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星尘悄然施了个法诀，令自身存在感变得稀薄，虽能避开大部分好奇的目光，但仍有少数视线聚焦在他身上。
原因无他。
一个双眼覆着白绫、怀抱婴孩，却步履如常人般稳健的身影，怎能不引人侧目？
好在他的法术颇为精妙，那些探究的目光每每触及他，即将化为更深的好奇时，便会不由自主地移开。
习惯了御剑飞行、瞬息千里的晓星尘，骤然伪装成凡人，挤在这慢悠悠的牛车上，饶是仙气出尘如他，面上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入城时，晓星尘无奈地轻叹一声。怀中的小叶染在路上被晃醒过一回，喂了备好的乳粉后，又在颠簸中沉沉睡去。
老道长也是不得已。囊中羞涩，实在无法给祖师爷更好的待遇。
建国后不许成精，更禁绝封建迷信。若非他确有几分真本事，得村民暗中庇护，早在十几二十年前，这道观便已倾颓，他恐怕也早已作古。如今世道虽稍缓，但乡人贫寒，温饱尚难周全，哪有余财请他做法？便是看风水，酬劳也多是些米粮杂谷。
数十年积攒，不过勉强糊口罢了。待会儿采买所需尚不知耗费几何，何况养孩子更是开销不菲，自然能省则省。
晓星尘得知原委，并未多言。他随身带着些古时银两，但数量不多，即便兑换，也值不了几个钱。
未曾想，清风明月般的晓星尘，竟也有为黄白之物发愁的一日。
“冯道长好，新年好呀！”
“新年好，新年好！”
三人所过之处，来往乡邻皆恭敬问好。见到那怀抱婴孩、手持拂尘、身着道袍的年轻男子，人们迟疑片刻，也尊称一声“道长”。对那未执拂尘的小徒弟，则唤作“小道长”。
老道长实是自谦了。他在镇上声名显赫，便是整个市里也颇有声望，在玄门圈内亦属翘楚。若无晓星尘这般人物对比，他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的模样，在世人眼中便是活脱脱的世外高人。更何况他年逾九旬仍精神矍铄，更是明证。如今半月不见，竟似年轻了几十岁，连那些原本坚信科学之人，心中也不免动摇，往日无视的路人，此刻也恭恭敬敬地唤一声“道长”。
此地乃偏远乡野，二月寒风凛冽。通往十几个村落的市镇规模不小。
晓星尘此行的目的是熟悉此间文化。他留意到有些物品需凭票购买，所幸大多货物无需此物，倒也便利许多。
交涉采买之事皆由老道长师徒出面。晓星尘向来不擅应酬，只拿着新买的拨浪鼓在小叶染面前逗弄。见她咿呀伸手来抓，便笑着递给她。
道观存粮将罄，三人便进了米店。店内一侧是轰隆作响的脱壳机器，有人正拿着布袋接那倾泻而出的雪白米粒；另一侧则堆满了一袋袋成品大米。
刚进门，老板娘便笑着迎上来：“三位道长新年好！要买什么米？”
老道长细细察看几袋敞开的样品，捻起几粒米感受成色，挑中一种，问明价格。
老板娘似曾受其恩惠，报了个极低的价钱。她目光好奇地飘向门口处的年轻道长，心中纳罕：若非那位置正对店门，是她习惯性留意的方向，几乎要忽略此人的存在。
“冯道长，”她压低声音，“那位道长……什么来头？瞧着面生得很。”
冯老道长捋了捋灰白长须，神色高深：“按辈分论，他是贫道的祖师爷。”
这话如石投水。再看老道长返老还童的模样，老板娘也算见多识广，心中暗道修士果然存在，口中却问：“这般年轻……”
冯老道长摆摆手：“莫看他年轻，神通广大着呢，本领胜我十倍不止。”他语带提点，坐实了老板娘心中猜想。老道长在当地素有威望，此言一出，她深信不疑，看向晓星尘的目光立时添了十二分的敬畏，再不敢有丝毫怠慢。
两人的对话，晓星尘自然听在耳中，却未置一词。
采买齐备，晓星尘对此间规则也已了然于心。回到道观，他便问老道长：
“此方天地，吾当如何谋生？”
要他白吃白住，实非晓星尘所能心安。
老道长自是甘愿供奉，但晓星尘心意已决。
冯道长沉吟片刻，道：“祖师爷，我们这个行当，其实也能挣些银钱。只是晚辈惭愧，学艺未精，仅够糊口罢了。”他想起上次接的邻镇“大单”，若非祖师爷出手，险些命丧妖口，到头来酬劳却少得可怜。这穷乡僻壤，终究难遇豪客。若在大城市，或许不同。
他在圈内薄有名声，虽难跻身顶尖，倒也认得几位能触及上层边缘的人物。
听罢冯道长的想法，晓星尘微微颔首：“可。此事便交由你安排。”
“祖师爷，”冯道长斟酌道，“届时若需外出降妖除魔，带着小师叔祖恐有不便。不如……请几位可靠妇人代为照料？”
“不必。”晓星尘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此间天地，尚无能威胁吾之人。”
那份睥睨天下的自信，令师徒二人心神俱震，遂不再多言，着手联络旧识故交去了。
十二年后。
青山连绵，绿意环抱。一处风水绝佳的山坳里，院落层叠，屋舍依山势而建，高低错落，布局精妙，既不失雅致，又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磅礴气象。
蜿蜒的山径上，一个扎着双花苞髻的翠绿身影如疾风般掠过，快得几乎拉出残影。
后方百米开外，一名道袍男子气喘吁吁，扬声喊道：“师叔祖！慢些！等等我——”
前头的小姑娘闻声脚步略顿，回头瞥了一眼，明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她嘴角微扬，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如离弦之箭，瞬间又拉开了距离。
身后的男子一愣，只得苦笑着继续追赶。
险峻峰巅，那抹翠影抓着垂落的藤蔓，几个轻盈的腾挪便跃上平台。眼前豁然开朗。
三丈见方的平台，以切割平整的石砖铺就，严丝合缝。两侧小径旁，精心栽植的名贵花卉争奇斗艳。平台前方，一片规整的药田生机盎然；另一侧，翠竹掩映下，一座雅致小亭静立其间。山风徐来，裹挟着亭中袅袅的清新茶香，远远飘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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