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跟我玩，我自己玩；
我去河里挖小孩；
挖一个玩拍手；
挖两个玩抬轿；
挖他三四个，晚上对你笑；
把你吓得哇哇叫。
有一个名叫王见恩，家住泉州县上屯镇。二十多年前，村里有一个哑巴瘸子，是个异乡人，七五年洪水过后逃难来的。没人知道他姓甚名谁、祖籍何处、多大年龄。他会打渔，夜里去打，第二天清晨拿到镇上去卖，买主随便挑，钱也随便给，多少他从不计较。
村里的孩子们对他并不友善，但他却喜欢孩子。每次从镇上回来，他兜里总是装满了水果糖。孩子们垂涎他的糖果，又惧怕他丑陋的容貌，于是便拿小石子和棍子打他，想迫使他把糖扔下。瘸子渐渐明白了孩子们的用意，于是就把糖果放在一块青石板上，供孩子们取用。
那时，王见恩就是那群孩子的首领。
瘸子独自居住在村子的最边缘处，那里有三间破旧的土坯房。村里人对那房子讳莫如深，因为那里曾发生过惨绝人寰的灭门案——五口人一夜之间被歹徒杀了个干净，两个大人，三个孩子。
凶犯没有被抓住，有人猜测凶手就是瘸子，杀人之后顺理成章的鸠占鹊巢。有些人则说凶手就是同村人，瘸子就是灭门那家男主人，他诈死，然后化装成瘸子，等待复仇。这些扑朔迷离的猜测给瘸子披上了一层恐怖的面纱，他就像一个罹患瘟疫的病人，人人惟恐避之不及。
也许，只有孩子，才愿意吃他的糖果吧。
一个夏季的中午，天气炎热异常，满树的知了都在发出绝望的尖叫。王见恩带着他忠实的臣民们在河水里嬉戏，男孩子们被晒成一条条黝黑的泥鳅，欢快的在水里钻来钻去。不知什么时候，岸边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姑娘。她穿着粉色的褂子，头发扎成两个刷刷，脸像瓷娃娃一样雪白，说不出来的好看。
小姑娘发现王见恩在看她，转身跑了。
“二明，刚才站在岸边的人你认识不？”王见恩问。
“啥人？我咋没看见？”二明不解的问。
“你们先玩，我去看看咱们的衣服。”王见恩说。
村里的男孩和女孩势不两立。男孩子头是王见恩，女孩子头叫胖丫。胖丫不止一次唆使手下的小兵去河边偷衣服，然后扔进茅坑。
上了岸，那女孩果然蹲在衣服旁不知道在干什么。
“喂！你干啥！”王见恩怒喝到。
那小姑娘怯懦的站起身，说：“这衣服如果你们不要的话，能不能给我？我弟弟还没衣服。”
因为胖丫的缘故，王见恩见到女孩就没好气：“你个信球！你弟没衣服去找你妈呀！”
小姑娘撇了撇嘴，眼泪像开闸的水一样涌出：“我没妈......”
王见恩顿时觉得自己过分了，声音缓和下来：“别哭别哭，你是咱村里的吗？”
小姑娘点了点头。
“那我咋从来没见过你？”
“我......我才搬来的。”
“你家住哪儿？”
小姑娘朝瘸子土坯房的方向指了指。
“瘸子家？你是他啥人？”
“我是他闺女。”
“你胡说！瘸子没闺女！”
“我......我是他捡回来的。他给我买了衣服，没钱给我弟买了。”小女孩拉了拉自己粉红色的褂子，眼泪又扑簌簌的落了下来。
王见恩思索了一会说：“这样吧，我回去找找不穿的旧衣服，全都给你弟。”
女孩喜出望外的抬起头：“真的？”
“真的，今儿黑就能给你，可是我不敢去你家。”
“为啥？”
“不为啥！你到底要不要？”王见恩有点急躁了。
“要！要！晚上我在这等你。”
晚上，王见恩把旧衣服打了个包裹，提到了河边，那个小姑娘果然在那等他。
“就这么多，全都给你了！”
小姑娘高兴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太好了！太好了！我爸说今晚还去给我捡个弟弟。这些，应该够了。”
王见恩狐疑的看了看她：“你爸去哪儿捡的？”
小姑娘自知失言，连忙用手捂住了嘴。
“你叫啥名字？”
“我叫苏眉眉。”
“你以前家在哪儿？”
“我忘了......”
“你不是瘸子拐来的吧？”
苏眉眉脸一下冷了：“你别瞎说！”
王见恩住了嘴，他从内心里觉得苏眉眉和胖丫那种不男不女的疯婆娘不一样。
苏眉眉见王见恩不言语了，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你别生气，我给你念首儿歌听听？”
“好吧。”王见恩说。苏眉眉的声音像有魔力一般，令他无法拒绝。
“你不跟我玩，我自己玩；
我去河里挖小孩；
挖一个玩拍手；
挖两个玩抬轿；
挖他三四个，晚上对你笑；
把你吓得哇哇叫。”
念完，苏眉眉格格格的笑了起来，笑声宛如夜莺在歌唱，可王见恩觉得这首儿歌透露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
之后一连好多天，王见恩都没有见到苏眉眉。有几次他特地路过瘸子家，见大门紧闭，他也不敢上前敲门。瘸子再也没有把糖果放到青石板上，也许他要留着给苏眉眉和她弟弟吃吧。
他有点想苏眉眉了，瘸子那么穷，真不知道她跟着瘸子能不能吃饱饭。
一天下午，王见恩晃晃悠悠的又来到了瘸子家门口，看见苏眉眉正坐在门槛上发呆。
“苏眉眉！”王见恩高兴的叫道。
苏眉眉冲王见恩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王见恩对土坯房有种难以言喻的抵触情绪，他说：“你来过！”
苏眉眉摇了摇头，没有出声，做了个口型：“我——爸——不——让——我——出——去。”
王见恩刚想过去，一只大手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衣领。回头一看，只见瘸子正目露凶光的盯着他。而苏眉眉，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兔子，一溜烟的蹿回了屋。
瘸子揪着王见恩，连拖带拽，把他扔回了大路上。接着，瘸子一拐一拐的回屋，把王见恩给苏眉眉的那包旧衣服一股脑的扔了出来，抛洒的遍地都是。
王见恩从没受过如此奇耻大辱，他愤恨的抱起一块大石头，狠狠的砸到瘸子的大门上，高声叫道：“你给老子等着！”
很快，王见恩就找到了复仇的机会。一次，他跟随家人去一个远房亲戚家，意外的看到了苏眉眉的照片。
那是一张黑白照，苏眉眉头发扎成两把刷刷，正神采奕奕的盯着他笑。
“这是谁？”王见恩问道。
父亲拉了一下王见恩的衣服，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多嘴。
远房亲戚叹息了一声：“是我闺女，被拐走了。”
瘸子果然是个人贩子！我猜的没错！
“我，我见过她！”王见恩心中一阵澎湃。
“在哪见过？”亲戚惊异的问。
“在我们村，瘸子家！”
“别胡说！”父亲大声喝止王见恩。
“我没胡说！她跟我年龄差不多大对不对？”
父亲气不打一处来：“你咋学会撒谎了？！信不信我揍你？！”
亲戚冲王父摆了摆手：“算了，他肯定是认错了。孩子，我闺女是十年前丢的，现在应该二十了，丢的那会，差不多跟你一般大。”
王见恩不可置信的趴到照片前左看右看，反复辨认。父亲一脚踹到他屁股上：“别看了！一边呆着去！”
王见恩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笃定的说：“照片上的人，是不是叫苏眉眉？”
亲戚手中的茶杯“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上，摔个粉碎。
瘸子被带走那天，全村人都在场。
警察从瘸子屋里搜出来了四具孩子的骸骨，一女三男，除了女孩的尸骨用一件粉红色的褂子包着，其余的三具都装在纸箱子里。
那个褂子王见恩认识，是苏眉眉的。
当晚，王见恩梦魇了。她看见苏眉眉身穿那件粉色小褂，领着三个光着身子的小男孩来到床前，一遍又一遍的问他：“我们的爸爸去哪儿了？”
第二天，王见恩发起了高烧。高烧断断续续了一个多月，烧的他如同在油锅上煎熬。他甚至都不能坐起来，身体一旦直立，鼻血就喷涌而出。
王见恩退烧的那天下午，瘸子回来了，他疯了。
他站在村口，高昂着头，像一只正在打鸣的公鸡，嘴里一遍又一遍的唱着：
“你不跟我玩，我自己玩；
我去河里挖小孩；
挖一个玩拍手；
挖两个玩抬轿；
挖他三四个，晚上对你笑；
把你吓得哇哇叫。”
原来，他不是哑巴。
一年以后，瘸子死了。与此同时，警方破获了一起连环杀人案。
凶手正是多年前灭门案的受害人，他诈死后隐姓埋名的生活了很久，希望能抓到凶手为家人复仇。可日复一日的失望导致他心理扭曲，他想念死去的孩子，妒忌有孩子的人们。于是他就诱拐别家人的小孩，虐待杀死后把尸体绑上大石头扔进河里。
瘸子打捞上来的第一具尸骨是苏眉眉的。长久的孤独令他产生了一种执念，希望苏眉眉能成为他的女儿。之后他又陆续打捞出几具男孩的尸骨，希望他们成为自己的儿子。
有这些孩子陪伴，瘸子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心安与满足。他不需要再用糖果讨好其他孩子，他要把所有的爱都给予自己的孩子们。
然而，最后他还是失去了一切。
“你不跟我玩，我自己玩；
我去河里挖小孩；
挖一个玩拍手；
挖两个玩抬轿；
挖他三四个，晚上对你笑；
把你吓得哇哇叫。”
似乎每一个童谣，都在诉说着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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