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头的老婆是个病秧子,因怀胎六月的时侯染了场重风寒,不仅滑了胎,还落下了月子病,一年到头的汤药不断。
两人年过半百,膝下无一儿半女。老婆子身体弱,需要照顾,老孙头只能就近给人打打短工,日子过得清苦。
严冬腊月,为度生计,老孙头白天到大户人家做活,晚上去村外藤萝山下的十里坡卖狗肉汤。
因着十里坡是通往京城的官道,常有赶夜路的贩夫走卒。每日里吃过晚饭开张,五更回来倒也能挣些老太婆的汤药钱。
最近买狗肉汤的人中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女人,与常人不同的是,她不从官道来,而是每天夜里子时自官道后面的藤萝山上下来,一张脸在暗夜里煞白煞白的,脸颊上又涂了厚厚的胭脂,诈一看像个纸人的脸。
若不是她站在一群喝汤的客人里,单单在这黑夜见她,真让人觉得是撞鬼了。
这一日,天气奇冷,老孙头打发走最后两个客人正欲收摊。却见那女人急匆匆赶来,她冲老孙头挤出一个生硬的笑,照常从怀里掏出个大黑碗。
这一笑,让老孙头心里泛起一阵酸楚,在这么风雪交加的深夜,一个女人家家的跑过来买狗肉汤,也定是个有苦衷的人,想到此,他刻意给她盛了满满的一碗,又送了块狗肉给她。女人哑着嗓子道了声谢,匆匆往山上去了。
老孙头瞅着疾走如飞的女人一丝疑惑在心头油然而生:这藤萝山除了荒坟乱岗没听说过有人家啊?
正纳闷间,一阵寒风呼啸而至,打翻了客人丢钱的铜碗,老孙头忙去收拾,一地滚落的铜钱中,一枚黄色的纸币迎风而起,打在了他的脸上。
老孙头揉了揉混沌的眼睛,如梦初醒的惊出了一身冷汗,怪不得刚刚那女人丢钱没听到响,竟是冥币!他越想越后怕,胡乱收起摊子一口气跑回了家。
夜风呼啸,雪花纷飞,老孙头敲开门后,一头倒在了门里。老太婆问了半天,他才半喘着道出了这晚的怪事。
老太婆闻言忙去扒家里的存钱袋,果不其然这中间夹杂了二三十枚纸币。
“天呐!咱们本本分分的过活,咋还碰到这种糟心事啊!是神是鬼,也不能对咱们这孤寡人家下黑手啊,咳咳……”老太婆跌坐一旁连哭带咳。
连惊带吓,老孙头第二天也病了,病人伺候病人,日子更是雪上加霜。
这一日,老太太正坐在门口哎声叹气,路过一个上门讨水的游方道士。道士听闻老孙头的遭遇后,沉吟片刻,末了对老孙头夫妇悄声耳语一番。老夫妻两个听完激动的跪地向道士行了个大礼。
第二天夜幕降临,老孙头照例去十里坡摆摊,病未痊愈的他周身裹的只剩两个眼睛,老太婆在一边帮忙照顾着客人。
子时一过,那粉面女人果然又来了。待她转身离开之时,老孙头向老太太递了个眼色,小跑向藤萝深山。
老孙头不远不近的尾随着女子,山路崎岖,草木幽深,女子却行路如飞,二人一前一后行了约摸半个时辰,女子在一片乱坟岗处蓦地停住了脚步。
不待后面的人喘匀气,女子的黑发瞬间疯长一地,随后像长了眼睛一般,直冲向后面人的脖颈而来。
却见那人一个闪身,躲开了扑面而来的黑发,随即抽出桃木剑,大喝一声“邪祟,你为祸人间,看贫道今日让你魂飞魄散。”
此人身手敏捷,身轻如燕,正是乔装成老孙头的游方道士,这道士原是京城有名的捉妖法师,因不愿帮做了违心事的权贵们捉妖,故云游四方。
那一日行至老孙头处,见门口一老妇面色萎靡,愁眉不展,故去探了究竟。
那女子看到一手持剑,一手抓血符的道士,忙收住了妖法,转身化成一股青烟,欲往一座张着口的土坟里钻。
道士眼疾手快,先一步将黄符甩到坟头,一道刺目的黄光闪过,随后一声凄厉的惨叫,女子现了形。
白里泛青的脸颊,双目突出,嘴角咧到耳根,七窍之中鲜血不断的向外流,阵阵阴风中浓烈的血的腥臭味弥漫在空气里。
女鬼佝偻着身子,双手作揖,用沙哑尖锐的声音向道士求饶。道士哪里管她这鬼魅的伎俩,举起桃木剑欲刺向女鬼的胸口。
却在此时一声婴儿的啼哭自坟内传来,道士一脸狐疑的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女鬼如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在地,长喘的一口粗气,在阴寒的空气里化成一缕白烟。一段前尘往事浮出水面。
女鬼生前是藤萝镇大财主李老爷家的丫鬟,名唤郁绣。
因生的美丽,又机灵勤快,深得李夫人的喜欢,也得李家大院男人们的喜欢。
最先按捺不住的李老爷,向夫人提出了纳郁绣为妾的打算。这李夫人平时是个吃斋理佛的,又加上年已四十有余,没能给李家添上男丁,自然默默应允。
然而不待李老爷开娶,郁绣竟怀孕了。这还没娶就被绿的奇耻大辱怎能让藤萝镇有头脸的大财主忍受。
平时机灵活泼的郁绣也没了生气,变得沉默寡言,夫人问多了,就只会说一句,他会来的。
一肚子抑郁不平的李老爷背地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查出这个男人,把他活剐了。
李夫人眼见明里暗里从郁绣嘴里套不出话,只好安排了几个婆子把郁绣好生养了起来,并再三许诺,不管那个男人来不来,她都会把郁绣当女儿对待,孩子生下来就算是李家的人。
被好吃好喝伺候的郁绣,肚子也跟着一天天圆润起来。
一天夜里,一个高大的身影,如鬼魅一般钻进了郁绣的房间。
郁绣在强大的窒息感中醒来,她的朝思暮想的男人此刻附在她的身上,跟她脸贴着脸,男人一双有力的大手掐的她喘不过气来。
“你……你,不是说回家给我置办彩礼……的……吗……你……你不怕夫人……她……”
“夫人?你以为夫人真的对你好吗?她不过是想等你生完孩子再弄死你罢了。这孩子生下来,像你倒罢了,像我的话就要漏馅了。
反正早晚是个死,绣儿,实话告诉你,我不可能娶你,早在我十四岁的时侯家里就给我娶了只母老虎,我休不了她,也娶不了你!
再说,这次一回来,我就被老爷提上账房管事,我不能输……绣儿……你就成全了我吧”
男人喘着粗气给了郁绣深深的一吻,郁绣的长指尖深深的钳进了他胸前的皮肉里,随后在男人用力的双手中慢慢没了气息。
郁绣死了,死于一个阴寒的夜。李家怕惹上不必要的麻烦,草草将她埋在了藤萝山深处的乱坟岗。
魂魄离体的郁绣,发现腹中的孩子还在尸身里颤动,孩子还在,她不忍独自轮回。而李家自知郁绣不是好死,怕她的阴魂作祟,提早找了法师,将她封印在这藤萝深山。
幸好,老孙头每天来山脚下卖狗肉汤,使得她能每夜来买汤,以此养活这棺材中的孩子。
道士闻之唏嘘不已“你这久不轮回也不是长法,百日后不入轮回你的魂魄也会慢慢溃散,到时一样管不了孩子“
女鬼不言语,只是垂下脑袋哭泣的更凶了。
道士细细思索了一翻试探着开口道:“刚你说孩子这些日子以来是喝了老孙头家的狗肉汤保命的,而据贫道所知这老孙头夫妇二人忠厚老实,且膝下无子。不如贫道帮你牵线,让孩子托付给他们可好”
女鬼闻言止住了泣哭,连连向道士叩头道谢。
翌日,正午时分,阳气正盛。道士带着一众人撬开了土坟,一具半露着白骨的女尸旁,一个白胖的小子面向众人拍着小手“呀呀”的叫。
老孙头夫妇见状也不顾什么棺材,俩人争相扑了过去,老太婆边哭喊着“儿啊,我的乖儿啊”边将孩子紧紧搂进了怀里。
道士望了一眼徒留在棺内的女尸,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为女鬼做了超渡。半柱香后,风拂过乱坟岗的枯枝败草,发出呜呜的声音,如一个人的呜咽在山间飘荡,由强渐弱,由近及远。
道士依女鬼所言,找到了她的双亲,并帮他们状告了刘家的账房管事刘幕仁,刘幕仁杀郁绣时前胸的伤痕赫然在目,铁证面前,不得不认。
而李家老爷自知对不起郁绣的双亲,自发赔偿了他们一笔银两。
另一边老孙头夫妇,自棺材里扒出个大胖小子后,俩人高兴的百病消除,说也奇怪,自从孩子来到他们家,不仅老孙头的病好了,他那常年汤药不断的老太婆也好了。
老夫妇俩白天去大户人家作帮工,晚上照旧去卖狗肉汤,日子一天天好了起来。
为纪念女鬼郁绣,夫妇俩给孩子取名为“念玉”,念玉打小聪明异常,记忆惊人,十六岁中了状元后将二老接去了京城,一家三口再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