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听说没,那位杨先生,昨儿个没了”“唉,这也是迟早的事儿,自从楼里那位角儿没了之后,他成天茶不思饭不想的,怀里就紧搂着骨灰盒儿”“听说啊,那位角儿是在杨先生婚礼上没的”“哎呦,啧啧啧……”
“快点儿的快点儿的,一会儿赶不上了。”街上几个人行色匆匆得往戏园子里跑,把刚从铺子里出来的杨九郎撞了个趔趄,身边儿的随从拽住其中一个,厉声儿“跑什么跑,没看见撞到人了吗?!”那人吓得脸色儿发白,快站不住脚儿似的,杨九郎见状,挥开随从,好声好气儿的“家仆不懂礼,惊了您,别怪”那人这才站住脚儿,杨九郎又开口“只是为何你们一行人都行色匆匆的,可否告知?”那路人一听这话就来了精神“这园子里的头牌张老板,今儿可是要开嗓唱《锁麟囊》的”杨九郎挑了个眉尖儿“一出戏而已”“哎呦,老爷您这可就有所不知了,这张老板啊,不仅嗓子一绝儿,这长的也是清俊挺妥,那身段儿,往戏台子上一站,包您挪不开眼儿”杨九郎听完就笑开了“一个戏子,都快被传成神仙了,我今儿倒要去看看,这是个什么角儿”,说罢,踏过地上的枯蔫儿落叶,往戏园子走去。
杨九郎落座儿时,戏已经开了场,台上那人一身草色大褂儿,眉眼儿清澈,正咿咿呀呀的唱,那声儿,真叫个通透,台子上方漏下来的光儿打在他身上和眼里,成了仙儿一样,杨九郎第一次觉着,这出戏,是真好听,这人儿……也是真好看。
一曲儿结束,戏幕落,看客们意犹未尽地散了,角儿也从戏台子的侧边儿走了下来,正准备进后台,瞅见了还在座儿上的杨九郎,脸色儿变了变,撩起快垂到地上的大褂儿,走过去“先生,这曲儿唱完了,后边儿也没的给您看了,您还在这儿坐着?”杨九郎一个激灵,立马儿回过神儿来,抬眼儿看见这位角儿,眼神儿稍痴了一下儿“不好意思,听得入了神儿。”杨九郎起身作了个揖。“张筱春”再抬头儿时,杨九郎脸上已经带了笑儿,“这样儿,咱俩就算认识了,希望下次开嗓儿的时候,张老板能提前给个信儿”角儿愣了一下,嘴角儿微不可查地上挑,这人挺自来熟。嘴里还不自觉地答应“您客气,下回给您捎信儿就是”杨九郎笑开了,眼里全是三月春水儿都化不开的温柔,这一眼,就将角儿的身影刻在了眼里。
自此,杨九郎就经常去戏园子听张老板唱戏,也不带什么礼物,就安安静静地坐在第一排正中间儿,听角儿唱,慢慢儿的,这第一排正中间儿的位子,就成了他的专座儿。他也与张老板慢慢熟起来,他带张老板去他经常去的馆子,张老板带他进闲人免进的后台,两人儿整天待在一起,楼里的人都说,他们的角儿,自从认识杨先生之后,笑面儿都多了……
这日,张老板唱完了曲儿,随手往戏台子底下扔了个姑娘给的绣球,好巧儿不巧,正砸进了杨九郎怀里,张老板立马儿笑了,露出明晃晃儿的白牙“怎么是您啊”杨九郎站起来往戏台子前走了几步儿,笑得花儿都开了,两根儿指头捏住张老板玲珑的下巴,“接住了,会如何?”张老板一听,眯起眼儿,红口白牙“听他们说,接到的,要嫁给我”杨九郎眼里突然放了光儿,“呦,瞧您说的,您这模样儿,怎么着也是我娶您啊”。张老板笑得更乐了,脆生生儿的“成,都听您的”接着就撩了大褂儿回了后台……。
杨九郎照常带张老板去了他常去的馆子,随意点了点儿东西,就开始聊起来。
“你刚儿说的都是真的?”张老板往嗓儿里倒了杯酒,声儿里透着点儿期待,眼里的光儿闪得狡黠。杨九郎自然知道他在说什么,他说的当然是真的,他发现,张老板和他在一起时,笑得……像只偷了腥儿的狐狸,让他说不出来的喜欢。只是……。杨九郎没有继续往下想,眼球儿一转,笑眯眯的看张老板,转移话题“您怎么老唱一个曲儿,这人都听腻了”“哦?您听腻了?”张老板话儿里透着戏谑。“那哪能啊,您唱什么我都爱听,我就是替其他看客们问问”“行了,想听什么,我有时间了给您唱”张老板撂下酒盅,直直的瞅着杨九郎。杨九郎也放下筷子,笑脸儿看他“你别说,还真有想听的,我听您这嗓儿,唱京韵大鼓也不错,您会吗?有时间唱唱?”张老板一口应下来,说会,答应他得了空儿就唱。然后就开始自顾自地吃菜。杨九郎就用胳膊肘儿撑着下巴,想,这日子,就这么下去该多好,他只做自己一个人的角儿……
就这样过了两年, 直到前一阵子戏园子整顿,杨九郎有些日子没看着张老板,今儿本来要去园子里寻他,可惜府里的事儿缠身,没能赶得上开场儿,只能在结束之后赶去后台瞧瞧他。
杨九郎手儿里提着自己特地去糕点铺子给张老板买的他最爱吃的桂花糕与杏仁酥。脚步匆匆地往后台走,刚到后台口儿,就听到一男一女说话的声儿,那男声儿,一听就是张老板,只是那女声儿,杨九郎从来没听见过,只听里边儿那女声说“张老板对吧,我听过你的戏”“姑娘多指教。”“张老板,如果你不嫌弃,我愿倒贴千块大洋赎身,把自己许给你,可好?”“……”这会儿正巧路过一个戏园子的小杂役,杨九郎把他拽了过来,低声儿问“里边儿的姑娘,是谁”小杂役侧着耳朵听了听,说“害,她叫罗月月,是烟花巷儿最大的院子里的头牌,喜欢角儿好长时间了,角儿一直不知道,上次角儿在戏台子上抛下来的绣球,就是她给的……”杨九郎浑身一僵,小杂役后边儿的话他已经听不到了,脑子里只回荡着罗月月那句儿“把自己许给你”,杨九郎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手儿里的糕点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撒了一地,糕点渣滓满地都是,玫瑰糕鲜红的瓤儿被过来过去的人踩作泥泞,像被踩扁了的心脏。
张老板同罗月月从屋儿里出来的时候,只剩下满地的鲜红,与杨九郎一直给他送糕点的篮子,他扑通一声跪在那摊鲜红上,眼里的泪珠儿一滴一滴落在那上边儿,地上晕染了一片血红。
转眼半年过去,杨九郎那次从戏园子出来之后,就再也没去过,也不再推脱拒绝母亲给他介绍的婚事,找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姑娘,婚期,定在了今年秋末。
临近婚期半个月时,杨九郎还是没忍住,去了一趟戏园子,拿着自己的婚礼请柬,手儿里还提了糕点篮子,但是到了戏园子门口,却没了胆儿进去,站在门口,踟蹰不前,园子门口的小厮却眼尖看到了他,小跑儿着迎了过去“杨先生,来找角儿的吧,看给您忙的,您都半年不来了”杨九郎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儿没能说的出口儿,把请柬和糕点篮子交掉了小厮手里,只说“半个月之后,我的婚礼,请张老板来,还有上次的糕点,张老板没能吃到,这次还他”说罢,碾过地上的落叶,扭头儿就走了。
戏园子里,小厮把糕点和请柬给了后台的张老板“角儿,杨先生的婚礼请柬,他还说,上次给您的糕点,您没能吃到,这次还您”张老板手里的粉盒儿“啪”的一声儿掉在了地上,手颤颤巍巍地接过请柬,慢慢展开,上面的红色大字“新郎:杨九郎”,格外刺眼,张老板忍住眼里快要掉下来的眼泪,打开了糕点盒,里面照样儿是鲜红的玫瑰糕与杏仁酥。拿了一块儿,放进嘴里,眼里的泪珠儿霎时就落了下来,“杨九郎,你好狠的心”,张老板和着眼泪,硬是把手儿里的糕点塞进了嘴里,然后捂上眼睛,笑了。
婚礼那天,张老板还是如约去了,还是与杨九郎初见的那一身儿草色大褂儿,眉眼儿依然清澈,就是脸儿消瘦了许多。杨府门口儿,杨九郎对张老板作揖“杨九郎” “张筱春”,一如初见那样儿,杨九郎今儿的大红婚服格外配他,显得十分有精气神儿。堂儿上的仪式也做得十分有排面儿,新娘盖着盖头也能看出风姿绰约,跟杨九郎真真儿有夫妻相。张老板在角儿落里捂着脸,流着眼泪笑看。
礼成之后,按例客人要去院儿里吃席,正当客人要走,堂儿的正中央被人摆上了鼓,张老板穿着他的草色大褂儿,走到鼓跟前儿,缓缓执起鼓槌儿,敲响第一个音儿,张老板的嗓儿因为哽咽,含糊不清,正背对着张老板的杨九郎猛地一震,慢慢儿转过身儿,是了,是他的角儿了。张老板的泪像断了线的珠儿似的顺着苍白的脸儿往下淌,这曲儿到了高潮,他缓缓站起身儿,嘴里刚发出一个音儿,轰然倒地,地上开了一片血红的花儿,杨九郎的心连同张老板心爱的鼓一同摔了个粉碎……
出殡那天,杨九郎站在头排,枯蔫儿的落叶落在他肩膀儿上,和张老板的骨灰盒儿上。张老板的师弟红着眼儿问他“你爱他么” 爱,怎么能不爱,杨九郎爱惨了张老板,可他怕他这样的爱,会误了张老板的日子……他以为,张老板需要的是与罗月月那样儿的女人一起过柴米油盐的生活……
杨九郎没有告诉张老板,刚才在堂儿上的
仪式,没有一个是不想与张老板做的……。
小师弟说,那天罗月月来求亲,张老板拒绝了她,把她赶了出去,罗月月怀恨在心,嫁给了大帅,软禁了张老板,张老板在狱中度过了一段儿难以言说的日子,他在一年之前查出得了绝症,天天儿咳血,人都快给咳没了,实在没了法儿,去求罗月月,那女人说,要张老板花一万大洋,来赎他的自由身,当时正好儿是杨九郎要成亲的前一个月,张老板用尽了全部身家儿,出了狱,等到的,却是杨九郎成亲的消息,成亲当天,张老板为了不让杨九郎看到他吃药的样儿,特地没有带药去,可就因为这,却没在了杨九郎的婚礼上……
出完殡后,杨九郎休了妻子,遣散了府里所有的家仆,就剩他一个人儿,整天抱着张老板的骨灰盒儿,嘴里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仔仔细细地听一下儿,大概是“下次张老板再开嗓儿,可要提前儿给我捎个信儿啊……”
两年后的秋末,杨九郎去世,手里还抱着一个模糊了照片儿的骨灰盒儿。
从此,世间再无张筱春,再无杨九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