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月光突然冷了下来,像前世宫殿里淬了冰的地砖。玉竹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浸透了中衣,胸口还残留着被铁链勒过的灼痛。
梦里的场景太真切了——明黄的龙椅上,父皇捻着玉扳指的手指泛白,金殿两侧的武士靴声整齐得像催命符。他跪在冰凉的金砖上,手腕被铁镣磨得血肉模糊,耳边是御史们声嘶力竭的弹劾:“三皇子江玉竹勾结魔族,罪该万死!”
“儿臣没有。”他记得自己一遍遍辩解,声音从嘶哑到破碎,直到父皇掷过来那枚染血的魔族令牌,上面竟刻着他的生辰。“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帝王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像踩碎了他幼时献给父皇生辰贺礼的那只陶鸟。
最疼的不是烙铁烫在背上的火燎,是看见心腹被拖下去时,那绝望的眼神。还有母后偷偷塞给他的那包糕点,在牢里捂了三天,发霉的甜香混着血腥气,成了他最后的记忆。
“玉竹?玉竹你咋了?”
急促的敲门声把他从窒息的黑暗里拽出来。王秀兰举着油灯进来时,看见儿子正死死抓着被角,指节泛白,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嘴里喃喃着听不懂的话,像只受惊的小兽。
“娘在呢,不怕啊。”她把油灯往床头凑了凑,暖黄的光落在玉竹煞白的脸上。大雄跟在后面,粗糙的手掌轻轻拍着儿子后背,带着田间泥土气息的暖意透过衣料传过来:“做噩梦了?是不是梦见后山的野猪了?”
玉竹猛地抬头,眼里还蒙着惊惶的水雾。看清母亲鬓角的白发,父亲手背上新添的划伤——那是白天浇菜时被荆棘划的,他才彻底回过神,喉咙发紧得说不出话,只能任由母亲用帕子擦去他额上的汗,帕子上还留着白日里兰草绣线的清香。
“是不是魇着了?”王秀兰摸了摸他的额头,又试了试自己的,“没发烧啊。”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往灶房去,很快端来碗温热的糖水,里面沉着几粒红枣,“喝点甜的就好了,小时候你掉井里,喝了这个就不哭了。”
玉竹接过碗时手还在抖,糖水洒在手腕上,暖得像母亲的眼泪。他低头喝了一口,红枣的甜混着桂花香漫开来,竟把那股子血腥气压下去了。
“爹给你讲个笑话吧。”大雄在床边坐下,挠着头想了半天,“前儿个李老五家的鸡丢了,满村找,结果在自家茅房顶上蹲着呢,你说逗不逗?”
王秀兰在一旁笑:“就你那破笑话,还不如给孩子扇扇风。”说着拿起蒲扇,一下下往玉竹身上送着凉气,扇面上的补丁蹭过他手背,软乎乎的。
油灯在桌上轻轻晃,桂树的影子投在墙上,轻轻摇晃着枝叶。玉竹看着母亲眼角的细纹,父亲露出的半截胳膊上,还有年轻时扛石头留下的疤痕。这些真实的、带着烟火气的痕迹,一点点覆盖了梦里那座冰冷的金殿。
江玉竹“爹,娘,”他忽然开口,声音还有点哑,“我想跟你们睡。”
王秀兰愣了愣,随即笑了,拍了拍他的手:“多大的孩子了。”话是这么说,却还是往旁边挪了挪,让他挨着自己躺下。大雄吹灭油灯,躺在外侧,粗重的呼吸声像远山的风,安稳得让人踏实。
玉竹缩在中间,左边是母亲身上皂角的清爽,右边是父亲带着汗味的暖意。他把脸埋在王秀兰的衣襟上,闻着那股洗得发白的棉布气息,忽然想起前世牢里那发霉的糕点。原来真正的甜,从不是山珍海味,是此刻这碗糖水,是扇风的声响,是父母就在身边的安稳。
“睡吧,天一亮咱就去种萝卜。”王秀兰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小时候的他睡觉,“你舅舅说的那脆萝卜,种出来能当水果吃。”
玉竹“嗯”了一声,眼睛慢慢闭上。窗外的桂花香顺着月光淌进来,盖在他身上,像床柔软的被子。这一次,梦里没有了铁链和烙铁,只有父亲耕地的犁声,母亲纳鞋底的线绳,还有满地刚冒头的萝卜苗,在风里轻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