一阵骚动,收割的声音透过耳机右声道,有些失真地传来:“太空站周围的辐射值阻止了信号!——”
“嘭——”
左声道里传来一声巨响,随后是刺耳的电子噪音。叶岚摘下耳机,脑袋嗡嗡作响,眼前糊成了一片。她猛地抬头——大厅里另一个连接着太空站监控的大屏幕已经变成了雪花屏,“无信号”的红色字体映在缩紧的粉紫色眼瞳中。
一片混乱中,有人调出另一颗卫星传来的图像。叶岚麻木地偏过头,看见太空站的外围舱段在太空中炸开了一朵无声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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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该做出这样的决定。”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女青年睁开眼,却没有起身,也没有回头。
张烨深青色的长发束成了一簇,浅金色的双眸透着洞悉人心的锐利:“你知道这或许会毁了你。”
她沉默了一瞬,声音平静得可怕:“教授。时间机器是我们一起研发的。如果他还在,也会支持我这么做。”
“你知道他不会乐意让你冒险——那东西还没完成测试。”张烨的声音沉了下去,“我们甚至不确定它能否安全地进行时间跳跃,更别说——”
“更别想着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叶岚终于转过身,粉紫色的眼睛里燃烧着决绝的火焰,“我知道风险。我愿意承担——”
原本扶在石碑顶上的手捏紧,腕侧的骨头似都有些突出;有些力道过度的呼吸声掩盖了火焰之下的其他情绪。
“我不愿接受没有他存在的未来。”
私人实验室里,时间机器占据了大半个空间。这个由她和张昭共同设计的装置看起来像个巨大的天文球,中央悬浮着一个不断变换形状的球形能量器。一旁的墙壁上,能量输送软管传输着源源不断的特殊能量。禁和断两兄弟站在透明的能量阻隔墙之外操作机器,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意外。
“最后一次系统检查。”叶岚穿着防护服站在机器边,声音通过耳机传来,“能源供应稳定,时空坐标锁定在事故发生前24小时,安全协议已加载。”
禁的紫瞳中闪过一丝担忧:“小叶岚,你真的要这样做?时间跳跃有很大可能会带来不可预测的蝴蝶效应。”
“我别无选择。”第无数次听到这句话,叶岚神色平淡地走向机器中央的平台,“倒计时。”
断按下最后的确认键,紫眸映出屏幕上的数字:“倒计时开始。9、8、7……”
叶岚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张昭的样子。他穿着那件总是熨得一丝不苟的深蓝色衬衫,外面套着实验室的白大褂或者冲锋衣;金色的眼瞳专注地盯着某个数据屏幕,手指则在键盘上敲出她熟悉的节奏。
“……3、2、1,启动。”
一阵刺目的白光吞没了叶岚的视线。她感到身体被撕扯成无数碎片,又在下一瞬间重组。她闭上眼,本能地伸手撑在机器的边角,死死咬紧牙关不让意识流逝。
剧烈的疼痛后是重归的平静。背上已经完全湿透,叶岚喘着粗气——面罩上一片白色,耳旁全是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可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前依然是熟悉的实验室,以及禁断兄弟担忧的目光和耳机里逐渐恢复的信号:“小叶岚,还好吗?”
仿佛刚刚的实验只是一场梦。
“失败了?”叶岚喃喃自语,眸中是毫不掩饰的失落。她挥挥手示意自己没事,又检查了机器——不知是因为功率太大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机器似乎出了故障,悬浮窗上弹出“warning”的字样。
“……算了。今天先到这。”叶岚关闭屏障门,走出试验场,换下那身笨重的实验服。机器的指示灯随着她的离开而熄灭,整个试验场陷入黑暗。
回家的路上,叶岚一只手撑着下巴,紫眸映着车窗外闪过的热闹街景,内里却是冰凉的;禁从后视镜里担心地望了她一眼,终究没说什么。
到家之后,她在禁和断的半强迫半请求下去洗了个澡,吃了一顿食之无味的饭——为了准备实验,她已经连着两周没好好吃饭和睡觉了。管家兄弟俩犯愁却别无他法,只能“利用”着叶岚最终的心软让她好好惦记她自己。
“好好休息,小叶岚。明天,我们还有收割,还有教授,继续研究一下那个机器。一定会有办法的。”
禁关上房间门前的话在叶岚脑袋里打着转;她在一片黑暗里瞪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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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
不是实验室里那种惨白、精确到刻度的照明,也不是指挥大厅屏幕刺目的冷光,而是经过米色窗帘过滤后,暖融融、毛茸茸的暖阳,均匀地铺在薄被上。
叶岚不耐地用手背挡住眼睛,翻了个身,把头埋进被子,想把光明阻隔在意识之外。但意识一旦醒来便很难再沉入黑暗;她叹了口气,终是翻回身,睁开眼,粉紫色的瞳孔里残留着一片空茫。她盯着床头柜上相框里的那张双人照;照片上的二人互相拉扯着学士帽,在学院的草坪上笑作一团。相框旁边放着一个眼镜盒——保留着那天他们出门前的样子,分毫未动;里面只有一块眼镜布。那家伙明明不近视,却老爱在现场带着眼镜、或把眼睛夹在实验服的口袋里故作姿态……也许是在学他的父亲。
她看着那些东西,想笑却又笑不出来。面部的肌肉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住;估计露出了很难看的表情吧,她想,还好他看不到。
她像一个陌生人,看着他们的故事,却抽离不出自己。
……又是新的一天。没有奇迹发生的一天。
下定决心般地扯开黏在旧物上的视线,叶岚掀开被子;手臂滑过微凉的被套,指尖触到的也只有空虚。她深吸一口气,把下肢摆下床,撑着在床沿坐起来,强迫自己接受这个现实。
他走了。实验失败了。她必须起来,面对没有他的世界,继续那些或许有意义、或许无意义的工作。
拎起床头柜上的梳子胡乱梳了几把,也懒得管那些被睡得翘起来的发丝;脚踩上毛绒的地毯,如同学步婴儿般用力地把身体撑离床铺,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禁和断虽然总声称自己是管家兼保姆,但毕竟也都是正儿八经的实验员,跟着自己在试验场连轴转了好几天总归会累,成套的那几套衣服估计都还没来得及洗晒,还是让他们先休息几天——至于自己,就在衣柜里随便拿几件也行。反正她也没心思再花时间打扮。
如此想着,她披上床头柜旁书桌椅背上的薄外套,转身,准备绕过床去衣柜那边——张昭还在时总睡在床上靠衣柜的那边,让她没法从床的另一边下去。事到如今,她还是没改掉从这离衣柜远的这边下床的习惯。
低垂的眼眸被费劲的抬起,叶岚试图强迫自己打起精神;但抬眼的瞬间,她的脚步却顿住了。
骤然缩紧的目光死死钉在床铺另一侧——那个本该空着的位置上,此刻分明躺着一个人。
青蓝色的短发在枕上散开几缕,眼睫在眼睑下方投出浅淡的阴影;他的眼窝下罕见地漫上了青黑色。男青年侧身躺着,面朝她这边,呼吸均匀。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睡衣——领口第二颗扣子有些松动,那是去年她不小心扯坏的,说过要缝却一直没来得及。
一切熟悉得令人窒息。
叶岚的呼吸停滞了几秒。她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大脑却异常清醒地运转起来:时间跳跃实验失败了,机器出了故障,她昨晚在禁和断的催促下独自入睡——这一切都没有错。
那么,眼前这个——
她试探性地伸出手,朝那个身影探去——毫无阻力地穿过了。
手指触到的只有空气,以及空气中细微的浮尘在晨光下舞动的轨迹。那个身影在她手指穿过时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投在水面的倒影被石子打破,但很快恢复了原状。仔细观察,发现床铺上也没有任何凹陷,被子平整得仿佛根本没有承托任何重量。
幻觉?叶岚收回手,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疼痛清晰而锐利。
“张昭。张昭——”她试着叫出声,声音干涩得几乎听不清。
床上的人影没有反应。他依旧安静地睡着,胸口随着呼吸轻微起伏——如果那真的是呼吸的话。叶岚又靠近了些,跪坐在床边的地毯上,视线与他的双眼平齐。黑眼圈在靠近之后看起来更明显了些。往日连睡眠时都一丝不苟的衣装和面容不知为何显得有些憔悴,呼吸也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平稳,而像是在用力地维持自己的生命。
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像幻觉。粉紫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像是怕一错眼,这幻影就会如泡沫般碎裂。
床上的“张昭”似乎被什么惊扰,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金色眼瞳,此刻却带着初醒的迷茫,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沉重。他的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前方,却在聚焦的那一刻骤然收紧。嘴唇微张,叶岚看着他的口形,发觉他在喊自己的名字——但没有声音,仿佛中间隔着无法跨越的宇宙真空。
叶岚的心脏狂跳起来。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再次毫无阻碍地穿过了他的脸颊;滚烫的液体从眼眶中漫出,滴落,却仍然穿透那单薄的虚影。她强行屏住呼吸,遏制哭腔,艰难地开口:“张昭……你能……看见我吗?”
男青年伸出手,虚虚握住她的——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无法触碰真实的她。他很慢很慢地开口,用左手做了一些手势,让叶岚有足够的时间读懂他的意思:“能看见,听不见,你,没有实体……”
他顿了顿,继续道:“大约一周前,你,牺牲,在太空站……”
叶岚双手虚握他的右手,又哭又笑:“在我这里……牺牲的,是你。”
二人沉默了一瞬,突然意识到——对方并不是自己的对方,而是分叉的枝丫——两个共轭的世界,如同同一枝干上分叉的两枝。
叶岚的指尖还悬在那片虚无的轮廓旁,颤抖着。她看着“张昭”的嘴唇再次开合,努力辨认每一个无声的音节。他说:“实验……成功了,但……方向错了。”
方向错了。没有回到过去,而是连接了另一个“现在”。
她用力点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摆摆手,再指向他:我听得见你,但你看不见我的世界,我也听不见你的声音。
张昭似乎立刻理解了。他抬起右手——那只曾经在键盘上敲出无数代码、也曾在她紧张时轻轻握住她的手——此刻只是虚虚地悬在半空,做出书写的姿势。他指了指房间书桌的方向。
叶岚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冲到书桌前抓起平板电脑和电子笔,又回到床边,盘腿坐在了地毯上。她调出空白绘画界面,将屏幕转向他。
张昭俯身——尽管他的“身体”并未造成床垫的任何凹陷——仔细看着她。然后,他伸出食指,缓慢地在空中划动——在无形的虚空中书写,动作与叶岚记忆中那个作为客座教授的他别无二致。
叶岚紧盯着他的指尖轨迹,在平板上同步写下他“写”出的字:
“Time:你牺牲后第七天。实验启动:昨日20:47。今早醒来,你在这里。”
她的心脏被狠狠攥紧。七天。在她这里,张昭离开也正好是七天。两个世界的如同平行线,连悲伤的长度都对称得残忍。
她深吸一口气,和他一样,在虚空中写下:
“这里:七天前,你牺牲,太空站事故。昨日,机器。醒来见你,虚影。”
张昭垂眸,金色的眼瞳里看不出情绪。思考片刻,他继续“写”:
“教授。两个世界物理参数,耦合。”
叶岚点头。她起身,快速搭配了一身简单的运动服,将平板夹在腋下。转身时,她看见张昭的虚影也站了起来,换了一套与她的同款的、当时一起买的运动外套——精准的动作与她记忆中的他分毫不差。男青年的目光跟随着她,金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劫后余生的庆幸、无法触碰的焦灼,以及某种深沉的决意。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保是她和张昭的合照。她看向他,手指轻轻点了点照片上两人紧挨着的笑脸——尽管她知道,张昭看不见她拿着的手机。
张昭的虚影微微颔首,手指抚过自己左手腕部——叶岚想,那里本该有一个电子手环。他的屏幕壁纸,她的手机屏保,是同一张照片。
无需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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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市大学,应用物理研究所顶层。
张烨的办公室弥漫着旧书和咖啡豆混合的气息。深青色长发的教授正站在巨大的白板前,上面写满了复杂的曲率方程。听到敲门声,他头也未回:“进。”
叶岚推门而入。张烨转过身,浅金色的瞳孔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掠过她身后空无一物的空气,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你看起来像一整夜都在和时间本身搏斗。”他的声音平稳,“实验出了意外……不是实验本身,是意外的结果。”
“您一如既往地敏锐。”叶岚的声音有些沙哑。她将平板电脑递给男人,上面是她来时在车上匆匆写下的概要,以及几张她试图拍摄“张昭”却只拍到空白床铺的照片。“教授,机器没能送我回去。但是,它……打开了另一扇窗。”
张烨的目光迅速扫过文字,当看到“投影”、“另一世界线”、“牺牲者相反”等关键词时,捏着平板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劝阻你们,并非因为改变过去本身是禁忌。”良久,他将平板递还给叶岚,声音低沉,“而是因为‘时间’并非一条任人裁剪的线。它是一个结构体,强行扭曲一点,可能引发整个结构的共振甚至崩塌。现在看来……我的担忧以另一种方式应验了。你们没能跳回到树枝分叉的起点,却又将两根枝丫绑在了一起。”
他走回白板前,擦掉一部分算式,快速写下新的符号。“两个世界线,如同量子纠缠态,因你们同时启动的、同源的——也就是来自同一个枝干的——时空装置产生了强关联。投影是这种关联的表象。你们看到的,是对方世界线中与时间的分支强相关者在本世界的映射。映射的载体可能是某种残留的时空拓扑缺陷,或者……”他顿了顿,“或者,是你们彼此之间强烈的因果执念,在时空结构上刻下的标记。”
叶岚的呼吸窒了窒。“标记?”
“意识本身也是一种能量,尤其在涉及时间与存在的领域。”张烨转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叶岚身侧的空处,仿佛能穿透表象,看到那个唯有她能见的虚影。“他就在这里,对吗?另一个枝丫上的张昭。”
“是。”叶岚点头,侧身让开一步,尽管这毫无必要。“他也在尝试与我沟通。他认为,我们——两个世界的我们——需要两个世界的您的帮助。”
浅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如同精密仪器在进行扫描。“我看不见,也感知不到。这说明映射的信息流是单向且高度特化的,只针对特定的‘观察者’——也就是你们彼此。这很奇妙,也很危险。”
张昭的虚影向叶岚做了几个手势——叶岚解读出这是他那里的“张烨”提出的某种看法,与这里的张烨想法一致,于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面前的男人。张烨听后,挑挑眉,表示自己在哪个世界线里大概都是一样的。
“所以,您所说的危险是?”叶岚道。
“两个高度相似又关键因果相反的世界线发生耦合,就像两个相邻的肥皂泡接触。目前只是形成了共享的‘膜’,即你们看到的投影。但耦合可能加深,可能导致局部物理f规则的相互污染、记忆信息的错位交换,甚至……”张烨的指尖点了点白板上一个代表“奇点”的符号,“更糟糕的情况,接触点失稳,引发其中一个或两个世界的局部坍缩。”
叶岚身后的虚影——张昭,似乎也在专注地“听”着。叶岚看到他的嘴唇快速动着,手指也在空中划动。她看到张昭面向同一个方向,应该是在询问那一个张烨:“耦合是否可逆?能否定向控制,导向安全融合而非湮灭?”
张烨听完她的转读,笑了笑:“这就是关键——不可逆,至少以我们目前的理解。一旦树枝长合,再分开只会留下更深的伤疤。但导向安全融合……理论上有微乎其微的可能。需要极其精确的计算,在两个世界线的时空结构中找到最稳定的‘缝合面’,引导它们平滑连接,形成一个包含两种可能性的新世界线。在那里,或许……”
他停了下来,没有说完。但叶岚和虚影中的张昭——也许还有另一个世界那个他看不见的自己,都明白那个“或许”意味着什么。
一个他们两人都存在的世界。一个再次拟合,融为一体,从分支的节点重新长出的新芽。
“我们需要数据。”张烨走回办公桌后,打开电脑,“两个世界线的详细时空坐标参数、实验启动时的所有能量读数、你们各自世界当前的全局物理常数细微测量值……尤其是发生‘牺牲’事件的那一关键时空点的所有信息。我需要你们两边同步收集。”
他看向叶岚,目光凝重:“这需要你在这个世界协调,而他,”他瞥了一眼虚空,“需要在他的世界说服‘我’。”
叶岚点头,旋即意识到另一个问题:“我们如何传递这些复杂数据?我们只能看到彼此,听不见,文字也无法共享。”
办公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叶岚的目光与虚影中张昭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叶岚看向张烨,粉紫色的眼眸里是未曾熄灭的执拗:“一定有办法。哪怕是最笨的办法。”
张烨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浅金的眼瞳微微眯起。“‘看’本身就是一种信息接收。你们能看到彼此,意味着投影并非完全孤立的影像,它承载着来自对方世界线的‘存在信息’。这种信息流目前表现为视觉形态,但既然能形成稳定的、可互动的虚影,说明通道是双向的,只是‘编码’方式单一且受限。”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画了两个相互交叠的圆,又在重叠区域标出两个小点,分别写上“叶岚”和“张昭”。“你们是通道的锚点,是信息交换的界面。目前,这个界面只开放了‘视觉形象’和极有限的‘本体动作意图映射’。要传递复杂数据,需要拓展这个通道。声音,环境……或者说,存在。”
“那么视觉信号能否承载编码信息?比如,摩尔斯电码式的闪烁,或者……更复杂的、基于瞳孔或面部微表情变化的编码?”她自己说完也怔了一下,这确实是张昭会想到的路径——绕过声音和实体文字,直接利用视觉通道本身来拓宽存在。
张烨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赞许是对着叶岚,或许也同时穿透了她,抵达了她身后那个他无法看见的、另一个最优秀的学生。“理论可行。但效率极低,且容错率差。一个眨眼、一次光照变化,都可能导致误码。我们需要的是海量的、精确的物理参数,不是几个单词。”
他话锋一转:“不过,这提示了方向——动作。既然他的动作意图能被你‘看’到并理解,说明动作本身作为一种信息载体,是通过了通道验证的。那么,是否可以通过一系列标准化的、连续的动作序列,来‘书写’更复杂的信息?”
叶岚的心脏猛地一跳。她转向张昭的虚影,发现他也正看着她,金眸中闪烁着同样的光芒。默契不需要声音。
“手语?”叶岚脱口而出,随即又摇头,“通用手语词汇有限,无法表达专业术语和精确数值。”
张昭虚影的嘴唇快速翕动,同时双手开始做出更复杂的动作,不再是简单的指向和比划,而是某种流畅的、带有明显节奏和组合规律的手势。叶岚紧紧盯着,试图理解。那不像任何已知的手语体系,更像是……某种自创的、高度逻辑化的符号系统。
她看了片刻,忽然明白了:“你在用数据结构的图示手势?递归调用……二叉树遍历?”那是只有他们两人,在无数个共同调试程序的深夜里,为了快速沟通而逐渐形成的、旁人难以理解的“暗号”。一个手势代表一个函数,一个手指的屈伸代表一个参数,组合起来就能描述一段复杂的算法流程。
张昭虚影点了点头,手指的动作更快了。叶岚的眼睛跟着他的指尖飞舞,大脑飞速运转,将那些抽象的手势翻译成她所熟悉的代码逻辑。几个片段后,她转向张烨,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他提出了一个协议草案。基于我们之间已有的‘暗号’系统,扩展出一套专门用于描述物理常数、坐标、能量读数的符号集。用连续的手势组合来表达数字、运算符、物理量纲……就像在空中画一幅动态的、只有我们能懂的方程式。”
“建立一套全新的、高效的、无实体的‘语言’……这需要时间,需要大量的同步校准和纠错。而且,这套语言必须绝对精确,一个手势的歧义,可能导致整个计算模型的崩溃。”张烨道,“而且最重要的。你们必须记得,这是两个世界的事情,而不只是你们的。任何的差错都可能将两个世界都付之一炬。”
“我们有时间。”叶岚的声音斩钉截铁,她看向张昭的虚影,仿佛要透过那层虚幻的屏障,握住那份同样坚定的决心,“也……必须成功。”
张昭虚影再次“写”下无声的句子,叶岚同步翻译:“他说,在他的世界,他已经同步向‘张烨’解释,并开始构建他那边的符号集。我们需要一个‘字典’,一个映射表。可以从最简单的开始——数字、基本物理常数、坐标轴、时间单位。”
“就从现在开始。”张烨走回办公桌,抽出几张巨大的绘图纸,“叶岚,你负责记录和转译你‘看’到的手势含义。我会根据这些,尝试反推其逻辑基础,并补充必要的科学符号。我们同时进行,效率最高。”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办公室变成了一个无声的指挥所。叶岚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张昭虚影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不时出声确认或请求重复。张昭的虚影表现出将每一个概念拆解成最基本的元素,用尽可能直观、不易混淆的手势表现出来。
“普朗克常数……用‘h’,结合一个代表‘最小’的、捏起指尖的动作……”
“时空坐标……需要四维。三个空间轴用右手手指方向表示,时间轴……用左手手指划过右手手腕,模拟钟表指针?可以,但要和‘周期’区分开……”
张昭也恢复了叶岚记忆中最熟悉的样子——微微蹙眉,金眸锐利,每一个手势都精准、简洁、富有逻辑性。他甚至会偶尔停下来,模仿叶岚揉眼睛的动作,或者指指她手边习惯放着的水杯,或者露出以前那样狡黠的笑容——尽管触碰不到,但那无声的关切,清晰地传递过来。
张烨大部分时间沉默着,只在关键处插言,提出更严谨的定义方式,或者指出某个手势可能存在的潜在歧义。他的目光在叶岚和那些绘图纸之间移动,浅金色的瞳孔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对两个学生的骄傲,对自然法则的惊叹,以及深处那份始终未曾消减的忧虑。
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自信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不会偏离这个世界的自己太多。但正因如此……他知道这件事不会有回旋的余地。必要时,他会出手;但现在,在希望还存在的时候,他暂时不想当这个坏人。
夕阳西斜,暖橘色的光线透过百叶窗,在室内切割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缓缓爬过摊满图纸的地板,爬上叶岚因持续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和落在上面的青葱色发丝,也拂过张昭虚影那始终凝望着她的、半透明的轮廓。
“今天就到这里。”张烨终于出声,声音里也透出一丝疲惫,“初步框架有了,但距离能够传递有效数据还差得远。你们都需要休息。尤其是你,叶岚。”他的目光落在叶岚苍白的脸上,“你的身体是这个世界线上,维系这个通道的物理基础之一。你不能倒下。”
叶岚想说什么,张昭的虚影却先做出了手势。他指了指窗外的天色,又指了指叶岚,然后双手合十,侧头贴在并拢的手掌边——“该休息了”。
叶岚鼻尖一酸,低头假装在整理图纸,强行压下。
“好。明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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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研究所时,城市的霓虹已然亮起。禁打电话来询问叶岚是否需要接送,她拒绝了,选择步行回去。晚风微凉,吹拂着她发烫的脸颊和干涩的面庞。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喧嚣的人间烟火气将她包裹。她下意识地看向身侧——张昭的虚影安静地走在她旁边,步伐与她完全一致,青蓝色的发梢在晚风中似乎也微微飘动。他侧着头,金色的眼眸映照着街边的灯火,却映照不出独自行走的她。
回到公寓楼下,她仰头望了望自家窗口。禁和断大概已经准备好了晚餐。平凡的日常让她莫名有些恍惚——她的世界和身边这个虚影的世界,正在以一种无法逆转的方式交织,而她站在这交织的节点上,背负着两个世界的重量,以及一个渺茫的希望。
走进电梯,金属墙壁映出她孤单的身影,以及……她身边那片微微扭曲的光线。她伸出手,指尖再次穿透那温暖的虚影轮廓。
“张昭,”她低声说,明知他听不见,“我们会找到办法的,对吗?”
电梯数字跳动。虚影中的他,转过脸,对着金属壁上她的倒影,嘴唇开合,缓慢而清晰地说着什么。叶岚看到他的口型:
“一定。”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