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彻底笼罩了曼谷的街巷,白日的燥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入夜后的湿冷晚风,裹挟着街边大排档的烟火气,吹过寂静无人的街角。
颂帕工坊隐匿在黑暗之中,破旧的大门紧闭,门板上布满斑驳裂痕,透着一股阴森死寂的气息,周遭连虫鸣都消失殆尽,只剩无尽的静谧,透着让人不安的诡异。
唐仁小心翼翼地推开工坊大门,老旧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异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攥着寻龙尺,脚步放得极轻,弓着身子谨慎前行,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堆满的佛像雕塑,生怕错过任何一丝异常。

刚走进工坊深处,他转头便瞥见,昏暗的角落里,秦风与安宁并肩靠在冰冷的石雕塑旁,两人皆是一身疲惫,安静地待在阴影里,仿佛与周遭的雕塑融为一体。
唐仁看着两人默契躲在这里的模样,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从口袋里掏出两个还带着余温的汉堡,抬手朝着两人精准丢了过去。

我猜你们就在这里啦。
汉堡稳稳落在两人手中,安宁顺势坐到两人中间,低头默默啃着汉堡,没有说话。
白天闹散伙的尴尬还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微妙的沉默,三人各怀心事,只有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在空旷的工坊里回荡。
就在这时,唐仁手中的寻龙尺突然剧烈晃动起来,紧接着猛地停止转动,尺尖笔直地指向一旁那尊高大威严、面目狰狞的降魔雕塑,纹丝不动。


我知道了!你说那些录像里除了我没有其他人进出对不对?

对。

你和警察确定这里没有其他出入口对不对?

对。
唐仁目光落在雕塑手上,又看了看案发现场的痕迹,一拍大腿,脑洞大开,语气带着几分迷信的笃定。

颂帕,是被这降魔杵打死的,他会不会是他做了太多坏事?金刚显灵…
他话音刚落,安宁突然停下啃汉堡的动作,侧身凑到唐仁耳边,猝不及防地大喊一声。
金刚来啦!

唐仁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吓得魂飞魄散,脸色骤变,浑身一哆嗦,二话不说立刻猫着腰,飞快钻到秦风身后,双手紧紧抓住秦风的衣袖,脑袋埋得死死的,一副胆小受惊的模样,尽显滑稽。
秦风看着唐仁狼狈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眼底漾开一丝浅浅的笑意,紧绷多日的神情难得放松了片刻。

这种事你还笑得出来?
秦风收敛起笑容,神情瞬间变得严肃,眉头微蹙,语气沉稳地抛出关键信息。

监视器内容,七,七天会自动覆盖。

所以呢?
安宁放下手中的汉堡包装袋,擦了擦嘴角,眼神锐利,语气坚定,打破了鬼神之说的荒谬猜测。
我才不相信什么鬼神,唯一的解释,凶手,一周前就藏在这了。


什么?一周前就藏在这儿了?这怎么可能呢?
唐仁瞪大双眼,满脸震惊与不可置信,声音不自觉拔高,显然被这个推论惊到了。

歌,歌野晶午的《求道者密室》,凶手为了杀人,躲,躲在天井里,一个月。

大哥,那是小说嘛!
唐仁摆了摆手,依旧觉得难以置信,只当是小说里的情节,不可能发生在现实中。
福尔摩斯说过,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那个多不可思议,都是事实真相。


那他藏在哪里呢?不会被发现吗?

你还记得丹的房间吗?
唐仁恍然大悟。

颂帕不会经常进自己死去儿子的房间。
他就躲在丹的床底下,我和秦风看到的脚印可以证明。

唐仁还是不解。

可他每天吃什么?他的大小便怎么办呢?

颂帕常去咖啡馆,你还记得吧?
这句话瞬间点醒了唐仁,他脸色骤变,后背莫名泛起一股凉意,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自己家里,一直藏着一个,想杀死自己的人,这想想太恐怖了!
安宁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下巴,陷入沉思,语气沉稳。
现在我们可能需要案件重理一下了。


有这个必要吗?

要破解罪恶,就必须接近他,甚至成为他,你演你自己,我演颂帕,阿宁梳理经过。记住别错过任何,细节。
三人当即达成一致,开始还原当天唐仁来到颂帕工坊取货的全过程,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节都力求精准复刻。
唐仁按照记忆,伸手推门,秦风饰演凶手,站在门内缓缓开门。

取货。
凶手模样的秦风什么也没说,沉默着转身进屋,唐仁也紧随其后走进工坊内厅。

坐。
唐仁顺手拿起椅子上的降魔杵,轻轻放在桌上,随后拉过椅子坐下,动作完全复刻当天的模样。
停!

安宁立刻出声打断,眼神落在降魔杵上,语气笃定。

降魔杵上的指纹,就是这个时候粘上去的。

演绎继续。
秦风饰演的凶手拿出一沓钱,递给唐仁,随后又拿出取货单,递到他面前。
停!


又停?
你确定他是先给钱,然后再给你单子的吗?


对啊怎么啦?

他,他自始至终就跟你说了一个坐?

没错啊。
演绎再次继续,秦风饰演的凶手默默走开,朝着工坊内侧的工作室走去,没过多久,里面便传来了叮叮当当的工具敲击声。
唐仁按照记忆,填好单子后,转身看到一旁停着的已经装好货物的手推车,当即起身走过去,伸手就要推车离开。
停!


你走的时候没看见颂帕吗!


他在工作室里,我只看到他的影子啦。
闻言,秦风瞬间低下头,眉头紧锁,嘴里喃喃重复着。

影子…
刹那间,脑海中所有碎片化的线索疯狂汇聚、串联,之前所有的疑惑、疑点瞬间豁然开朗,他猛地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丝彻悟的光亮,所有逻辑彻底通顺。
他一言不发,转身走进工作室,摸索着点燃桌上的蜡烛,昏黄的烛光在墙壁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你那天看到的,是不是这样的颂帕?

唐仁站在工坊外厅,朝着工作室的方向望去,看着那道熟悉的投影,一下子激动起来,连连点头。

对对对,就是这个样子!
秦风吹灭蜡烛,快步从工作室走出来,唐仁连忙上前凑到他身边,满脸急切地追问。

到底怎么回事?凶手在哪里呢?

凶手就在你眼前。

你是凶手?

对,我,我就是凶手。

别闹了你。
唐仁翻了个白眼,只当他在开玩笑,丝毫没往心里去。
安宁无奈解释。
不是,他的意思是他演的那个角色就是凶手。

唐仁眨了眨眼,琢磨了半天,似乎明白了什么,一拍手,脑洞大开。

他演的是颂帕,颂帕杀死了自己,哦,我知道了,他是自杀!
安宁彻底无语。
神探大哥,你自己砸碎自己后脑勺试试?

唐仁闻言,下意识抬手比划了一下,发现根本不可能做到,顿时蔫了下来,满脸苦恼。

那到底怎么回事吗?

你没看清他的脸对不对?

对呀,那灯光太暗了嘛。
秦风不再多言,猛地一把打开身边的大功率大灯,刺眼的强光瞬间照亮整个工坊,唐仁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睁不开眼,下意识眯起双眼,抬手挡在眼前。


那天是不是这个样子?

对呀,就是这个样子啦。

那是他不想让你看清,因为,他根本就不是颂帕!

难道他是…

凶手。
话音刚落,唐仁突然脸色大变,眼神惊恐地盯着秦风身后,手指着后方,失声大喊。

凶手来啦!
秦风丝毫不信。

呵呵。
可安宁却瞬间捕捉到唐仁眼底真切的恐惧,余光瞥见身后一道黑影骤然逼近,她脸色骤变,丝毫没有犹豫,猛地一把将身旁的秦风狠狠推开,同时反手死死握住身后黑衣戴面具男人握着刀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压制,不让对方的刀伤到分毫。
秦风和唐仁反应过来,瞬间慌了神,连忙在身边随手拿起木棍、佛像摆件,朝着黑衣人身上砸去。
黑衣人原本想突袭伤人,没料到安宁反应如此迅速,力气又远超常人,以一敌三渐渐落了下风,身上挨了不少击打,眼见讨不到好处,不敢恋战,猛地挣脱开,转身仓皇逃离了工坊。
危机终于解除,三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浑身脱力般蹲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冷汗,心跳依旧狂跳不止。
秦风缓过劲来,第一时间抬头看向安宁,眼神里满是关切,语气急切地问道。

你没事吧?
安宁摇了摇头,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脸色依旧有些发白,语气带着一丝后怕。
我没事,你们呢?

看到对面两人都摇头示意无恙,她才彻底放下心来,长长舒了一口气。
唐仁蹲在一旁,惊魂未定。

他是谁啊?

他要杀我们,只,只能证明,我们对了。
还不等三人彻底缓过神来,一股刺鼻的烧焦味猛然弥漫开来,紧接着,工坊内侧窜起熊熊火苗,火势瞬间蔓延,熊熊大火疯狂吞噬着周遭的木质摆件、布料,火光冲天,滚滚黑烟朝着上空翻腾,整个工坊瞬间陷入一片火海。


快跑啊!
唐仁见状,脸色大变,大喊一声,转身就朝着工坊门口冲去。
安宁也连忙起身,跟着往外跑,可跑了几步,却发现身后没有秦风的身影,她回头一看,瞬间吓得魂飞魄散——秦风竟然折返了回去,冲进火海,拿起了桌上的音响。
秦风拿到音响,转身正要跑出去,可肆虐的大火已经封住了门口,火舌疯狂翻滚,热浪扑面而来,灼烧着皮肤,他被逼得连连后退,只能退回内侧的小房间,四周皆是大火,再也没有任何出路。

阿宁!小唐!
秦风拼命大喊,可大火燃烧的噼啪声、热浪的呼啸声掩盖了他的声音,浓烈的黑烟呛得他喉咙刺痛,几乎无法发出声音,只能不停地剧烈咳嗽,眼泪、鼻涕被呛得直流,意识渐渐开始模糊。
就在他陷入绝望,以为自己要被困死在火海之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哭腔,穿透火海传来。
秦风!

秦风心脏猛地狂跳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回应。

阿宁!
只见安宁脱下外套,用水打湿披在身上,不顾熊熊烈火与滚烫热浪,义无反顾地冲进火海,弯腰躲避着掉落的火团与燃烧的木梁,在浓烟中艰难摸索,终于找到了缩在房间角落、被浓烟包围的秦风。
形势万分紧急,容不得半分迟疑,她二话不说,将自己捂口鼻的湿布扯下,一把盖在秦风的脸上,无视他下意识的抗拒,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焦急与严厉。
都这种时候就别推拒了!这种烟吸多了你会死的!

这是秦风第一次见到安宁如此焦急、如此失态的模样,平日里的她总是温柔沉稳、冷静从容,此刻她眼底的慌乱与恐惧,清晰地落在他眼中。
火光摇曳中,这个看似瘦弱的女孩,不顾一切冲进火海来救他,身影单薄却无比坚定。
秦风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心跳乱了节拍,浑身的动作都僵住,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忘记了咳嗽,忘记了身处火海,满心都是她焦急的模样。
见他不再反抗,安宁立刻弯腰,双手用力,将秦风稳稳背在自己背上,咬紧牙关,顶着热浪与浓烟,快步朝着火海外面冲去。
刚冲到工坊入口处,刚好撞见了去而复返、正要冲进火海寻找他们俩的唐仁,唐仁见状,连忙上前接应,三人互相搀扶,终于狼狈地冲出了火海,成功脱险。

三人瘫坐在路边,浑身沾满灰尘与黑灰,头发凌乱,衣服被烧出好几个破洞,大口喘着气,久久无法平复。
唐仁看着秦风又气又急。

你要这个东西干什么呢?

这是证据。
一直沉默不语的安宁,却突然转过头,眼眶通红,认真地看着他,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责备与心疼,声音微微颤抖,这是她第一次对秦风说这么重的话。
查案重要还是你的命重要啊?那么大的火你还跑进去,不要命了吗?你知道我和小唐跑出来之后,没发现跟在身后的你,你知道我、我有多着急多害怕吗?

我差点以为你要死在里面了!

秦风看着眼前脸被熏黑、发丝凌乱,却依旧难掩眉眼的女孩,原本到了嘴边的“都重要”,就这样生生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女孩眼底的心疼、自责与后怕,几乎要将他淹没,漂亮的眼眸里,几颗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他的心上,每一滴都像是滚烫的烙铁,一下下刺痛着他,让他心口酸涩,喘不过气。
秦风一下子慌了神,手足无措。
他下意识伸出手,想替女孩擦去脸颊的泪水,可刚抬起手,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手沾满灰尘与黑灰,脏得不成样子,手举在半空,落也不是,收也不是,整个人僵在原地,从未有过这般慌乱无措。
沉默片刻,他缓缓起身,轻轻坐到女孩身边,微微俯身,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眼神专注而认真,牢牢锁住她含泪的眼眸,语气带着满满的愧疚与慌乱,一字一句,轻声安抚。

我错了,是我错了,阿宁,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对不起,别哭。
此话一出,安宁再也控制不住压抑已久的情绪,埋着头,放声大哭起来,所有的恐惧、担忧、后怕,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唐仁坐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无奈又欣慰地轻轻叹了口气,默默转过头,给两人留出独处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