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城市之光，动物园与巨蜥

我坐在夜晚的汽车后座，开车的人是我父亲，他单手握着方向盘，雨水一束一束地流过挡风玻璃，霓虹灯的光线进入内部后受到扭曲，成为螺旋。城市本身似乎也在旋转，在跳动的血管似的的交通枢纽之间（动脉，静脉，心房，心室，毛细血管，肺泡……），你被告知做事要脚踏实地，却遗漏了跟着的半句想象要大胆；这大概是相当经典的一刻，每个在中产家庭出生的人至少都在青少年时期经历过一次。

不过，我父亲有些不一样。好吧每个人的父母都不一样。总之，他在车里放的歌，曲子还是一样老土（你不可能指望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男人听什么地下独立制作人之类的吧），也就迪斯科，曾经病毒式传播那种，但是，你知道，其中一小部分的词里有点东西；它们漫无边际，几乎什么都谈；关于荒野中流浪者的自由，一无所有的快乐，宇宙中漂浮的星球，静谧而璀璨的城市；关于死亡，激情，一瞬间的辉煌，垮掉的脊梁，麦梗，和燃烧殆尽的回忆，等等，还有女人，不过永远是以一种悔恨的口吻。那种当你谈论黄昏时总要来点的情绪。“哇哦，”我有时会想。仅此而已。我们几乎没有话可讲，跟所有书呆子差不多，我是个别扭的小孩，基本上没有什么可供消遣的故事。而他又是个工作狂——我有时候想象他是纸牌屋里的角色，不过仅仅是在对力量（虚荣！）的偏执这方面，实际上，他和所有工薪阶层一样，只配给老板拉椅子——至于他为什么愿意生孩子，一种成人词典中只会产生计划之外的不稳定和混乱的放射性核元素，我认为都一直是个问题。

即便如此，你看，我还是觉得我和我父亲之间存在某种，呃，内在的联系。你大可以说这仅仅是我的臆想：我们都有着蜥蜴一样灰暗的皮肤，但是底下埋着似乎即将熄灭的余烬，仅仅冒着微微的余热和闪光。那一团关在肋骨的笼子间的火，有时暗淡，但是从不冷却。我是个青年，我吃很多肉，牛肉，羊肉，猪肉，鱼，很多脂肪，很多难啃的骨头。而他的胃口一向很大。有时像一个深渊。凭着这样一种本能，我觉得我们是一种动物，有时屈居在城市里，假装成被机器和人驯化了。永不熄灭。就像一本不需要阅读的书，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我没法把脚放进一个老了我三十多岁的男人的鞋子里。他也对小提琴协奏曲啦，新艺术啦，兰波啦，沃尔夫啦，卡尔维诺和绿色的波河啦，之类的微妙的装置不感兴趣，就对我采取放任自流了。当时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所以，我和他也就没有理由自讨没趣。

我还是很清楚他在想什么，反之亦然。我们唯一不从纽带里共同汲取的只有痛苦，因为这世上只有痛苦（黑色！）是完全私人的。如此一来，这一趟夜车（我如今已经忘了是要去哪），穿过暴雨，载着两个产生共识却注定无法成为朋友的人，往一个既定的目的地短暂地行驶，似乎就成了一个隐喻：关于交集，关于冷漠，关于数学和游戏理论——你想让它关于什么都行，真的。也许，宇宙的本质即是混乱。很快，车子拐了个弯驶入一条隧道，黑暗堙没过我们。我觉得我看见他开始在前座抽烟了，那一点点的火星很有可能将皮革烫出了几个足够把手指伸进去的洞，作为遗忘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