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会

前因：拉普拉斯之魔在"所珍视的人"仪式结束后，将水银灯和苍星石传送至阿尔普的领域门口。阿尔普本可拒绝开门，但她没有。

阿尔普的领域是一片半废弃的温室花园。玻璃屋顶漏着斑驳的光，藤蔓爬满生锈的铁架，但角落有几盆青蔷薇被精心照料着——那是荆丽塔留下的，阿尔普没舍得拔掉。

中央摆着一张小圆桌，三套茶具。茶杯上有修补过的裂痕，是荆丽塔以前收集的真红同款。

阿尔普坐在自己的皮箱上。深青发间几缕白发挑染从耳侧垂下，右眼的青色在阴影里像一块冷玉，左眼的红色却像余烬。单耳的流苏耳饰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荡，脸上黑色的水滴装饰在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泽。她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糖球是深紫色的，已经舔到一半。

水银灯站在一根垂落的藤蔓上，黑色羽翼半展，随时准备起飞。苍星石坐在圆桌旁，双手握着园丁之剪，但没有展开攻击。

沉默。

阿尔普拿起茶壶，给三个杯子倒上红茶。茶水溢出杯沿，烫到手指——她没缩手，只是看着水珠渗进桌布的裂缝。

"茶要凉了。"她说，棒棒糖在齿间转了个方向。

水银灯："我不喝来历不明的东西。"

"这不是给你的。"阿尔普把一杯推给苍星石，"你体内的'拼板'在共鸣。喝点热的，会舒服一点。"

苍星石愣住。她没告诉过任何人"拼板"的事——那是在真实之镜里才确认的秘密。

"你怎么知道？"

阿尔普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蔷薇圣母的位置："我能感应到。你的蔷薇圣母......缺了一块，那块在水银灯那里。你们靠近时，两块碎片会互相拉扯。"

水银灯从藤蔓上跳下来，落在桌面，茶杯被震得轻晃。她走近阿尔普，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的倒影——一青一红，像两块不配套的宝石。

"你在打探我们的弱点？"

阿尔普摇头："我在确认我的感觉。"

"什么感觉？"

阿尔普放下茶壶，把烫伤的手指含进嘴里——一个小动作，不像人偶会做的，更像某种本能残留。

"我记忆里，有你的位置。"她看着水银灯，"但记忆不会告诉我，那是我的位置，还是......别人放过去的。"

水银灯的眼神变了。她见过太多"假装认识她"的人偶，但"不确定自己认不认识你"这种说法，她是第一次听到。

"所以你让我们进来，"水银灯的声音低下去，"是为了确认'你是谁'？"

"拉普拉斯送你们来的，不是我。"

"但你可以不让我们进来。"

阿尔普沉默。这是事实——领域是她的，门是她的，茶也是她的。她本可以假装不在。

"......我想看看，"她终于说，"看到你们的时候，我这里——"又指了指胸口，"——会不会有什么反应。"

"有吗？"

阿尔普诚实回答："有。但我不确定那是什么。"

水银灯从桌面边缘走近，黑羽在光里微微发亮。她走近阿尔普，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的倒影——自己的倒影，很小，很清晰。

"听着，第八人偶。"水银灯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不在乎你是谁的影子。但你如果敢用'不确定'当借口，伤害惠或者——"

"我会碎掉。"阿尔普接话，语气平淡，"不是威胁你，是陈述。如果我'不确定'的时候做了伤害别人的事，那我和'确定要伤害别人'就没有区别。我不想变成那种'确定'。"

水银灯愣住。

阿尔普抬头，眼睛里没有任何挑衅，只有一种疲惫的清醒："所以我才想确认。确认我对你的......'有反应'，是'我'想要的，还是'别人'留下的。如果是别人留下的，我就该小心。如果是'我'想要的......"

她顿了顿，"......那我就得承认，'我'是个会莫名其妙在意一个黑翅膀家伙的笨蛋。"

水银灯后退一步。

她准备好的威胁——"我会让你后悔"、"我会先碎了你"——卡在喉咙里。因为对方已经替她说完了，而且说得比她更狠。

"......茶。"水银灯突然说。

"嗯？"

"你倒的茶。我喝。"水银灯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苦得皱眉，但没放下。

这是她第一次接受阿尔普的东西——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你敢比我更狠地剖析自己，我就敢陪你喝这杯苦茶"。

阿尔普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放松的肌肉记忆："......凉了。"

"我知道。"水银灯把空杯放回桌上，"下次泡热点。"

然后她转身走向领域出口。背对阿尔普时，她说："惠的病情......最近稳定了。但医生说她需要长期休养，不能受刺激。"

阿尔普："嗯。"

"如果她恶化，"水银灯停在门口，黑色羽翼收拢，"我会带她来。不是求你，是......用你的地方，比医院安静。没有消毒水的味道。"

阿尔普："门开着。"

水银灯没回头，但阿尔普看到她的肩膀线条松了一点。

苍星石全程旁观，此时才开口："......你们两个，很像。"

水银灯和阿尔普同时："哪里像？"

苍星石摇头，没回答。她把自己的茶杯也喝完了，站起身："翠星石在找我。她最近很不安，总说听到废弃房间有动静。"

阿尔普："那里已经空了。"

"她知道。"苍星石走向门口，停顿了一下，"但不安不需要理由，对吧？"

她离开。领域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轻微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

阿尔普独自坐在皮箱上，看着三杯茶——水银灯的空杯、苍星石的半满杯、自己的满杯。

她把自己的杯子洗干净，放回壁柜里。

发现有真红留下的茶杯碎片，被拼成一个小小的、不完整的蔷薇图案。阿尔普的手指抚过碎片边缘，被割出一道细小的伤口。

伤口很快愈合。她看着那道转瞬即逝的红痕，轻声说：

"......疼的是'我'吗？"

没人回答。身边只有人工精灵的微弱光芒，像一颗沉默的绿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