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金黄色的落日正徐徐沉入天际，那色彩斑斓的余晖为暗淡的大地增添了无限的亮丽。
谷寻的衬衫脏兮兮的，领口敞着，领子一边缩在外套里，一边耷拉在外面。
“就是这样，你就尽管笑吧，我是为了把润送进医疗中心治疗才出卖了你，结果他们居然要消灭掉润，我们只好逃出来。”
在集看来，谷寻这种刺探他真实想法的行为不仅仅令人不愉快。谷寻好像怀着明显的敌意。
“谷寻，我找你不是为了报复。祈已经去联系了。这里不安全，咱们先到安全的地方再说吧。”
“你说的安全的地方是哪，该不会是葬仪社吧？”
“就是葬仪社，他们会保护你们，帮你弟弟治病，如果润愿意，还可以尝试新的疫苗。”
“如果润他不愿意，你们就打算杀了我们对吧？还是说你已经把追兵带来了？你这伪君子！”
谷寻从没喜欢过集，现在已是厌恶、猜忌他了。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危险感，并且怀疑集也在阴谋对付他，怀疑集那含蓄、关切的举止实际上是一种险恶的伪装，掩藏着内心深处的勃勃野心，既诡诈又毫无顾忌。
“谷寻！”集略显焦急地小声吼道，“我才不会像你一样当叛徒出卖朋友！”
集对谷寻的背叛并没有完全释然。当一个人确信自己遭人背叛，确信自己的同类对自己满怀恶意的那一刻。这就好比乘在一台顶端钢缆被人砍断的电梯里。下坠，下坠，不知何时会撞击地面。
集刚刚的愤怒是冷静的愤怒，所以是一种可以控制、可以利用的积极力量，而谷寻的愤怒却是外露的，因此，它便控制了他。
“……对不起。”谷寻冷静下来，简短地道歉之后，便将脸背向了集。
“你不会理解我的感受，我生活在一个多变、诡秘的世界，其中充满了谎言与背叛。我一直相信怀疑是很有用的工具，比盲目相信更加可取。我们这个时代根本是场悲剧，所以我们也就不拿它当悲剧了。大灾大难已经发生，我们身陷废墟，开始在瓦砾中重新搭建自己的小窝儿。这可是一项艰苦的工作：没有坦途通向未来，但我们还是摸索着蹒跚前行。不管天塌下几重，我们还得活下去才是。最好谁也不要相信。你不是也一直和其他人保持着距离吗？”
谷寻一边说，一边注视着集的眼睛，神情之中诉说着什么。开口求助不容易——尤其是自作孽的时候。
集想起从前的谷寻。他和谷寻都知道如何建立表面上的人际关系，也能表现出一副与人聊得火热的样子，他与谷寻最初便是这样交流的。渐渐地，集意识到自己竟有些喜欢和谷寻聊天了。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谷寻总是愿意谈些天气、季节之类无关痛痒的话题，既不自夸，也不说别人坏话，让人感觉很舒服。
我们那时就是这样生活的吗？可是，我们一贯都是这么过的。人人如此，大多数时间都是这么过的。一切都一如既往地进行着，生活着，一如既往，视而不见。现在已经不同了。
“是啊，怎么说呢，我的确不怎么靠近别人，”集说，“这世上有不少不讲理的危险的家伙，他们明明不了解我，却只会装作一副很了解的样子，和这种人接近肯定会闹矛盾的。我不想惹人生气，也不想让自己生气，只会弄得自己又烦又累而已。”
“或许你说得没错。”
“但是我并不是讨厌相信别人。我觉得，和人保持距离，比较像是一种体谅或者防御。有些人无法很好地保持与他人的距离，就会变得在家里不出门，不去人多的地方，像是家里蹲啊，他们只是用这种方式来妥协而已，太难的东西我是不懂的，但是这个我觉得很正常，我也是这样的人啊。
可是，谷寻，我讨厌别人强词夺理，讨厌别人为自己找借口。你之所以不信任别人，只是为了肯定不信任别人的自己而已。有时候明知是正确的，但是心里却在抗拒，有时候明知是错误的，却拼命想把其正当化。互相磨合，互相猜忌，把怀疑敲成小碎片，让这些小小的怀疑镶嵌在平平淡淡的每一天中，小心翼翼地过日子，你一定不想要这种生活。”
谷寻诧异地转过头，语气中带着些许对自己刚才猜疑行为的自责：“集，你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或许是因为组成自己的成分，有部分来自身边的人吧。”
集的通讯器响了，是祈的消息，告诉了集接应他和谷寻的人的位置。
“谷寻，我接受了这个任务并不是因为我原谅了你的所作所为，是因为润是无辜的，把他带到葬仪社，他有可能被治好，还有，我希望能得到你的信任，我想让你明白哪怕你出卖过我，你还是可以相信我。”
集用床单将润身体上结晶的部分盖住。
“好了，”集说，“我送你们去安全的地方。可我不是好心肠的傻瓜。所以别乱来。别再来给我添麻烦，因为我有某种预感，我预感下次见你时，你会陷入更大的麻烦，可我帮不了你。我说不出为什么，但我有这种预感。如果你想好了就跟上来吧。”
“集……”
谷寻忽然发现自己正在无意识地追赶着集的背影。注视着扛起润无言地走在前面的集，他不由得产生了“为什么自己无法反对他的意见呢？”的疑问。集真的变了，变得更自信了，遇事更加冷静、严肃而沉着。
他们紧挨着树木，沿大街向东走，然后悄悄溜进了金门公园。谷寻本来反对走人多的地方，但集坚持就是人多才最安全，不会引起他人注意。
公园里有不少人或蹲或躺。有些人是因为醉酒，更多的人似乎除了躺在那里之外再也无事可干。果然，没人注意到他们。
他们快步经过链湖车行道，走到公园深处杂草丛生的小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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