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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岚·2025七夕特刊2】山河诏

爆裂飞车之神之曲(时间回溯之旅,黑暗中的那颗星)

两日后,山海关。

前些日子里,就有一则流言在市井间悄然传开:一向以治军严谨、爱兵如子、不近女色著称的齐家主将齐衡,竟破天荒地干起了强抢民女的勾当!据说是在关外巡防时,撞见一个病弱无依、楚楚可怜的流浪女子,竟不顾身份,直接命亲兵将人抢回了府中。人们议论纷纷,有扼腕叹息齐将军竟也未能过美人关的,也有好奇那女子究竟是何等绝色的。齐府对此讳莫如深,并未有人出面澄清,更是增添了传闻的可信度。

然而,就在这天,又有更惊人的消息传来——那被抢去的女子,竟在凌晨时候从守卫森严的齐府逃了出来!据目击的巡卫称,他隐约见有一人衣衫凌乱,跌跌撞撞地跑在街上,惊慌失措,最后苏沪是钻进了“春风楼”楼附近的小巷里。而齐家的家将最近频繁穿梭市井之间,更是使得舆论再度兴起。

须知,那“春风楼”是山海关最有名的青楼,背后的东家神秘莫测;但其魁首丁鹤姑娘艳名远播,更是与另一守关家族何家的主将何魁交往甚密,无人敢轻易招惹,就连齐家也不好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直接上门要人。而有人提到,何魁近两日进出春风楼的频次明显增加了——这身材高壮,面庞粗犷,一双鹰目闪烁着贪婪的男人,以及他那白并橙的发色,使得整个山海关内的无人不识他。

事实也的确如此——听到手下汇报,特别是提到那女子是从齐府逃出来的,他眼中当即便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竟大半夜就一跃而起,命人备马向春风楼行去。

“齐衡啊齐衡,你终于也有把柄落在我手里了!”男人狞笑。他正愁找不到机会打压这个日渐声望高涨、又处处与自己不合的对手。强抢民女已是大错,若这女子再在齐府出了什么“意外”,或是能撬开她的嘴,坐实齐衡的一些“罪行”,比如虐待、意图不轨等等,足以让齐衡身败名裂,甚至丢官去职。

“这人可要好好‘照顾’。”何魁连夜拜访了丁鹤——方入卯正时,二人已聚在一包房里一起喝酒,“既然是在‘春风楼’附近发现的,就劳烦你先帮着看管起来,也免得姓齐的找过来。哦对了,找个郎中给她瞧瞧,别让她死了,也别给她上你那些手段。可务必问清楚,她在齐府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日卯初,化名“白梅”的“昏迷不醒”的收割,已经被丁鹤的手下“救”起,送入了春风楼后院一处偏僻厢房。

丁鹤描着眼尾玫红色的眼影,嗤笑:“齐衡可不像如此急色昏聩之人,此事透着蹊跷——但也并没有证据。你这傻大个可得小心点。若是被骗了,别指望我、上官大人或者罗煞大人会救你。”

何魁听了她的话,挠了挠头,当即亲自去看了看“白梅”——该女子面容清秀却毫无血色,呼吸微弱,身上穿着粗糙的布衣,确实是一副久病流浪、又受了惊吓的模样。他亲自验看了她的手掌、肌肤,并无习武的痕迹,指节也无特别之处,看起来完全是个普通的弱质女流。他又安排了信得过的婆子仔细搜身验身,私密处没有破绽,衣服里也确实没有暗袋或者它物。他暂时压下了疑虑,嘱咐丁鹤将她与其他几个新买入或收留的、尚未调教好的女子安置在同一处看管严格的院落,派了人看守,既算是软禁,也方便观察,而后便继续与丁鹤独谈去了。

收割躺在那硬板床上,看似沉睡,实则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极小心地从发髻深处取出“听瓮”。内力缓缓运转,凝聚于耳部。水声,楼板声……他耐心地调节着扩大范围,终于寻找到那来自顶楼的声音;但同样的,他所要忍受的压力也更加巨大。

“上官大人说,最近叶岚那小丫头搅得京城那边很不太平。我也感最近觉有钉子在盯着我们这边。交易在即,不能出任何差错。”丁鹤声音慵懒,却带着杀意,“要是让我逮着……若不是个俊俏的,便要倒霉咯。”

“你可真是好雅兴,我都快忙死了。上官大人那边也给我传了信,说京城那边似乎嗅到了点什么风声,让我们务必谨慎。尤其是那个张观弈,年纪轻轻,鼻子却灵得很。”何魁的语气轻快却丝毫不收敛,“不过纵使他张昭手眼通天,皇帝小子不还在上官大人手中么,有何可惧?巴尔丹已经到了,我们只需要确保他的绝对安全。而这批粮食和铁器,关系到我们和上官大人的大计,更是罗煞大人进军中原的关键一步。等事成之后,少不了你我的好处。”

“收收你的声音。想让整街人都听到么?”丁鹤冷笑道,“那批货……”

后面的声音陡然压低,几不可闻。收割只得再次调大功率,凝神细听才能从一众声音里捕捉到二人的几个零碎词语:“……地窖……暗道……账册……” 他默默记下。在这之后,听闻二人又开始讨论酒肉话题,他才迅速取出了耳中的听瓮:太阳穴已传来隐隐刺痛。

他子时到达山海关主城;寅正时,他对当地粮仓的密探已经结束。确定的事实是:粮仓中的确有部分状似将要打包走的桶装货;在粮仓深处,还有一部分金属制的小型兵器。根据步距测算,其中还有一密室——收割潜入后发现那是一个可以通向城外的密道。

密道出口附近有一不起眼小村庄,经收割探查,其中一间的住者就是那名为巴尔丹的罗煞部密使。不知是对方是因为轻敌还是过度自信,屋子周围竟只设了几名普通士兵和两名死士——收割用了些千机阁的机关,单枪匹马干掉了他们,生擒巴尔丹。粗略隐藏好现场、将昏迷的巴尔丹藏在那房子里之后,他原路返回,在借口“夜巡”的齐衡的掩护下成功撤回齐府。

粮仓密探结束,他与齐衡商讨制定了后续计划,并转告了密道的消息——千机阁内早已预备好的成员随即动身取代了“巴尔丹”及其手下的位置,并秘密将真的巴尔丹送出山海关外据点进行情报审讯。

而后,收割便借齐府之势演了这么一出戏。张昭早已提前知会齐府此事;齐衡也已提前准备包括散播流言、准备人手在内的一系列安排:事实上,齐衡虽的确一月前在城外捡到了一流浪的病女。那女子之前都在齐府里接受治疗,精神不佳;收割变装“出逃”后,她则被齐衡秘密带去了别院继续治疗。而齐府内部,除了齐衡及齐府内的千机阁亲信之外也无人知晓这一串计划;收割的真实身份更是只有齐衡一人知晓——千机阁铁令,只有“次阁内”以上身份才能知晓阁主及副阁主名讳。

而现下经此一番,他获取的信息已足够关键:何魁和丁鹤确实有所警觉,感觉到了被监视,但并未怀疑到他这个“病女”身上;巴尔丹已被成功控制,齐家已经开始密切监督粮仓状况,并严查出入关情况;交易物的确是粮食铁器乃至可能的火器辎重,并且有可能已经开始准备运输;另外,可能存在账册之类的实物证据。

收割悄无声息地将听瓮藏回原处,呼吸恢复平稳悠长,仿佛从未醒来过。

 

同日晚,京城。

为庆祝北境大捷而举办的宫宴极尽奢华,照得整个京城都灯火通明。觥筹交错,丝竹悦耳。百官依序而坐,看似一派歌舞升平;御座上的小皇帝正襟危坐,显得有些拘谨。

左下首位是摄政王上官冥,他今日着的是更为华贵的龙蟒宴服,一身紫金色,更显雍容华贵,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荧绿的眸子缓缓扫视全场,如同毒蛇审视着猎物,手上的酒尊里盛满玉露琼浆。

叶岚穿着一身绛紫色翟衣:深青色交领大袖衫,拖曳至地的长袍身。九行翟鸟纹活灵活现,每行九只翟鸟,共八十一只;而翟鸟之间配以小巧圆润的小轮花,极其精美繁复。穿在翟衣里面的白色纱质衬袍中单领口露出,饰有黻纹,玉革带青袜舄无声彰显着她尊贵的身份。牡丹头以鬏髻为基础,插戴凤冠和簪钗。她手持酒盏,却很少沾唇;粉紫色的眼眸无端透露着不耐,仿佛这场欢宴的中心并不是她。

上官冥嘴角勾起,率先举杯,向叶岚敬酒:“长公主殿下劳苦功高,一举击溃北疆四部,扬我国威,实乃朝廷之幸,万民之福。本王敬殿下一杯。”

叶岚举杯回敬,语气平淡:“摄政王过誉。守土卫边,乃军人本分。皆是将士用命,陛下洪福。”

上官冥见她不领情,却也不恼,只是话锋一转;荧绿色的眼眸转向高席之上的小皇帝:“不过……战事虽胜,国力损耗亦是不小。若能化干戈为玉帛,边陲永靖,岂不更好?其他三部先前已经投降纳贡;说来也巧,这罗煞部也感念天朝恩威,特遣使者前来,一则贺捷,二则……意欲求和修好。不如放他们进来,既是商议事宜,也可展现我大周威仪,皇上觉得如何?”

小皇帝颤颤巍巍地缩回想拿蜜饯的手,避开叶岚视线,半吐半露地允诺了上官冥的话。鸿胪寺官员引着几名身着罗煞部服饰的使者入殿。为首者身材高大,面容粗犷,对着小皇帝微微行礼后便直起身来,声如洪钟,简直不像败者该有的态度:“罗煞使臣兀良哈,奉我部首领罗煞王之命,恭贺大周皇帝陛下获此大捷,我部愿臣服纳贡,永结盟好。”

接着,兀良哈呈上礼单,内容果然如张昭所预料,极为丰厚:割让漠南百里草场、赔偿牛羊马匹数万、黄金千两、并愿送大汗幼子入京为质云云。百官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如此优厚的条件,听起来确实诱人,不少官员面露喜色,交头接耳,显然觉得这是天大的好事;但也有人说这使节如此不懂礼数,看上去并非纯良,恐怕并非诚意求和。

上官冥听着周身官员的小声议论,有意无意地跳过了小皇帝而看向叶岚和张昭,嘴角笑意加深:“长公主、张首辅,以为如何?罗煞既诚心归附,我天朝上国,似也应彰显气度。”

叶岚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张昭却已轻轻下酒盏,清冷的声音响起,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殿内的嘈杂:“摄政王,罗煞此议,恐非诚心,实则包藏祸心。”

殿内顿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年轻的首辅身上。

张昭不疾不徐地开口,视线低垂着未看向任何人,手头甚至有闲余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罗煞新败,部众离心,物资匮乏,乃存亡之秋。此时提出如此优厚之条件,无非是缓兵之计。其所言割让之地,本就是水草贫瘠之处,诸位难道指望靠这样的地方养出汗血宝马来?所谓赔偿,以其现今国力,能否凑足尚是未知数,即便送来,多半也是老弱病残之畜。至于送质入京,大概是想借机安插耳目,或他日另立新汗时,反倒让我朝陷入扶持与否的道义困境吧。”

酒已平齐杯沿,他方微微抬眼,金色的眼眸带着锋锐刺向兀良哈:“更重要的是,一旦我朝接受议和,边军粮饷、军备供给必然随之削减,边防松懈。待其熬过严冬,恢复元气,今日之约,不过是一纸空文,届时再度南下,恐为祸更烈。此乃骄兵之计,欲擒故纵,不可不察。”

兀良哈脸色却不变:“首辅大人此言,未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部大汗确是诚心求和。”

上官冥呵呵一笑:“首辅大人思虑周全,确是老成谋国之言。不过,是否太过谨慎了?若拒其求和,岂非显得我大周毫无容人之量,逼其铤而走险?”

双方看似互相无法说服,陷入沉默。张昭不再多言,兀自品酒;官员们面上更是复杂。

这时,兀良哈忽然再次开口,目光却直直转向叶岚,深深行一礼:“我王明白大周的疑虑,故在我临行前特意请求我带一句话给大周贵人——我部世子久闻大周长公主殿下不仅用兵如神,更是风华绝代,对殿下神往已久。此次外臣前来,大汗亦有一提议:若天朝仍有疑虑,我部愿与天朝联姻,命世子入赘大周!若此姻缘得成,两国便是翁婿之邦,自然永息干戈,世代友好!此乃我部最大之诚意!”

他这话语,听起来像是临时起意,但时机抓得极准,显然是早有预谋——因为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张昭品酒的动作顿住一瞬;金色的眼眸中仅存的讥讽和虚与委蛇的笑意彻底转冷。他撂下酒杯正要开口,却听得旁席的叶岚已经冷笑出声;那笑声不高,却像一根针,直直刺入殿内因联姻提议而起的嗡嗡议论声。她甚至没有站起身,只是微微侧过头;金色的发饰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本应是美景,却无端让人感觉到杀意。粉紫色的眼眸如同两道冰锥,直刺向那兀良哈。

“世子?”她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本宫倒是好奇,贵部世子是于万军阵前见过本宫执枪破敌,还是于尸山血海里见过本宫浴血鏖战,从而心生‘神往’?若他倾慕的只是传闻中‘风华绝代’的皮相,那恐怕要失望了。须知,光是这被无数世人称赞过的巧手上沾染过的罗煞人的血液,没准儿就比你们世子喝过的羊奶还多。”

这话可谓极其刻薄无礼,近乎当面打脸,丝毫未给对方留任何情面。兀良哈面色一变,肌肉抽搐,眼中似是闪过一丝暴戾,但仍然强撑笑意梗着脖子道:“殿下说笑了……世子自然是倾慕殿下的……文韬武略……”

上官冥眉头微蹙,似乎对叶岚的直白粗鲁有些不悦,但更多的是看好戏的神情。他正要开口圆场,再施压力,叶岚的直截了当的话却完全不给他机会。

“使者不必赘言。”叶岚的目光从兀良哈身上移开,扫过上官冥,最终落向御座上不知所措的小皇帝,语气稍微放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陛下,联姻之事,非是本宫狂妄,实乃本宫早已订有婚约,岂能再许他人?”

“婚约?”上官冥又找到了插话的机会,荧绿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怀疑与讥讽的光芒,“不知是哪家儿郎如此幸运,能得长公主青眼?本王竟从未听闻。”他绝不相信叶岚会突然冒出个婚约对象,这根本不在他掌控之内。他甚至刻意忽略了叶岚话语中先提及了“陛下”,而是姿态倨傲地直接对着叶岚发问。

叶岚却看也没看他,只是缓缓站起身行至殿中央。翟衣的广袖垂落,上面的翟鸟纹饰在灯光下流转着沉静的光泽,仿佛随时都会跃起。她对着御座方向微微躬身:“陛下,臣确有婚约在身。此事乃先帝亲自定下,并有遗旨为证。”

“遗旨?”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殿内炸响。连一直未寻得机会插话、默默旁听的张昭都倏然抬起了眼,鎏金色的眼眸中清晰地掠过一丝愕然。先帝遗旨?关于叶岚的婚约?他为何丝毫不知?

而上官冥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随即变得无比难看。他紧紧盯着叶岚,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一毫撒谎的痕迹,但那双粉紫色的眼眸只有一片冷然的平静。

“断。”叶岚淡淡唤道;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叶岚后方的断应声出列。他手中捧着一个明黄色的卷轴,神色肃穆,面对御座,唰地一声,将那卷轴展开——那赫然是一道明黄的圣旨!绢帛之上,熟悉的字体铁画银钩,正是先帝御笔;末尾盖着鲜红的皇帝之宝,数枚只有皇室核心成员才知晓其含义的独特密印则使得其真实性确凿无疑。

断深吸一口气,高声宣读,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镇国长公主叶岚,朕之长女,聪慧敏懿,骁勇善战,功在社稷,朕心甚慰。念其年已及笄,当择佳婿。内阁首辅张昭,乃忠良之后,师出名门,才德兼备,器识宏远,连中三元,国之栋梁。年貌相当,可称良配。特赐婚于二人,择吉日完婚。”

读到这里,原本骚动的殿内已是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盯那明晃晃的圣旨;而张昭却彻底怔在原地,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空白,握着酒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从未公之于众的z圣旨?老师知道这件事吗?叶岚……她又为何从未提起?

他猛地想起当年老师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里的那句话——“缘不可强求,若有,当珍之重之,若无,便也作罢;若得,当珍之重之,若失,便也作罢。”

老师生前不信神佛因缘,他曾经以为,这只是老师在表达对自己逝去的淡然——

而断的声音还在继续,念出了让所有人更为瞠目结舌的后半段:

“然,朕亦知儿女之情,非圣意可强求。故特旨:此婚约,若长公主愿与张昭缔结连理,此旨即为婚书,礼部当依制操办;若长公主无意于张昭,亦可自行择选其他良配,朕在天之灵,亦予认可,此旨即作废。钦此——!”

圣旨读完,整个大殿内陷入了一种极度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匪夷所思却又真实无比的先帝遗旨给震住了。赐婚是真的,但……这婚约的有效性,完全取决于叶岚个人的意愿?这简直是亘古未有的奇闻!先帝对这位长公主的宠爱和纵容,果真是到了如此地步?

上官冥的脸色先是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变得铁青,最后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死去的先帝还会留下这么一道无懈可击的护身符!怪不得她叶岚视那些世家豪强的求婚书以及酸儒老臣们上书求她成婚的折子全为废纸——只要拿出这个,除非她自己愿意,否则任何与成亲相关的提议都成了笑话!

可她先前为什么不拿出来?上官冥又转念一想,微微眯眼,面色稍霁。究竟是因为先前她觉得时机不对,想要制衡自己,所以现在才拿出来,还是说……她其实并不想将它公之于众?甚至于憎恶自己的名字和张昭放在一起?不然的话……他们二人早就成婚了——如此,这朝堂早就变成绝对的一言堂,根本轮不到自己插手。他们的关系究竟……

张昭则缓缓垂下眼眸,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先帝此举极妙,其一是保护叶岚,给予她婚姻的绝对自主权,防止任何人以此拿捏她;其二,也是有意借此婚约,将他张昭更牢固地绑定在叶家皇室的战车上——毕竟,有了这层潜在的关系,他不得不把自己塞进叶岚的利益联盟;其三……是否先帝也看出了些什么?他想起竹林初晤,想起五年之约,想起老师偶尔意味深长的目光……心中一时纷乱如麻。

他想起自己竹林书房里的那一堆信。他拒绝叶岚的邀请,说他们五年之后会再见时,并没有告诉叶岚自己不出仕的原因——第一,张烨曾经叮嘱他乱世降至,五年之内、完全掌控千机阁之前,不允许他随意出仕,第二,张烨不允许他跟任何人透露自己的身份,也不允许他过多接近军方的人。

他照做了。掌控千机阁的过程对他而言远比仕途艰险;千机阁选拔本就不看重家世背景,所有选拔者一视同仁,从底层文书工作到指挥实战考核,他靠着自己杀出重围;甚至在叶岚到访的那个夜晚,屏风之后的身影一页页翻书作批的都是千机阁这一季度的财报资料。

至于第二条,根据叶岚的反应来看,她的确既不知道他实则是张烨养子,也不知道他被张烨施加的限制;但对谈期间,他却看出来了另一件事:叶岚是偷偷从张烨身边溜出来,请他这个“民间卧龙”出仕的。真是很有意思——他从老师的家信以及千机阁事务中知道了叶岚的身份,叶岚的功绩,叶岚和老师的关系,可她对他却一无所知;但即使一无所知,她却如此自信自己能打动他——好吧,她的确成功了。

虽然叶岚气鼓鼓地走了。但那之后,来自不同地方的信件每月定期出现,内容从对北疆天气的吐槽到对自己的自夸到请张昭出仕到张烨如何严苛要求她——她甚至“贴心地”介绍了张烨,吐槽他的态度跟张昭一模一样。但又过了一段时间——在他基本掌控千机阁之后,老师的信件开始和她的信件一起到达,内容变成了双方互相吐槽,以及叶岚新增的对张烨和他一起瞒着她的控诉。

那时收割还在“接受千机阁训练”和“去帮张烨探查消息”二者之间反复横跳,不经常来看他,只有竹林晚风常常相伴。但处理千机阁繁杂事务和人际关系的空隙间,他会把那些信拿出来,拂过粗糙的纸面,想象写信的人指尖裹着疆北黄沙,究竟如何落笔;偶尔也会回信:那二人随着军营移动,只有确定他们驻扎时间大于信件送达时间时他才会写信,不然发出了信他们也收不到。

或许在那时,心底就已经有情愫悄然生根发芽。少年抿着杯沿,突然感觉到口中辛辣。

他与叶岚的交往不过书信几十,面对面的交谈更是少之又少。以她的性格必然不会喜欢“被指婚”,更何况是这样双方都不了解的情况下。叶氏皇家从来都不是沉溺深情之辈,“圣旨”选择自己大概率也只是利益所致。

这是否意味着……她,也许并不……?

他微微抬头;那双粉紫色的眼眸微微偏过,正直视着上官冥,其中不带丝毫温度。她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摄政王现在可信了?父皇遗旨在此,白纸黑字。本宫的婚事,就不劳摄政王和罗煞部的世子殿下费心了。”

少女顿了顿,目光再次扫向那彻底傻眼的罗煞使者兀良哈,声音带着战场上传令般的杀伐之气:“至于和谈之事,贵部若真有诚意,就当如张首辅所言,拿出实实在在的章程来,而非在此以虚言搪塞,玩弄联姻这种拙劣把戏,甚至妄图干涉我天家内务!否则,我大周雄师,不介意再北上千里,踏平王庭,与尔部大汗当面‘详谈’!”

兀良哈被她的气势所慑,又被那突如其来的圣旨打乱了全盘计划,竟一时语塞,额角渗出冷汗,深深行礼告退。

上官冥看着他退场的背影,死死捏着手中的酒杯,几乎要将其捏碎。他又瞥了一眼神色淡淡的张昭,眼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他费尽心机营造的局面,竟就这样功亏一篑!

那两个老东西,生前就手段频频;没想到他死了之后,竟还有手段给他添堵!

但他终究是城府极深之人,强行压下怒火,挤出一个笑容:“先帝深谋远虑,对长公主真是……爱护有加。本王……佩服。既然如此,联姻之事,自是作罢。至于和谈细则,便依张首辅所言,容后再议吧。”

一场风波,似乎就这样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圣旨强行压下。但殿内的气氛却并未缓和,反而更加诡异。百官们低着头,眼神交换间充满了惊疑、猜测和不安。看向叶岚和张昭的目光,也变得无比复杂。庆功宴的气氛,至此彻底凝固。没过多久,上官冥就借口不适,提前离席;小皇帝如蒙大赦,在他离开后不久就宣布散宴。

宴席既散,叶岚面无表情地起身;断早已将圣旨卷好,恭敬跟在她身后。经过张昭席前时,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并未停留,也未看他,径直走向殿外。

张昭并不急着离开。他独自坐在席位上,直到叶岚离开才缓缓起身。金色的眼眸低垂;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倒映出殿顶华丽的藻井,也倒映出他此刻深不见底的心绪。他缓步走向宫外,一抬头,挂在墙檐上的明月正映在他的眼中。

先帝的遗旨……婚约……

 

两日之后。

收割与其他几名女子同住的厢房虽然条件简陋,但还算干净。这两天他都扮演着一个受惊过度、病弱不堪、沉默寡言的女子形象,除了按时喝药、吃饭,便是缩在角落发呆或睡觉,尽量减少一切不必要的交流和行动,默默观察着环境与人员往来。偶尔在其他女子被丁鹤等人带走时,他还会表演出害怕的样子,似是回想起在齐府所受的折辱。

看守的婆子起初还颇为警惕,时常透过门缝观察,但两天下来,见这“白梅”确实是一副半死不活、毫无威胁的样子,也便渐渐松懈下来,更多的是聚在一起闲聊或打牌。

通过零碎的对话和观察,收割基本确定了以下几点:首先,何魁最近确实常来春风楼,但并非每次都见丁鹤,有时是与其他官员或富商密谈。其次,丁鹤在楼内地位超然,拥有独立的院落和伺候的人,并不轻易见客,行动也颇为神秘。第三,春风楼的地下确实有地窖,主要用于储存酒水、食材和杂物,他已经在夜间暗查过两回。虽未找到最关键的证据,但根据夜间跟踪丁鹤何魁的结果来看,他已经基本确定了暗室的位置。

这夜,窗外寒风呼啸。同屋的女子们都已沉沉睡去。收割悄无声息地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门外看守的婆子早已鼾声如雷。他极小心地拨开内侧简陋的门闩——这几日他早已用藏在指甲里的细针对门闩做了手脚。门开一道细缝,他身形一闪,便融入了廊下的阴影之中。

夜间的春风楼并未完全沉寂,前楼隐约还有丝竹和喧哗声传来,但后院却十分安静。收割根据近几日所得的信息和经验避开偶尔巡夜的护院,朝着东侧杂院的方向潜去。那里堆放着许多废弃的家具和杂物;他小心地探查着,约莫一刻钟后才发现那入口——藏在一个空水缸背后的、嵌在地上的木门。

他屏住呼吸,将耳朵贴近木门,内力缓缓凝聚于耳部。下方一片寂静,似乎空无一物。但他耐心极好,一动不动地听了将近一刻钟。终于,极深处,似乎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底下果然有人!那声音似乎越来越近,收割心神一凛,身形瞬间如鬼魅般向上掠起、却没有带动周边任何物体,只悄无声息地贴在了房梁的阴影之中,与黑暗彻底融为一体。

出来的是两个人。前面一人提着灯笼,身形矮胖,是春风楼的管事嬷嬷;后面一人,身披斗篷,帽檐压得很低,但行走间姿态婀娜,赫然是丁鹤。二人一前一后走上地窖的台阶。似是为了避免泄密,二人并未说话,而是径自走出了杂院。黑色的眼眸目送她们离开,在黑暗中闪过一丝锐光——何魁丁鹤与上官冥、罗煞部交易的铁证,很可能就藏在这个地窖之下的密室里。

待二人脚步声远去,收割才如同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落下。他迅速地进入地窖探查,找到其中最重要的证据,而后直接用房里的材料模仿字迹抄录、拓印副本,调换原件;在黎明之前,他以最快的速度返回了软禁的厢房,重新插好门闩,躺回床上,盖好被子,呼吸变得悠长而微弱,仿佛从未离开过。

但他的脑中飞速运转;证据已经到手。但春风楼内并没有千机阁的势力,他需要制造一点小小的混乱;然后,按计划与齐衡汇合。

月光透过窗缝照进房间,在地上投出一小片光斑;而这皎洁的微光同样正照拂着涤尘园。

夜已深,张昭却披散着头发,裹着白狐狐裘,半躺半靠在亭沿的柱子旁,左手指尖在冰冷的水面划出痕迹;金色的眼瞳涣散,让人难以辨别他究竟是在聚精会神地思考,还是如同醉酒的人一般意识模糊。

寒风拂过,吹动石桌上摊开着无数文书——目前已经交付的折子都已经过目,明日又正好挨上休沐,他难得地不想早睡。尚且存留一分稚嫩的右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扳指。

那是张烨留给自己的少数遗物之一。老师临走前曾把这扳指退下,塞入自己掌心。他说,自己空空地来到这世上,恐怕也会空空地离去;一辈子征战无数,史书留名,他觉得已经过矣。他离去后,自己按他遗愿拒绝了国葬,而只是将他的棺椁接回那个竹林小屋,葬在他先前最喜欢的那株竹子下——没有墓碑,没有姓名,连一丝标识也无。

当时,自己一个人站在竹林里。身边是簌簌落下的竹叶,脚下是沙沙作响的碎叶,地上放着参加考试要带的行李;自己手里攥着这扳指和那封还没来得及拆开的最后一封信,却出了神,在想:原来他也会害怕自己回不来,所以才在挂帅出征前就把身后事都安排好。

只是自己也没想到,老师挥挥衣袖空荡荡地离开,却早就为自己铺好了前路——那道突如其来的赐婚圣旨,依旧在脑中盘旋。

老师的想法,先帝的用意,叶岚的态度……这一切都透着不寻常。他知道先帝赏识他,信任他,甚至有意将他培养成托孤重臣,制衡上官冥。但他从未想过,先帝会以这种方式,将叶岚的婚姻自主权乃至与他的潜在联系,以如此缜密的方式公之于众。这不像先帝的手笔——他虽爱叶岚,但这样的形式并非那位爱好直言的爽快皇帝所能想到的;他会以直接下旨代替这么一出闹剧。

所以,这是老师给他的建议——少年蹙眉,他知道张烨与先帝是互相扶持的关系,先帝还是个孩子时他们就已经互相认识了。张家满门忠烈,传到张烨时本家更是只剩他一人;父母去世他初到张府时,他还曾经怀疑张烨把自己从早已隐世的偏僻旁支里调回来是要他继承武将衣钵。但事实证明并非如此;张烨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上阵杀敌,相比之下武将的技艺传给叶岚的要远比传给他的多。

叶岚……叶岚。她拿出这道圣旨时,又是何种心情?是为了应对局面的权宜之计,还是……

他十五岁时张烨受诏离开竹林小屋,而他开始参与千机阁选拔;他二十岁时张烨棺椁回归故乡,而他走上出仕的道路。十七岁时他与叶岚隔着屏风对谈一夜;而二十二岁时他与叶岚重逢在奉天殿万人之上。重叠的两个五年承载了太多的开始和结束,自己究竟有没有跟上时间的脚步?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收到的那封来自老师的家信;那信上带着漠北的风沙和粗粝,他简直可以想象出,在边关那座简陋的军营里,张烨看着刚刚打完一场胜仗、却因为战术分歧而和他吵得面红耳赤的叶岚,无奈又骄傲地写下:“观弈啊,你看这丫头,像不像一头还没完全学会收起爪子的小豹子?”

思绪有些纷乱;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无论这道圣旨带来多少个人情绪的波动,眼下最重要的,依旧是扳倒上官冥,稳固朝局,查明老师真正的死因。

少年缓缓起身,望着夜空中那轮清冷的弦月;青蓝色的发丝随风飘摇,扫过他的脸颊。收割已经潜入山海关多日了。不知进展是否顺利;而京城这边,上官冥经此一挫,绝不会善罢甘休,必然会有更激烈的反扑。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夜空中迅速消散。目光重新变得冷静而锐利。上官冥此人心狠手辣狡兔三窟,山海关必不是他唯一的选择——自己通过户部和军部的误差、齐府呈上的人员异动才推算察觉出问题,又靠千机阁暗查方才发现山海关的储备已经部分流失,如此行动已经晚了一步。但接下来的调查方向……

“来人。”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园子角落,微行一礼。

“传信给我们在都察院和六科的人,明日开始,密切关注上官冥一党所有官员的动向,尤其是与兵部、户部相关的奏议。还有,千机阁红色标令,速查江南地区官营的爆竹烟花工坊以及沿海,尤其是苏州、松江府地区东瀛人和西洋人常常出没的港口,重点调查运送香料和瓷器的船只。若有异动,立刻报我。”

“是。”

黑影领命,悄然消失。

张昭负手而立,月光洒在青蓝色的长发和略显单薄的官袍上,映出一道挺拔而孤寂的影子。

我们,绝不会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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