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上海已入深冬，尽管这是个不怎么下雪的城市，但却特别好刮风，尤其又是在这样子的一个梅雨季节里，上街随便一瞅就有了这样的奇特画风，刚刚脱掉夏装换上长款卫衣的时髦小姐姐，身着笨重棉服脚踩保暖雪地靴一边走路一边哈气的纯老爷们儿，世界是一个未分化好的两极将这个城市分割开来，相互依存又鲜少往来，只有在整个的天然屏障下你才会觉得一切是那样出奇的和谐。

这是位于静安区内苏州街上的偏中式化的咖啡馆，整体的装饰也是很好的将西方的浪漫大气与中方的古典雅致完美的融合在了一起，头顶悬着的水晶吊灯与并排的贵妃椅相得益彰，以及地面所铺设着的浮雕木质地板，足见设计者的用心以及它帝王般的尊贵。

童佳妮今天内搭的是一件米色毛衣，下身配黑色皮短裤，外面是小香风大衣，微卷的长发随意的散落，如果细看的话会发现她还化了淡妆唇上是今年最为流行的蜜桃红。

整个人看上去既成熟又知性，尽管童佳妮刚刚过完了20岁生日且还未正式踏入社会的大三学生。

在一个星期以前，童佳妮接到了乡下邻居打来的电话，说是她的养母上阁楼拿东西的时候不小心从楼梯上滚了下去，情况很不好，当既就送去了医院，但小地方医疗设备毕竟有限，不得不将之转去了位于虹桥附近的一家三甲医院里，问她有没有空能不能去看看养母。

童佳妮逃了下午的课，当她火急火燎赶到医院并顺利找到养母所在的1223号病房，没有想象当中的热闹，养母一个人安静的躺在病床上，脸色泛白，嘴唇也微微发紫，想必此刻一定是相当难受了。

将提前买好的水果放下，搬了张凳子坐到床边，看着养母那张苍老的，饱经风霜的此刻又因病痛被折磨得有些扭曲的脸，一时间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的滴下来，正好打在养母刚刚打完石膏的手臂上。

自己是怎么来到上海的呢？很多细枝末节的东西都不大清楚了，只依稀记得在她十岁那年父母亲双双出了车祸，而唯一的姑姑不愿承担她的生活费，后来她被一位老艺术家爷爷带到了上海，但没过多久爷爷就去世了，在他临走之前将她托付给了自己的远房表侄女，就是现在正躺在床上的她的养母，杨淑贞。

杨淑贞曾经也是一名知识份子，连续好几年被评为先进员工，但却因一份无疾而终的感情整个人都变得疯疯癫癫的，介于清醒与不清醒之间的人，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无法表达，更别说会对她有多好，尽管如此她们还是相依为命走过了八年的时光，多年来的相伴相行已让彼此成为了对方最为珍视也是唯一的，亲人。

“你好，杨淑贞家属吗？”不知何时查房护士已经进了房间绕过她替养母更换着输液瓶。

“对，我是她女儿”童佳妮笑着说。

“那，等会儿去财务大厅把费用结一下吧！”

“嗯，好”童佳妮答道跟在后面进了科室办公室。

“这个是你母亲住院的单据，你看一下。”刚刚的查房护士一进门就掏出来钥匙打开了办公桌前的抽屉，从里面掏出来厚厚一叠子的票据，得有十来张。

童佳妮接过，一张张摊开。

“检查费230，X片260，伤口处理费……”童佳妮边看边小声念着，待到全部看完拿着票据的那只手都有些微微发烫，此刻这一张张轻薄的纸张却好似在心底压下了一块块的大石头。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见对方杵在哪儿半天也不说句话小护士也急了。

“我没有那么多钱。”

“这样啊！病人是本市户口吗？”

“应该，是的吧！”

“可有购买社保？”

“我不清楚！”

“你不是她女儿吗？怎么什么都不清楚？”

“我其实，只是她收养的女儿。”童佳妮如实说。

对方也没再为难她，只让她先回去仔细找找，找到了将之带来，医院好根据情况适当的作部分报销。

从医院出去之后，童佳妮立马开启了手机定位预约到了长途车，赶回了位于宝山区的淞南镇。

这个她生活了八年之久的地方，其实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来过了，谈不上有多挂念，只是当车子在村口停下推开车门走下来的那一刻，一种久违了的熟悉感便袭来了。

童佳妮礼貌的向的车司机说了声“谢谢”习惯性的整理了下背包带子才往家的方向走去。

还是那样熟悉的胡同口，街道两边的梧桐树下聚集了正在下棋的大叔大伯据理力争着，也有直接将桌椅板凳搬来凑在一起边打麻将唠着家常的婶子大姨，童佳妮戴了顶黑色的毛绒贝雷帽，尽管已经压低着帽檐却还是被认了出来，她也只好笑笑对着她们挥手算是打招呼了。

一切都还和以往一样，似乎什么都没变，但又有些不同，可具体哪里不同又说不上来，也就是一种感觉吧，这该死的第六感。

越往里走这种感觉就越是强烈，渐渐的竟闻到了焦灼的味道在空气里荡漾开来，像是刚刚才燃烧完一样。

也不知是怎么的，童佳妮开始加快了速度，几乎是半跑着穿过了胡同，来到了那个她生活了很多年的小复式木板楼前，可是哪里还有什么家，有的只是燃烧殆尽的黑烟灰和层层叠叠倒下来的木棍墙砖，完美的遮盖住了屋子里头凌乱不堪的物件，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找不见了。

童佳妮只站着看了一会儿就敲开了邻居王阿婶的门。

“是妮妮呀！快进来坐。”门开王阿婶亲切的叫着她的乳名并把她往屋里推。

“不了，王婶，我找你是想问问我家的房子好好的怎么就倒了呢？”

“这个婶也不是很清楚，昨天半夜的时候突然就烧起来了，等人赶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不过还好你家那房子在最里边儿，又挨着北墙根儿，四周都没有人家和易燃物，不然就麻烦喽！”

“好好的，怎么就烧起来了呢？”

“这哪知道啊！估计是你妈走得急忘拔插销，加上线路又老化就……”

“我知道了，谢谢婶儿”童佳妮道过谢又原路返回来到了家门前看着满地的狼藉犯起了愁。

又往前走了几步，蹲下身小心将重叠着的木块抽出来，但刚一抽出原本压在上层的墙皮就又垮了下来，因此她不得不更为小心。

“侬在做啥？”村长领着一队人也来到了她身后，有推垃圾车的也有手提簸箕和扫帚的，看来是要清理现场。

“我找个东西叔，找到了就走。”童佳妮转回声看了眼那一行人，半蹲下身又继续刚才的动作，将木块一根根抽出，但很快就又塌了下来，别说没发现就算找到了想要拿到也是很困难的。

“侬找啥呢？让俺们帮侬找哇，这样子太危险了！”标准的上海口音。

“没啥！就找找我妈的户口还在不，对了，叔，我妈有没有上社保啊！哪怕是医疗也行。”

“这个俺也不清楚哇！”

“你不是村长，怎会不清楚啊？”

“你娘也不是俺村人呀！”

“什么？”童佳妮整个人都懵了。

“当时你娘同俺村的李二狗搞对象，家里人不同意背着来的俺村，她有没有社保俺确实不清楚呀！”

童佳妮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从村子里离开的，原本她是期望于这一趟可以将压在心里的东西稍微搬走一丢，可现在却是真的无法轻松了，不过若是说这一趟完全毫无意义也不见得，至少从某种层次上来说，她离杨淑贞又更近了一些，更了解了。

只是新的问题又重新出现在了她面前，杨淑贞的医药费不是一笔小数目，即便是她不眠不休做三份兼职也没办法在那样短的时间类凑齐，但养母她又不能不救，毕竟那是她叫了八年妈妈的女人，杨淑贞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女人，不懂得如何去爱她，但却实实在在的给了她一个家，所以对于这个人，她是一定要救的，哪怕只是吊着一口气，只要确定人还活着，对她来说便是欣慰。

回到医院已经是下午的六点半了，深冬里的上海黑的特别的快，童佳妮先是去病房看了看养母，见她还是那样安静的躺着，脸色却不似昨日的苍白微微泛出来些许红润，忍不住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又摇了摇床将之调节到相对舒适的高度，就走了出去，累了一天早就饿得不行了。

吃毕饭刚一走回到病房门口，昨天查房的护士就迎了过来，童佳妮勉强挤出来一丝笑，跟在她身后进了科室办公室。

“那个姑娘，你母亲的医药费凑奇了吗？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

“我妈妈的户口本，我，我没拿到。”童佳妮如实说着，她太累了，不想再装。

“那就被办法获得补助了，不过你还是先想想办法吧，亲戚朋友什么的先凑点，若是在这个月月底还不能把钱交上，也只能考虑给你妈妈换药了。”

童佳妮明白，小护士这态度算是好的了，若是换了旁的人，她连同养母早都被赶走了。

所以对她，自己不能抱怨而是要怀有一颗感恩之心。

从科室出生，童佳妮觉得有些闷，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走廊上的灯，一到点就会被关闭，所以此刻，童佳妮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只有正前方的“安全出口”四个字在夜色里暗暗发着幽光。

像一朵开在孤独里的旎旖之花，却慰藉不了每一颗孤独的魂灵。

这么大一笔钱，她该怎么去凑呢？

谁又肯将这么多钱借给她呢？

而她又能向谁去开口呢？

童佳妮抬头看着天花板，在心底问着自己。

无声，无息，就连同呼吸也要一起消失了。

终是无解，又何必一定要寻求个答案。

晚上，童佳妮没有回学校，她端了凳子坐在养母的病床前守着，实在困了就趴在一边的桌子上眯一会儿。

刚眯了几分钟，手机就一阵“嘀嘀嘀”的响动，吵得人无法安睡。

童佳妮抬头，在黑暗中摸到手机，只轻轻的一划屏幕就亮了起来，刺得人的眼睛都有些张不开。

只见在聊天软件的界面上是一条新的添加好友的请求。

在备注那一栏里，对方留言写着:“招聘”两个字。

童佳妮点击了同意，与那人聊了起来。

没落的星星:你好！我见你加了我，请问你们那边有些什么职位？

暗夜里的精灵:…………

良久之后。

暗夜里的精灵:我们招女伴，做吗？

没落的星星:女伴？

暗夜里的精灵:我的天，你不会不知道什么叫女伴吧？

没落的星星:懂。

说得好听点叫女伴，难听些也就是所谓的性伴侣，她又岂会不知这简单的两个字所包含着的意思，只是她真的要因为这一时的落魄而将禁锢住自己的灵魂而献出去躯壳和肉体，那样她还是她吗？

只是，她还有选择吗？

她真的要为了保住这颗高傲的灵魂而放弃这来之不易或者说是唯一一次能救养母的机会吗？那样某天想起来也是会后悔的吧！

只是真的只能如此吗？再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她真的要以自己的身体来赌养母的命吗？

是的，养母的病，由不得她去犹豫。

想到这里，童佳妮还特意往床上看了一眼，养母还是没有半点要醒的意识，呼吸罩遮住了她的半张脸。

走过去拉了拉被子给养母盖好，童佳妮在心底做好了决定。

然后将手机重新拿到手上，在聊天窗口打了一个字，打好后刚要按发送又删掉，删掉之后又打了同样的内容，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还是咬着牙发了出去。

仿佛她发的不是字，而是她的整个人生。

人生，也可以这么说。

一条她不得不去选择的甚至于背道而驰的人生。

没落的星星:做。

看似简简单单的一个字，不带有任何的感情色彩。

可事实上却是她在深思熟虑，有多方比较之后才做出来的决定。

暗夜里的精灵:那好，我们这边会给你做登记，替你筛选合适的金主，稍等会。

没落的星星:好，不急。

长长的嘘出来一口气，童佳妮轻拍了一下自己胸口，她发誓她的心跳声从来没跳的这么快过。

等待是一场漫长而又孤独的冒险。

但童佳妮从没想过自己会对这样的一件事抱有这么多的期待但同时又害怕着，像是偷吃糖果的孩子，在品尝着那一丝丝的甜的同时又老担心着被人当场抓住时的心虚，还真的是痛并快乐着。

等了有十分钟，屏幕才重新亮了起来。

暗夜里的精灵:你好，已经为你联系上金主，但对方要求先签合同，虽然只是电子合同，但同样是具有法律效应的，我这就发给你，要是没什么意见的话，就签了吧！

紧接着是一份以文件形式发过来的合同，童佳妮点击接收，打开浏览了起来。

第一条本合约一式两份，甲乙双方签字后即刻生效，在合约续存期间任一方有违反以下内容者，既合约失效。

第二条本合约在续存期间，甲乙双方只可有肢体触碰不得有情感上的共通，更不得以男女朋友关系自居如若违反合约立即失效。

第三条本合约在续存期间，乙方不得对甲方又任何约束行为，尤其是私人生活和感情方面不得插足，否则乙方将按甲方要求赔付违约金，合约失效。

第四条本合约在续存期间，乙方不得私自带人回家，不得夜不归宿，不得私自透露与甲方关系，否则将按甲方要求赔付违约金，合同失效。

第五条本合约在续存期间，乙方不得违抗甲方的任何要求，即便是不合理也要完全配合，否则甲方有权取消合同，乙方赔付违约金，合同失效。

第六条本合同在续存期间，甲方有权随时取消或增加条约内容，乙方无权干涉，乙方的职责是更高的服务甲方，若有违背，合约作废。

第七条本合约在续存期间，甲方每月按时将乙方指定的金额打入乙方账号，收到款后乙方须将收款票据交于甲方保管。

…………

童佳妮看完，觉得又一次被人刷新了认知，只谈身不谈心，只做爱不留情，这是一个什么样的金主才能有着这样奇葩的要求，不过倒是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既然对方先提出来，她便也省去了很多麻烦。

不过对于这样的电子合同，童佳妮总觉得有些不太放心，况且如此奇葩的一个人说不定到时候又会以更奇葩的要求来为难她，所以她还是要多留一个心眼才好，免得得不偿失，她不能赌，也输不起，无论在哪个方面。

第二天一早，简单的洗漱了下，背了书包童佳妮便回了学校，照常的上午上课，下午兼职，只是在路过复印店的时候，将那份合约打印了出来。

复印店的老板是位很年轻的小伙子，看上去也就比她大几岁，他可能是在打印期间偷瞄到了内容，用一种特别奇怪的眼神瞄了她好几眼，他可能没想到面前这个看上去单纯可爱，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女孩竟是在做着为人所不齿的事情，童佳妮也不去搭理，就当没看到一样，别人怎么看她是别人的事，而她要做的就是以自己的方式去减少这样的不公平，达到目的。

晚上，那个网名叫做“暗夜里的精灵”的人，通过聊天软件告诉了她约定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而此刻，童佳妮之所以会出现在这样奢华的咖啡厅里，便是要来赴这位奇葩金主大大的约，说实话她是不抱任何期待的，只要不是又老又丑的胖大叔她是勉强可以接受的。

只是好像她来得有些早，

第一章 重逢

第一章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