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将梦

　　阿厉的问题倒是也让我沉思了一会儿。是啊？若个个鬼魂都似我这般游荡，阴曹地府岂不早没了秩序吗？

　　阿厉口中的“我主”便是阿茶了。阿茶是冥王，但具体如何我却不甚清楚，不过听阿厉这番言语，这个阿茶倒是颇有些权势的。

　　我与阿茶也只是有一面之缘罢了。当初我死在昭阳殿的时候，便是阿茶渡我到黄泉来的。

　　至于为什么放任我游荡在地府，我不曾思考过。许是阿茶觉得同我有缘？或是她觉得我人间那一世太过可怜？

　　既是冥王，我想她不该如此多情，思来想后，我只得出一个结论。

　　“什么结论？”阿厉问道。

　　“许是我在人间时候气焰太盛，你们冥府也要让我三分吧？”

　　“别闹了小崔姐！”阿厉大笑道：“便是人间的皇帝来了，也是要喝孟婆汤，入轮回的。”

　　我冲他一笑：“皇帝是我姑父。”

　　阿厉：“……”

　　我若无其事地继续浇花，像说故事一样讲述我人间生平。

　　“我的姑姑是那一朝最受恩宠的贵妃，皇帝自然便是我姑父了。我的舅舅是相国，姨母是虢国夫人，母亲是韩国夫人，父亲是秘书少监。”

　　阿厉眼睛里已然充满了诧异，我没有给他缓一缓的时间，继续道：“我的夫君，他也是一个皇帝，他平定祸乱，重开盛世，是个明君。”花浇完了，我放下手里的木桶，转身坐在山坡之上。

　　“我还给他养育过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呢。”

　　阿厉此刻已然傻了，怕是没想过我有这么大的来头，他忙坐在我的身边，问道：“那后来呢？”

　　我低头边摆弄彼岸花，边回答他：“后来，那个朝代发生了一场覆世之乱，史称安史之乱。我的舅舅被斩首，亲戚尽死，姑姑被老皇帝一尺白绫送了性命，老皇帝也死在了对姑姑的愧疚中。”

　　有风拂过，此时欲入黄昏。

　　阿厉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的夫君呢？“

　　我笑：“他自此做了皇帝。”

　　“他是皇帝，那你岂不是皇后？”

　　“不是。我同姑姑一样，是贵妃。”

　　“你原先是他的妾？”

　　“不是，”我深吸一口气：“我是他的王妃。我们啊，是少年夫妻……”

　　说到此处，阿厉不再言语了。

　　像是尘封了许久的心事得以倾诉 我倒是有些意犹未尽，无视阿厉对我的同情，继续讲道：“他新立的嫡后是沈氏，立独孤氏为贵妃，连带着也给了我一个贵妃的封号。他把我安排在昭阳殿，他说那是我姑姑住的地方……”

　　我想我的心里应该毫无波澜，末了我慨叹一句：“想当初我们也是那般美好，没想到最后我却落得个被弃绝了的下场。”

　　“你守在此处，是为了他吗？”难得地，阿厉又问了一句。

　　我侧头看他，又是一笑，道：“是也不是。我等着的，除他以外，还有沈氏，独孤氏，和我的儿女。“

　　“那你为何不摘一朵彼岸花？”

　　这次轮到我沉默了。

　　阿厉见我不说话，便换了个问题：“你是唐朝的人吧？”

　　我点点头。

　　他也点点头，道：“唐快亡了。”

　　我又点点头。阿厉的言外之意我懂，既然唐都快亡了，说明我的这些老熟人早就结束了上一世，已然步入轮回了。

　　我已守在了黄泉口，却依然没有等到他们，等到他。

　　“命也！”我慨叹。

　　“小崔姐，可以给我仔细讲讲你的故事吗？”

　　……我懂了，这小子就是专程来给我添堵的。我没有理他，起身便走，道：“小子，你今天知道的够多了。”

　　他起身挡在我面前，从腰间掏出一样东西

　　酒囊。

　　我看了看酒囊，又瞧了瞧他，心想这小子是有备而来。

　　我接过他的酒囊，回到原地坐着，回头冲他一笑，道：“既然你有酒，我便给你讲讲我的故事罢。”

　　有风拂过，此时已入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