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人间

傍晚，苍穹如烧。

像烟雾一般没有固定形状，变成玫瑰色的云雾 映着落日。霞光万道，斜斜照进来，将窗外树枝的影子印在了天花板上。

晚风吹拂，疏影摇曳。杨玖将茫然的眼神定格在轻颤的树影上。墨色的眼眸中，氤氲着雾气。

“又...回来了。”他眼底还有化不开的绝望之色，垂下眼睑，清泪顺着他眼角的弧度滑落。

他已经不知道是多少次了，这算什么，险象环生？可他知道，迎接着他的，却是下一个地狱啊。

还有那个声音，那个人影，他很眼熟。

“醒了？”黑暗之中，又是那个声音毫无预兆的响起。杨玖猛地睁开眼睛，就看见白衣少年端着杯水，不知何时已经进了屋，站在他的床边。

“是你？”难怪他会觉得声音熟悉，却一时间没能想起来，霍雨浩到这个家本就没有多久，再加上平日杨玖去学院的缘故，他和霍雨浩的相处时间本就不是很多，再者，霍雨浩看起来温温和和，很好脾气的模样，其实他的话并没有很多，除了杨晓烟那次，杨玖基本上只能听到他说一些十分简洁的单字的答话——他对霍雨浩的声音没有很深的印象。

“嗯？”霍雨浩将水递给她，看似漫不经心地发出个单音，不是承认，而是一个刻意的反问。

杨玖接过水杯，不答话了。

霍雨浩没有听到他的回答，有些担心地又问道，“怎么了？还有哪里不适？”

杨玖摇了摇头，沉默着竟有几分赌气的意味。霍雨浩知道这个看起来不过六七岁大的孩子在这短短的一天中究竟经历过什么，此时看着他这副模样，也能大概猜出他的所想。

他叹声道，“有些事情，总会过去的。世界上还有人等你，那么多年都过来了，为什么不再坚强一次呢。”

劫后余生的杨玖已经没有气力去将自己伪装的少言寡语和不谙世事，可以说，此刻是他最脆弱最崩溃的时候。他疲惫的身心已经没法让他披上那副天真的孩童面孔去逃避和掩饰。

他将原本就低垂的头，低的更低，像是想把自己蜷缩起来，藏进被窝下的小小空间里。

霍雨浩坐在床边，将身子侧向杨玖，抬起手，轻抚他的发顶，轻声道，“很了不起了。”

“......什么？”杨玖突然感受到发顶传来的似鼓励，又是奖励意味的力道，难以置信，他所听到的。他抬头，却猝不及防的，撞进了星辰大海。

因为身高不够，尚是孩童的他，从未正面仔细端详过这双眼睛。霍雨浩的眼睛，甚至比他看过的星空要更美更美，温柔安静的像涓涓溪流的无声清泉，平静深邃的像幽深神秘的山涧古潭。浓密的睫毛，根根分明，十分自然的弯成了卷云的弧度。他眼底碎着星光，清辉点缀瞳仁。

——他似乎突然明白了艾壬那时的贪念。

此刻这样绝美的眼中，带着星星点点的笑意，眼波流转，落在自己的脸庞。杨玖听到他说，你很了不起了。那个噩梦，那些鲜血淋漓的挣扎，他从未对谁说过，连最亲的兄长和父母也没有，从来没有人知道过，也从来没有人说过，他是很了不起的。

可是可是明明不是这样的，他明明已经放弃过，如果不是霍雨浩，他已经甘愿沉沦于深渊，成为黑暗的俘虏——他明明已经决定抛弃这个世界了。

杨玖抬起手臂，挡住了脸，小小的身体在轻微的颤抖着。

少顷，他发出带着几分怯懦和战栗的泣音。

这样的自己，究竟哪里了不起了？

心底最深的秘密，被展现在这个人面前。杨玖似乎已经无法对他在建立起防备。

霍雨浩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没有只言片语，只是无声安慰，耐心地等着杨玖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如果杨玖此刻抬头，就能看见霍雨浩眼底的脆弱和动容。

——在万籁俱寂，天地无声的这一刻，霍雨浩从这个颤抖的孩子身上看到了当年母亲死后，被全世界抛弃的自己。

夕日欲颓，当最后的云团都黯淡下来，房间里的最后一缕暖色的光也被吝啬的收回，似乎天地都抛弃了这个被命运捉弄的孩子，这方无助的哭泣。

不知过了多久。

当哭声渐弱，杨玖从被揉乱成团的被子里做起了身，低着头，刘海挡住了他哭的通红的双眼。似乎是不好意思，他不敢抬头看霍雨浩。

霍雨浩轻轻替杨玖拭去未干的泪，整理了他凌乱不堪的刘海，温声道，“走吧，大家在等着你吃饭了”

已经有些老旧的房门吱呀地打开，厨房的暖光尽数倾泻进屋内，温暖而不刺眼。

被霍雨浩握着手，杨玖想，

他又回到人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