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有个小沙弥端着经书低头从我面前走过,我唤他:“诶,小和尚,你可知大雁塔往哪走。”
小沙弥抬起头来看我一眼,又将头低下:“朝着东南方向直走便可以到大雁塔。”
我瞧着他一直低着头,叫他把头抬起来,他却不肯,我有些生气,问他:“你为什么不抬头看着我说话!”
小沙弥依旧没有抬头,说:“公主是宫里的贵人,盛气太足普慧不敢直视。”
他竟然嘲讽我,我气结:“你既知道我是公主你就不该忤逆我,我叫你抬起头来你便得抬起头来。”说罢嘟囔一句:“好像我叫你抬头看我一眼我就要将你吃了似的。”
他将头抬起来,模样很是清秀,十五六岁的样子,到是和兰璧一般大。我不怀好意的一笑,抬起胸脯看着他说:“我要去大雁塔,你既然是寺里的僧人,自然知道怎么走,我要你带着我去。”
小沙弥眉头不自然的微微皱了一下,我猜到他要拒绝我。
“你不愿意吗?你既然不愿意那我只好回去和皇兄说‘寺里僧人不懂规矩’冒犯了我。嗯?”我搬出皇兄吓吓他谅他不敢也拒绝,笑着看着他。他果然点了点头,说:“公主请随我来。”
小沙弥走在我前头,兰璧走在我身后。我朝着前面喊:“喂,小沙弥,你叫什么名字?”小沙弥捧着经书在前面走得板正,也不回头:“法号普慧。”
我“哦——”了一声,说:“取的是普度众生,慧级必究的意思。”
普慧在前面没有说话,我却也不在意,看着四周景色。佛家之地倒也是森严,只闻鸟鸣不闻人声。
我们三人登上大雁塔顶,一观果然是长安全貌。眼前的长安如同置身仙境,仙雾缭绕,屋顶上是残留的白雪,前方太极宫尽收在眼前。我指着那叫兰璧:“兰璧兰璧,你看那是太极宫。”
兰璧搂着我怕我掉下去,说:“是啊,那就是太极宫。公主别再往上走了,小心掉下去。”普慧站在我一尺的地方,他像是很安静似的不说话,却也不笑,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外面。我转过头去看他:“你去过太极宫吗?”
他很快将头低下了:“去年六月二十师父带我去做过一次法事,只不过法事就在承天门处,没有再进去了。”
我说:“如若下次有机会你再来太极宫就去找我,我带你进去,今日倒是多谢你了。我和兰璧偷偷溜出来的,现在是该回去了。”说完拉着兰璧顺着楼梯往下走,不过好一会我们又绕了回来,他还在原处站着,两只眼睛有些诧异地看着我。我颇有些尴尬,说:“我找不着路了。”
我瞧见他眼睛睁大了一些,然后他就笑了。如沐春风。
“我带你去吧。”
“哦——,哦。”
等到了北广场,却也是快晌午了,突然想起来没有吃早膳,就在马车里吃了一些零嘴垫了肚子,饿得发慌。我问普慧:“可有吃的吗?有素斋吃嘛?”
我听见后面有笑声,我就知道兰璧这个小妮子在背后笑话我。我扭过头问她:“你笑什么。”兰璧笑道:“奴婢笑公主爱睡,爱吃,真是像极了一种东西。”
我踩着小碎步,骂她:“你才是猪,你竟然敢这么说我!”兰璧笑的花枝乱颤收不拢嘴:“奴婢可没说公主是猪——啊。”
普慧在身旁也同兰璧一起笑我,只是微微笑着,眼睛里有亮光。我看着他笑心里发了慌,提起裙摆迈着步子跑开。跑过一道佛门,皇兄正携着僧人和朝臣从佛门出来,瞧见我的模样,便呵斥我:“长昭,你这是在做什么!”我见了皇兄,心里一惊,低下头来吐吐舌头,向皇兄行礼。
“皇兄,我和兰璧走散了,慌里慌张的找她让皇兄看了笑话,是长昭失仪了”。
洪寂大师在皇兄身旁呵呵的笑:“长昭公主天真活泼,到是鲜活的很。”洪寂大师打了圆场,我也没那么尴尬了,偷偷抬头瞄一眼皇兄的脸色,瞧着皇兄的脸色也不像生气的样子,索性大大方方抬起头来继续嬉皮笑脸,踱步去牵皇兄的袖子轻轻晃晃:“皇兄,长昭不是有意的,皇兄就饶了长昭吧。”
皇兄被我晃得头疼,轻轻点我的额头,笑骂:“你啊,一点公主的仪态都没有,回宫了一定要叫教养姑姑好好教教你规矩。”我拘了个礼,甜甜的笑:“遵命,皇兄。”
这时候兰璧和普慧从另一条道走过来,正巧和我们撞上。兰璧向皇兄行了宫礼,普慧双手合十朝皇兄鞠躬。我丢开皇兄的袖子朝兰璧跑过去。皇兄说:“兰璧看好公主,别让她乱跑。”
“是”。
洪寂大师向皇兄介绍普慧:“这是我的弟子,法号普慧,天资聪慧,深研佛教经律论,假以时日也一代大师。”
普慧:“师父谬赞了。”
皇兄颇为赞许的看了他一眼,颔首微笑,洪寂大师便领着皇兄去了别处,还嘱咐普慧带着我四处逛逛。我们目送皇兄走过长街,待他拐过弯去,我就拉着兰璧嚷嚷着要吃。兰璧被我求得没有办法只好求助普慧,普慧带着我们去了膳房,寺庙中的膳房是要比皇宫里简陋许多,也没有什么吃食,锅里都是些馒头和样色很普通的素菜。普慧和膳房中的一个小沙弥说了几句话,我只见那小沙弥看了我一眼,急忙退了出去,不一会端了个盘子来,我认真瞧了看,竟然是红豆绿豆糕,红豆夹在糕点中间,不过甜也不发腻,我尝了一口觉得好吃,连忙拿了一个递给兰璧,兰璧尝了一口也说不错。
我问普慧要不要,他摇摇头,听膳房里的小沙弥说这个糕点是普慧做的,我和兰璧都不敢相信,再三确认后才知道他竟然有这种技能。听着膳房里的小沙弥提到普慧是一种怎样羡慕又佩服的语气,我才意识到普慧在大慈恩寺中是一种怎样的地位,洪寂大师的弟子,又怎么会是个普通的小沙弥。
“还有一个时辰才办素斋,公主先吃些糕点垫垫肚子。”
我嘴里塞着绿豆糕不能说话,口齿不清的答应,一边示意兰璧把绿豆糕收起来。普慧带着我们去了玄奘三藏院和雁塔广场,一路讲解各处的建筑和历史。他只着青袍,两袖清风,站在殿院中间,和宫里的任何人都不一样,全身透着一种干净。
素斋开始了,皇兄招我坐在他的左侧,洪寂大师在右侧,他们两人聊着晦生晦涩的佛法,下面的人也不敢发声讲话,一顿饭吃的压抑的很,兰璧也不能在我身边伺候,我觉得没有意思,快速吃了个饱就借口离了席,去找兰璧。路上问了个小沙弥,才知道寺里额外给她们准备了素斋,便没去找她,自己漫无目的四处走走,好巧,碰到了普慧。
普慧在院子里支了个长桌子,摆了一排经书摊开,我问他在做什么。他瞧见我有些惊讶,说将太久没拿出来的经书晒晒。正巧此时太阳透过了云层,光照在了院子里,我抬头看了看:“还真出太阳了啊。”我瞧见边上堆着的书还有一些,提起裙摆弯下腰拾了一些铺在桌子上。
“公主,这些粗事贫僧做便可,莫要弄脏了衣服。”
我不太在意的挥挥手:“没关系,我和兰璧在宫里愿意什么事都亲力亲为,晒晒书这些小事我还是会做的。”
普慧没有再阻拦我,不言语,拿了书放在桌上从中翻开一页,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念: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渡一切苦厄。
普慧:“这是<清心谱庵咒>,是普庵法师所传,多读可清心定神,去烦止恶。”
我问他:“这普通人都有烦心忧愁,不知你们佛家子弟可会有愁心事?”
普慧:“一入佛门,四大皆空。但僧人也终究是世中人,跳不出轮回,自然有悲喜之情善恶之念,只是较于常人对待许多事情都更加平淡,看的更通透些。”
“我曾看过一本佛经,佛经上说,人生有七种苦难。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我想问问你,这其中苦难,哪一种更难? ”
普慧抿着嘴唇认真的思考,半响才说:“‘随业受报,依前生之业’;‘万事输人已退藏’;‘念佛必蒙垂接引,赋归极乐亦欣然’;‘人生聚散无常,可是恩爱割爱’;‘悟得因缘生灭法,自无恩爱别离愁’;‘好将佛教善缘结,当作莲池海众看’;‘得失荣枯皆有命,穷通寿夭总由天’。”
我迟迟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原来没有什么能够难得到普慧师傅啊。”
“若是求得少,自然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更不会在意得失,若不在意得失,便没有什么可以惧怕的。”
“七大苦难,最难得果然还是求不得吗?若是求了而不得最苦,那心中明白自己究其一生求也不得而未敢求,是否来的更苦一些?”
普慧没有说话,我也没有想要听到他的回答,一时之间两人无语,对着铺了一桌子的佛经相视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