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云
陈少丽
第一章家暴
阿云很久没有回到故乡了,也大约是十多年前,所有的影子都一一地模糊退去,却唯有心头的一处捂不住的伤口,烫不平的褶皱似的,铺不开也截不断,沟沟坎坎地在梦中裂开了痕迹。
阿云是老小,家里最没有存在感的那个,父母总吵架,家里的樱桃树下被抠成的一坨一坨的新土,凌乱濡湿,几乎全是母亲哭完后留下的痕迹。有时候黄昏霜风凄紧,母亲拉着她一边走,一边停,不时地回头又望。走过一个岗,又过了一道长坡,甚至快要到邻村的大河的断了扶手的残桥边,母亲仍旧是惊疑不定地怅望良久,定定地看着村里里越来越遥远淡漠的青烟,苍悴不已。
阿云拉着母亲,母亲的手把她攥得很紧,仿佛要丢了似的。阿云不知道要去哪里,不明白这样一直一直走是为什么。她有些恐慌地紧紧跟着母亲,生怕越来越深的夜色再浓一些的时候,就要看不清脚下的坷垃,一个坎一个坎地绊着磨了半边几乎要探出脚丫的布鞋。那是她顶喜欢的布鞋,大口鞋,鞋爿扣着脚踝,展现出优美小巧的弧型。她想象着上面还绣有一朵梅花,如同家中大红被面上勾勒出的精致绣线,上面攒出的富丽牡丹和各色垂丝带蕊的精美流苏——虽然做工粗糙,但在阿云看来已经是美不可言的妙物。有时候下了雨,打了霜,经过田野沟塍的时候,一不小心就要打滑摔倒。雨季涨水的时候,更是把桥面都漫过,更别提那些数不清的难以翻越的高岗——除非天晴,否则这样轻巧简洁的鞋子,是万万穿不到脚上。
阿云望了望母亲,母亲此时加快了脚步,因为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一群群,或三五个,微微笑着,背着手站在路边;更多的是闲闲地蹲着,等着家中“吃饭啦——”的口号声响起,便搓搓手,踢踢脚下的烟头,再笑嘻嘻地朝母亲劝道:“嫂子这是怎么了?要去哪里?”“天都黑了,这是要做什么?”……母亲并不理,抿紧了嘴唇,低了头,满脸严肃悲壮的神情,眉边鬓角是深深蕴着的嗔怒,与不可回头的决绝。
再往前走就是邻家的村边了,这条大道前面就更遥远了,要走到镇上,坐上车子,恐怕不仅车也没有,一并连半夜也赶不出这样的荒村僻壤。小爹也来了,遥遥地揣着手和众人斜斜地站在路边,张望着,不用说也能看到他嘴边想要说出口却没有来得及吱声的话语:“这是干啥?……”母亲有些崩溃,她望了望几乎走不动的阿云,上一次阿真也在,左手阿云,右手阿真,肩上扛着一些简单必备的衣物,也并无其他的一些东西可拿,唯有年轻时的一些日记,封存已久的照片罢了。这一次她走得匆忙,恨恨不能插了翅膀,拼了性命,离开这样的一个地狱一般的地方。前面是什么,她不知道。这已是第几次这样离家出走,她也记不清了。上次带着阿真阿云的时候,阿云还小,几乎不能走几步就要被绊倒。她抱着阿云,拉着阿真,费力走了许久许久,都不能遇上一趟可以借乘的车——村庄虽不时有出行的拖拉机,但大多是要归家的,除非逢年过节去街上赶集,才会破天荒地行上远程——这也是极为少有的事情,家里的菜地一年四季基本上可以足够口粮,即使是冬天,腌了腊菜和萝卜,也基本上可以应付住饥荒,万万是不需要去集市采购任何商品的,除非农忙时节去买家中未曾屯够的化肥,以及换了季该要采购的种子。
阿云不敢问母亲,怎么没有带上哥哥。她也不敢去想这个问题,一个阿云已经在夜色里惶惶无所之了,怎么敢再有一个阿真——阿真待她也不好,也不理她,也不跟她玩,还经常打她。她讨厌阿真,虽然从前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他后边,可他非但不肯,嫌她麻烦,还狠狠地教训她。阿云脸上即使像小虫子一样爬满了泪水,阿真也不会管,照样看他的动画片,而且是津津有味地和他的同伴们一起看。阿云想让他陪她一起玩,阿真鼻孔里直出气,除了会讽刺哽咽哭泣的阿云,嘲笑她没事就假哭装可怜,再也不会有任何可以付出的同情。甚至还要和阿云抢厕所——家里只有一个茅坑,有时候急了,阿真不管阿云,把她拉起来丢在一边,然后自己心安理得地占了茅坑。阿云又羞又气,又不敢跑出去,除了哭个没完,再也找不到其他办法。这也是父亲和阿真最讨厌她的地方,没事只会哭,眼睛里像一条小泉,动不动就鼓鼓地酝酿着泪水;眼睛里似乎除了胆怯惊恐的神情和猥琐的委委屈屈,怨怨艾艾,再也没有丝毫可以称得上的傲慢和骨气。他们都不喜欢这样的女人——一味的懦弱,讨好,除了一些掌握不了的生活技能,柔弱的做不了太多农活的身板,再也无任何拿得出的“德行”,可以比拟他们傲慢骄矜的“高贵”。
月亮也升起来了。阿云愈发地恐慌,她眼前似乎看到了父亲提着棍子怒气冲冲地跑来,脸上呈现出狰狞的表情,像是被一只啄了他的母鸡侵犯了似的暴起,立刻要将它置之死地。父亲平时沉默寡言,喜欢翘着二郎腿悠闲地坐在院子的堂门前,一动不动地抽烟。阿云最喜欢给父亲买烟,每次父亲在牌桌上没烟抽的时候,就会给她发号施令,是那种一块五或两块钱一包的“金蝶”,金黄色的烟盒上,印着一个小小的金灿灿的蝴蝶,锡纸也很精美。阿云最喜欢撕烟盒侧面的塑料条,有一个已经开了头的开口,轻轻一撕,烟盒上半部分的塑料就脱落了下来,露出了散发着“香味”的可以剥开的锡纸。阿云并不继续打开,她顶喜欢这个撕塑料条的“工作”,而且每次做得特别认真,还会尽量把烟盒撕得整齐美观一些,好欢欢喜喜地递到父亲手中。
父亲有时会笑,每次都把烟盒撕开了。除此之外也无别话。有时阿云会听母亲的话,说父亲上衣内里的口袋中有钱,可以去“偷”。阿云再三确定“真的可以‘偷’吗?”,得到母亲的应允后,阿云有一次真的颤抖着手,在父亲干完活后脱下来搭在椅子上的上衣内里口袋里摸出了两块钱。里面还有五块钱,十块钱,阿云没有见过这样“大”的钱,吓了一跳,赶紧抖抖嗖嗖地把大钱放回去,确定手中拿出来的只有两块钱。
后来父亲偶然不经意地问,我口袋里少了的两块钱,是不是你拿了。阿云支支吾吾几乎不敢作声,胆怯地含糊说道,嗯,我妈让我拿了去买盐……后来也不了了之。父亲很少跟阿云说话,也经常揍她,在他没干完农活,阿云却怎么也找不到影子的时候,或各种因由叫不到人的时候。这使阿云更胆小了,每次学校里催着学生交粮食或是学费的时候,阿云每每从学校被赶出来,远远地朝家里走,又不敢回家面对父亲和母亲,怕父亲生气起来时满脸皱纹挤到一处,眼睛冒出怒火的可惧样子。阿云有时被老师点名得多了,便不敢去上学,每早便在村边哭哭啼啼地彷徨无策,生怕老师怪责,又怕父母急了打人,只好厚着脸皮人任凭学校一次一次地把她和另外几个学生赶回家。好在最终还是交了些轧过的却不很干净,掺满了坷垃、杂物、麦茬和未曾完全脱壳的成色不好的小半麻袋粮食——虽然老师很不满意,满脸都是鄙夷挑剔的神色,最终好歹还在在阿云的泪眼下,不情愿地把粮食堆在了教室后面。
月色更加深沉。夜里也彻底地冷了下来。父亲没有怒气冲冲地赶来——阿云想,这样远的路程,父亲大概也是懒得动弹;即使动弹了,来了会怎样,会不会把她打一顿,妈妈会不会被失手打死……阿云不禁又望了望母亲,母亲这会儿定定地回头望着,有些迟疑,红通通的眼睛肿胀着,愣愣地凝着泪光。夜色像兽一样吞没了远方杂芜的坟岗,在黑黝黝打了寒霜的麦地里撕开了一大片的口子;鬼魅一样起伏的黑影,张开了大嘴似的静默伫立着,无声无息。阿云似乎耳中一直隐隐约约地传来父亲的咆哮,仔细听,却是冰冷刺骨的风声,卷着远处的一大片麦苗,嗖嗖地穿过桥洞,踢打着蹭过结了冰的大沟,张牙舞爪迎面向人扑来。阿云突然就哭了,眼泪汩汩流出,滴到冰凉的围巾里,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只好缩了缩,又不敢让母亲注意到她。阿云暗暗低了头,思忖如果这会儿父亲要是赶来,会怎样?还能回家吗?
“家”。当这个字眼涌入心头的时候,阿云轻轻抽噎了一下。可能很多孩子都还不明白哭得特别“伤心”是怎样的一种感受,也许很多人会比较鄙夷爱哭的人。然而对阿云来说,爱哭似乎不仅仅是一种基因遗传,而且耳濡目染也就学会了——尽管父亲对爱哭的阿云恨得咬牙切齿。他没有耐心,整日对着一个女人哭哭啼啼的样子,更是恨透了母亲一副悲催欲绝的模样。阿云一哭,父亲就要暴跳如雷,恨不得直狠狠的巴掌就要落到脸上来了;不仅如此,阿真也是讨厌哭哭啼啼的阿云,阿云一哭,阿真就会好整以暇地嘻嘻笑着“哟,哟……”,脸上都是从父亲那里复制过来的一模一样的极不耐烦。
不知道站了多久,母亲终于发现无路可去,僵持良久的肩膀无力地松开,有些颓唐地坐在地上。大大的行李包压在大路的中间,空旷得像是一个大大的黑洞,把人的一生的命运都席卷在了里面,且跟随着主人来回地奔波,对于很多年来呼之即来、喝之即去的调令并不作任何反抗。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母亲颤颤地站了起来,望了望缩在行李边快要睡着的阿云,脸上的泪迹早已干涸,如槁灰一般。母亲将阿云搂在怀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扑了扑阿云脸上的霜花,搓搓她冻僵了的手,将围巾围得更紧一些,然后又蹒跚着拉着阿云往回走去。
阿云有些记不起这次母亲是为何又离家出走,且是黄昏将晚,风霜欲下。当母亲孱弱的身影出现在院落里,出现在可视的灯光下,拉长了身影时,父亲冲将过来,将母亲拖进去。父亲像一头被激怒了的狮子,一巴掌抡过去,母亲不防顾,身子“咚”撞在了门后的电闸边连着电灯的线歪在了一边,屋子里顿时黑漆漆的一片,只闻得母亲绝望的哀哭声和父亲暴怒的吼叫声。阿云瞪大眼睛躲在里屋墙后,一动不敢动,瑟瑟发抖。隔壁阿婶悄悄地进来,把阿云拉出去,说家里不安全,先到我家去坐一会儿。阿云就随她去了。
月光透进来,屋子里还是狼藉一片,凳子桌子被砸得歪三倒四,地上满满都是黑乎乎的被碾碎了的烟头。酒味弥漫着,母亲蓬头垢面,歇斯底里地哭喊,抻着胳膊挡住自己的脸;衣服早已被撕破,拽得皱皱巴巴,露出瘦骨嶙峋的身子来。父亲一把把母亲提起来,不管她露在外面冻得发抖的肌肤,狠狠地打了下去,像是要把这头不屈服的豹子连皮带骨地都征服为己有,连胸膛中最后作为抵抗的心都要剖开剥尽,看看它是否忠于自己的领土与王国,是否温从顺和,安安稳稳地接受所有世上的必须钻进的位子,在锁链锁住的范围之内,不得踏出一步。
阿云只觉得惊骇,已经来不及去怜惜母亲。阿云一直是个极为胆小的人,连门前的雀儿无端死了都要惊怕上一阵子。这会阿云只是如断了翅的小雀,躲进了阿婶的屋子。阿婶说阿云小时候是她们家的孩子,长大了一点才送进了阿云家。阿云信以为真,因为母亲也曾玩笑似的应和,阿云以为果真如此,便乖地像只并不会飞的雀儿,敛眉低头,把身子缩得小小的,一脸虔诚地做着“她们家的孩子”。直到屋子里哭闹叫骂声安静了下来,阿婶才把阿云送了回去。阿云也不知为何要送她回去,既然她已经是“她们家的孩子”,只好敛气屏声地跟着阿婶,悄悄地进了屋子。
母亲披头散发,满脸泪痕地呻吟着躺在床上,眼睛肿得快赶上红灯笼,嗓子完全嘶哑了,带着哭腔费力地哭诉,咒骂着,委屈,怨毒而绝望。父亲竭力克制着未消的余怒,一声不响地抽着烟坐在堂屋,烟雾缭绕中看不清面目,只觉得暗沉沉的都是恼意,仿佛下一刻就要跳起把人掐死,抑或再多说一句,抄起家伙便要劈头盖脸地打——动粗和吵骂,似乎成了解决掉麻烦的必需品,哪怕是有些许的不平之气,都足以挑起傲慢的斗牛士,锋利的刀尖对准了每一头劈头盖脸咻咻而来的悍兽,把最后的胜利用在心尖的那致命的一刀,谁先找到对方的破绽,谁就成为最终的胜利者,以满足无上的荣耀心。
阿云战战兢兢地小心翼翼溜进自己的屋子,在黑暗中摸索着脱了衣裳睡下,已经是夜里很晚了。阿真也自己去睡了。然而父亲并不满足,他大声吼着让孩子们起来,指着前些天才摘回来的最后一茬棉花,吩咐他们去剥棉花。阿云不敢违逆,连忙穿衣爬起来,小心地走到堂屋坐下。这棉花放得久了,沾满了细碎的渣滓碎叶,很难择干净;也并不饱满,有的青涩半开,很难抠开,有的老得棉絮都散去,只剩了坚硬的空壳。阿云剥到一点的时候,已经是扛不住了,双眼皮直打架,左摇右晃;手指也被老棉花的硬壳刺伤了几处,右边的地上已经堆了小山一般的棉花壳。阿云想,这应该不疼,母亲脸上、身上的伤口估计会更疼。到最后,阿云伏在椅子上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梦见母亲带着她走出了村子,又走向了镇子,镇子上却没有人烟,荒凉凉找不到路口,也看不到平时来往的车辆。母亲攥着她走了很久,却再也没有可以寻得见的方向,再就是高云之巅,恍惚中又急急落下,一阵天旋地转中阿云惊醒了。
怀中的棉花不知何时撒了一地,沾满了灰尘。阿云赶紧把棉花拾起,吹了吹放好。回头望望,父亲在冰冷的沙发上躺着睡着了,酒气似乎还没有消散,烟味也仍旧在屋子里盘绕。母亲应该是累得睡着了,阿真也去睡了,阿云蹑手蹑脚地出门去看,东方已经现出了鱼肚白,树枝的瘦影在寒冷的风中吱吱作响,月色冷冷地落下来,像是把地面都快要铺满的霜华,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外面飘起了薄雪。
阿云就那么的站着,直到母亲起来看不见了她,披衣来寻,见阿云冻得直哆嗦,忙把她搂紧抱进被窝里。母亲枕上很香,常年都有花露水和发香混合的香味。不过今天却被许多的泪痕沾染了一层又一层,充满了颓唐的气息。阿云就在母亲的怀里睡下,想着明天父亲还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再吵架,母亲会不会又扑在樱桃树下哭,这些都是未知数。她忽而想起老师让抄的课文还没有写,那堆在教室后面的陈年麦子老师也还没有收走上交——这竟也无法安心。
约莫天又亮了些,阿云穿好衣服爬起来,父亲卷了一床铺盖睡在堂屋,眉头深皱,形成了层层叠叠堆成的“川”字。很多年后,阿云都还只是记得这一个“川”字,似乎这就是父亲特有的标记。也有很多年,阿云不曾见到父亲——如果创造机会,还是可以见,却如山海之远,连一个字说出口都觉得奢侈。阿云有很多次拿起话筒,到了嘴边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想寄一个什么东西,茶或酒,又觉得尴尬而刻意。或者说不肯再面对这样的冷清,即使是努力靠近,最终发现仍旧是徒劳。
这就是故乡吧。阿云这样想着。连同最重要的东西,一并放在那里,不增不减,似乎连灰尘都不再增加,只是冷静地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如果要说一定遗留下了什么,那便只有梦中的月色,一次次惆怅地来临,又一次次飞走,直到遥远得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