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前出了一件大事，我们知府的库房失窃了，府中能人不多，知府便上参了朝廷让指挥使追调了手下最有名的锦衣卫来调查此事。

这锦衣卫有个响当当的名号叫“金刀朱楼”，金刀是因为他佩着一把金灿灿的刀，朱楼则是因为他名叫朱楼，这名字听上去有些怪，颇有些富丽堂皇的意味，就是不知人怎么样。

这几年是灾年，大家都饿得面黄肌瘦，但看热闹终究是人们的天性，街坊邻居便都挤在街上准备看看这个京城来的大人物，兴许这贵人一高兴，还能讨些好处。

我也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不过我一点也不兴奋。

因为东西是我偷的。

我出师那年，师傅告诉我，下了山一定要惩奸锄恶，匡扶正义，我把这些牢牢记在心头。

但山下的江湖毕竟与我想的不一样，横行霸道的恶人，杀人如麻的魔头没有几个，真正让百姓苦不堪言的只有两件事，一是朝廷沉重的赋税，二是时不时袭来的天灾。

我没能成为名震一方的大侠，而是做了一个小捕快，一是能真真切切的为百姓办点事，二是……方便从库房顺手牵羊。

那日我打算去库房拿些金银换米分给灾民，没曾想半途知府大人竟然进来了，将一个小盒子放在了墙上的暗格之内。

我第一次知道这墙上居然还有暗格，便等知府走了之后把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一本账本，记录了赈灾的各种款项，我越看越心惊胆战，大半物资竟都不知所踪，落入了他人口袋，我刚想把账本放回，这时又突然听到有人过来，慌乱之间只能带着账本夺门而逃。

这一来一去，没想到竟能惊动朝廷。

朱楼来了之后，我便被分配到他手下协助调查，其实撇开朝廷鹰犬的身份，他是一个很不错的人。

年少有为，气宇轩昂，待人又相当和善，对手下的人也意外的相当关照。

我与朱楼倒是意外地相谈甚欢，颇有些相见恨晚之意，他告诉我他的金刀是指挥使大人赐下，用来表彰自己的功勋，其他锦衣卫都用着制式的绣春刀，只有他一人能用这金刀，因而形影不离。

他得意洋洋的样子让我想起了炫耀手上竹刀的孩子，一时竟有些哑然失笑。

但一想到他的来意，我便颇有些不自在，好在我轻功不错，那日没留下多少痕迹，调查进展的相当缓慢。

我之所以没走，而是留了下来，一是心存侥幸，若是走了，那便等于承认了罪行，那恐怕凶多吉少，二是想找个机会，将这账本递出去，倘若这来的锦衣卫靠得住，未必不能解决这腌臜事。

只是没想到的是，我观察朱楼的时候，他也在观察我。

那日我与他饮酒，酒至微醺，朱楼轻叹了口气。

“小谢，东西是你拿的吧。”

我心中一震，想要出口辩解。

他又继续说道：“你每个月就那点饷银，那些乞丐灾民却都受过你的接济，这钱，从哪里来？”

“你的轻功很好，平时都很难听见你的脚步声，怎么那日慌乱之中，竟留下了一个脚印？”

“库房戒备森严，只有在换班时才有可能偷偷溜进去，我前日一一找人谈话，你猜是为何？”

“你把东西还了，我放你走。”

“匕首收回去，你打不过我。”

我盯着他的眼睛：“我能相信你吗？”

“你只能相信我。”

我带朱楼回去拿了账本，他翻看了一会儿，眉头皱了半晌，这时，屋外却传来一阵喧闹的马蹄声。

我们被包围了。

知府边鼓掌边从人群中走出：“朱大人神机妙算，真是佩服佩服，本官一定上参为您美言几句，这犯人和账本，就交给本官处置吧。”

朱楼抬眼看了知府一眼。

“锦衣卫办事，自然锦衣卫自己处置，这人和账本，我都要带走。”

知府脸色微变：“我奉劝朱大人还是不要意气用事，此事事关重大，和寻常案子不同，朱大人心里应该有杆秤吧。”

朱楼眯起眼睛：“我要是不给呢？”

知府轻叹了一声：“那窃贼武艺高强，朱大人与之缠斗了好几番，终与窃贼同归于尽，这故事，不知道朱大人满意否？”

我至今仍不愿提起那场惨烈的战斗，但也是那时，我才知道我在朱楼面前确实是毫无胜算，他以浑身轻伤的代价成功带着我从数百人中杀出了一条血路，正当我以为逃出生天之时，余光却瞥到一个拿着弩的蒙面人站在树上瞄准了他。

“快躲开！”

我用了最后的力气将朱楼推开，那根弩箭在我的胸口爆出一颗血花，与朱楼嘶哑的喊声一起，混合成了眼前的一片昏黑。

我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农舍里，朱楼刚好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

我这才知道那支短箭从我肋下穿过，堪堪避开了心脏，这才性命无碍。

他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苦，那支箭我也未必躲不开。”

我反问他：“万一呢？”

我们东躲西藏了好几个月，终于找到了一个还算安全的地方。

但有一天早上，朱楼突然消失不见了，他给我留了一封信，说自己要入京述职，让我莫被发现，好好养伤。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才突破了重重封锁回到了京城，只听说传言早已身死的金刀朱楼那日满身是血地倒在朝堂前，手里紧紧攥着一本账本。

皇上龙颜大怒，满朝文武竟有一小半人都与此事有关，一时腥风血雨，贬谪无数，不过还好，该分给灾民的钱粮终究是追回了大半。

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景象已不复见了。

我也有打探过朱楼的消息，有人说他已身死，有人说他升任了锦衣卫副使，不管怎样，我想他再也不会回来。

那日我正在街上给灾民盛粥，突然听见一声马嘶，转头一看，竟是朱楼。

他脸上多了几道伤疤，一身气派的飞鱼服换成了寻常服饰。

“你的佩刀呢？”

我看到他腰间空落落，曾形影不离的金刀竟不见了踪影。

朱楼笑了笑，给我抛过一个袋子，我打开看了一下，里面竟是一锭锭黄金。

“其实说是金刀，只有刀鞘是金的，没能换多少钱，你拿去买一间宅子，若还有剩，便给这些灾民改善一下伙食，整日吃粥，口淡的紧。”

“这些钱你不必还。”

“但从我这儿偷走的另一样东西，你得还。”

饭饭是朱楼的心吧~

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