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谷外三十里,官道旁有一间破败茶棚。
春桃将马拴在枯柳上,回头看了一眼殷慈。
"小慈,你三日没合眼了。"

殷慈没答话,从腰间解下水囊灌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山脊线上。三年前离开中原时,这条道两旁的桃花还开着,如今只剩枯枝横斜。
她从慕容山庄出来,一路上不怎么说话。
春桃知道原因。慕容山庄只剩几个老仆守着,慕容翩翩半年前嫁了汝阳王,携家眷迁往大都。老仆递上一封书信,翩翩留的,写得匆忙,大意是说孩子随她去了王府,取名敏敏特穆尔,汉名赵敏,如今已是郡主之身,让殷慈不必挂念,待安定下来自会联络。殷慈攥着那封信站了半个时辰,最后只问了一句。

"她过得好吗?"
老仆说:"好,王爷极宠郡主,吃穿用度比宫里还讲究几分。"
殷慈点了点头,把信折好收进怀里,转身走了。
春桃当时没敢多问。但她看得分明,殷慈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山庄的方向——就一眼,然后催马扬鞭,往蝴蝶谷的方向去了。
"还有一个孩子。"


"不悔在蝴蝶谷。"
茶棚里坐着几个行脚商,聊天的声音不小,其中一句飘进耳朵。
"……听说了没有?武当张五侠的儿子从蝴蝶谷跑出来了,说是要上昆仑山,路上撞见了昆仑派的何太冲,差点儿没被打死,幸亏遇上了什么人搭救……"
殷慈的手一顿,水囊悬在半空。春桃已经站了起来,几步走到那几个商贩跟前,低声盘问了几句。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小慈,是张无忌。"


"还有一个小丫头,约莫六七岁,据说是蝴蝶谷胡神医那里养着的,姓杨,叫什么不悔。两个孩子前几日从蝴蝶谷跑了,说是不想拖累胡青牛夫妇,要去找杨逍。结果在昆仑山脚遇上了何太冲的弟子,张无忌受了伤……"
"人在哪儿?"


"据说是往西逃了,还在昆仑山一带。但消息是三天前的——"
殷慈翻身上马,春桃紧跟其后。两匹马沿着官道向西奔去,马蹄扬起一路尘土。
殷慈的心口像是被人攥住了。
不悔……六年了。
她把孩子送出去时,那孩子还不会说话,只会攥着她的手指头笑。如今该有六岁了。她错过了她学走路、学说话、学喊娘。
殷慈咬紧了牙,手中缰绳勒得更紧了些。
昆仑山脚,一条枯水沟旁。
张无忌背靠一块大石,右臂上缠着布条,殷红已经洇透了。他脸上没什么血色,却咬着牙没吭声。
旁边蹲着一个小丫头,头发乱蓬蓬的,脸上一道泥一道汗,正用手帕蘸了溪水替张无忌擦伤口。她动作笨拙,但极认真。
"不悔,你别弄了,我不疼。"

杨不悔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你骗人,你胳膊都肿了,肯定疼。"
她说完又低下头去拧手帕,嘴里嘟囔着。
"都怪那个臭道士,什么昆仑派,明明是土匪!等找到我爹,我让我爹把他们全打趴下。"


"你爹是光明左使,可厉害了。"
杨不悔抬起头,眼睛里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下去。
"可是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她说着低下头,用力搓那手帕,像是要把委屈都搓进水里。。
张无忌不知怎么安慰她,只能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这一拍牵动了伤口,他"嘶"了一声,杨不悔立刻扔了手帕扑过来。

"你别动!你是哥哥,你要是不好了谁带我去找我爹呀!"
"你喊我什么?"


"胡叔叔说的,你舅舅就是我娘亲的表哥,那咱们就是亲戚。我比你小,当然喊你哥哥。"
张无忌鼻子一酸。
他想起蝴蝶谷里的日子。胡青牛夫妇待他们不薄,可终究不是家。他带着不悔跑出来时,心里想的是——至少要去昆仑山试试,找到杨逍,把不悔交到他手上,自己再去寻父母当年的足迹。
"那哥哥就一定会把妹妹送到。"

杨不悔笑了笑,笑得跟个小太阳似的。
可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脚步声。
"在这儿!那小子在这儿!"
三个人从树林里钻出来,为首的是个灰袍道士,身后跟着两个持剑弟子。张无忌认出来了,是何太冲门下。
他撑着石头想站起来,右臂使不上力,踉跄了一下。

"你们别过来!"
灰袍道士嗤笑一声:"小丫头片子,滚开。"
他一挥手,一道掌风劈来。
杨不悔不会武功。她手里只有那本兰瑛留下的凌波微步秘籍,她翻过无数遍,却还不及学。此刻下意识往旁边一闪——脚下不知怎的,居然蹿出去两步,堪堪避开了那道掌风。
道士"咦"了一声,还没等他再出手——
一道青影从斜刺里掠来。
没有人看清她是如何出现的。只听一声清越的箫鸣,那道士的剑已经脱手飞出,扎进了三丈外的树干里。
两个弟子刚抽出剑来,手腕一麻,剑齐刷刷落地。
灰袍道士抬起头,只见一个青衣女子站在张无忌和杨不悔身前,面沉如水,右手执一支青玉箫,左手微抬,食指上戴着一枚青铜戒指,指间夹着一片不知从何处摘来的竹叶。
"你是何人!"道士退了一步。
殷慈没有看他。
她低下头,看向身后那个仰着脸、满脸泥污、瞪大眼睛瞧着她的小丫头。
杨不悔也在看她。
这个陌生的漂亮姨姨挡在她前面,替他们打跑了坏人。她的箫很好看,她的衣裳很好看,她的眼睛……
"你……你是谁来着?"

殷慈蹲下来。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仔仔细细地擦掉不悔脸上的泥和汗。杨不悔没躲,就这么乖乖地仰着脸让她擦,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终于有人管了。

"你叫什么名字?"
"杨不悔。"


"你娘亲呢?"
"我……我没见过她。纪姑姑说,我娘亲是很厉害的人,她去很远的地方了,等我长大了她就会回来。"

殷慈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悔吓了一跳,伸手去擦她的脸。

"姨姨你别哭呀!你是不是也受伤了?"
春桃赶到了,看了一眼地上的三个昆仑派弟子,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殷慈和杨不悔,默默退了两步,转过身去,替她们守着来路。
"不悔。我是你娘亲。"

杨不悔愣住了。
她盯着殷慈看了很久,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握着的手,然后又抬头看殷慈。她的嘴巴动了动,半天没发出声音。
然后她"哇"一声哭了。

"你骗人!我娘亲……我娘亲长得可好看了,纪姑姑说的!你要是她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她一边哭一边说,可她没有抽回手。
张无忌靠在石头上,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冰火岛上,爹娘给他讲中原的事。他说要是有机会,一定要见见小姨。
他当时没想过,真的会有这么一天。
"不悔。"

殷慈把哭得打嗝的小丫头抱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对不住,娘亲来晚了。"
杨不悔在她怀里哭了好一会儿,忽然抽噎着抬起头,指着张无忌。
"那他呢?他是我哥哥,他受伤了!你快救他!"

殷慈转头看向张无忌。
这孩子眉目清秀,脸上还带着稚气,可那双眼睛却有着超乎年龄的沉稳。他的眉眼间……确实有几分殷天正的轮廓。
殷慈走过去,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九花玉露丸。

"吃了。伤口我待会儿给你处理。"
"你母亲殷素素……是我表姐。按辈分,你得喊我一声姨。"


"小姨!"
他喊得干脆,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似的。殷慈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
"先把药吃了。你们俩,谁出的主意偷跑出来的?"

张无忌和杨不悔对视一眼。
“是我!”


“是我!”
殷慈叹了口气,手下替他包扎的动作却更轻了几分。
"不悔,春桃姨带了干粮,你先去吃两块。"

杨不悔"嗯"了一声,跑过去拉着春桃的衣角问东问西。春桃倒是个有耐心的,蹲下来一样一样给她看包袱里的东西,不悔的眼睛越来越亮,早就忘了哭。

"小姨,不悔……一直想找娘亲。"
"胡伯伯说,她娘亲是了不起的人,她就天天问我,了不起是什么意思。我说就是很厉害,她就说她娘亲肯定比她爹还厉害。"


"她爹也厉害。"
"那……谁更厉害?"


"等你见到杨逍,自己去问他。"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望去——杨不悔正举着一块饼,朝她晃了晃,笑得眉眼弯弯。
那一瞬间,六年的风雪好像都化了。
"咱们去蝴蝶谷,先把这个哥哥安顿好。然后……娘带你去找你爹。"


"真的吗?"
"真的。"


"你不会又走了吧?"
"不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