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月陨光碎念长安

族里有位博学的老先生，他自少年时就走出大漠，来到中原，游历天涯海角，考察山川湖泽。全世界都布满了他的脚步。

到了老年，他实在是走不动了，于是回归故里，把自己生平种种所见之事讲我们这些晚辈听。

那一天小虎问了他一个词——“长安”。老先生便滔滔不绝地说起。

他说那里很繁华，很富裕，人们抹胭脂，看桃花，穿绸缎，戴金钗，坐辎车，赏花灯，听笙歌，看烟花，写文赋，品清茶……那里有糖葫芦，有芙蓉糕，有大螃蟹，有金碧辉煌的宫殿，有古色古香的庭院，还有庄严的寺院。

那里天气很温暖，风很小，连雨都是柔和的。春天树梢绽着桃花 ，芳香四溢，折一朵，放在鬓间，惹人心神荡漾。夏天有荷花，在河池中心，绚烂着整个伏月，也埋葬了以往的繁华。

老先生说的长安我早就记不清了。这些都是我凭记忆想起来的，也是我梦里的长安。

梦中的长安没有秋与冬。

我日日想，夜夜想，只想去那里走一遭，看一眼，这辈子也就值了。

可草原外是荒漠，荒漠外是草原。哪里有老先生说的长安江南？

我不敢去问老先生，若被娘知道了，肯定得把我的腿打断。

但除了他，没人会知道。

我赌了一把，起码有一半的机会。可没想到老先生不仅告诉了我，愿意帮我保密，还赠了我一本书，《九州录》。

那时候我还小，没有看出老先生眼中的激动与希冀，一双垂死黯淡的眼睛中又有了希望。

那时他一定想着自己后继有人，自己所有终结或为终的传奇故事都会换一人继续重演。我也会像他一样，甚至超越他，行在茫茫天地间，最好，也葬于其中。

他之所以没告诉我娘，大概就是一个浪漫销魂一辈子的老人，所存的最后的执念与梦想。

但我们都不会想到，在那之后，老先生的梦，我的梦，会全与现实背道而驰。

他还送了我一本书，是他用一生的心血所著，遍布着他所有走过地方的足迹。

我终于还是走了。

在那之前，我坐在沙丘上，看了一夜的月亮。我不敢合眼，怕到中原没有月亮可以看，赶紧多看两眼。不过中原应该也有许多好看的东西，但我怕不如我的月亮。只是那一晚的月亮只有一条线，一点也不好看。

不过我还是看了一夜。

小普没有跟来，不知道为什么。我慢慢悠悠的走，想着和平时在荒漠看夕阳差不多，两天的时间，足矣。

那一年，我十四岁。

很久很久以后，我也会想，如果再晚两年多好啊？我玩腻了，就会回来，和小普吹牛，吹上几天几夜。然后再骑上我的小烈马，坐在沙丘上看太阳……再过几年就嫁给小普，娘是这么说的。

可偏偏是那年，我十四岁，刚好到中原。他十六岁，还是三皇子，随商北上。

我很不幸地遇见了他。他杀死了我的太阳和月亮，杀死了我与故土的最后一丝牵连。

杀死了我和老先生的约定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