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在学院最后那年我决心进入社交圈,至少在收拾行李滚蛋之前交上一两个不好不坏的朋友,这样我就有了去酒吧和他或者她一坐就是一整天的资本。在此之前我只是有的时候点一份晚饭,一杯鸡尾酒,杯子见底就走,有时候连酒都不沾,难吃的食物就着白开水跟一颗薄荷糖就下肚了。这是一种和气泡一样无趣的人生。我习惯居住在阴影中太久,已经不再适合在阳光明媚的日子谈论明天。极少情况下,我会遗忘这一点,开始大谈特谈我想要得到的东西,月亮上的陨石,什么的。遗忘也是我这类离群索居之人间最常见的症状。我过去的“朋友”于是被我吓跑,走之前丢下一句:“没人会买账的,你连下个月的水电费都付不起,蠢货。”然后把头拱进钞票做成的棕色沙拉里。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拨打太阳系电视购物的电话的,我仍然和他们站在一起。受到猪疣的感染,我懒得说更多的话,慢慢地也就遗忘了与正常人交流的方法。
也不是说我像甲壳虫一样长出了触角,什么的。总之,我在那个毁灭的夏天走进了大堂,然后她出现了,那个她,就像——就像——一只甲壳虫突然掉进了酒杯,呃,然后整杯伏特加都变成了恶心的绿色。一般人会直接把它倒掉,我也一样,只不过是不是倒进下水管道而是胃里,然后我的眼睛里也带上那种荧光效果了,亲爱的,全世界都将为你倾覆。她有着东方人的脸孔,蜡质的皮肤,坐在一张普通的塑料椅上,好像在做笔记,插着耳机,后来我知道那是一支很老的日本乐队,他们叫做“虚拟偶像”,什么的;其他人的欢笑和交流越来越远,而她好像远处的工厂一样闪闪发光,主要是因为她左臂上装配的金属箔片转换了一些刺眼的阳光,使它看上去像是美好新世界一般没有温度,该死的,我的血液都快冻起来了。她实在是令人惊叹。不出所料地,在我目瞪口呆的八秒之内,她注意到了像蜥蜴似的我,似乎想要确认面前的人是死是活一般,丢了一枚涂改带在我的鞋底下,然后假装糊涂,等她走到能用膝盖踢我那么近的时候,我已经弯腰把它捡了起来。她身材矮小,我注意到。
“告诉我你的名字。”我本来想说“这是你的吗”,但是被装满菠菜泥巴的大脑出卖了。我那会儿的姿势,据她说,一手放在外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捏着那枚小东西,举在半空,比她够得到的半径高出了大约一个头,就像个十几岁的恶霸。这不是我的本意。我一直盯着她的胳膊,现在我看得见右臂了,它由一种不反光的合成材料拼接而成,给人一种轻便的印象,使用划痕很多,在表层下我想象覆盖着绿色和红色的线路;往上,在靠近她肩膀的那一部分,有一处黄铜电镀的铭牌,这是最显著的三个字母:
“梅(MAE)。”我读出来并盯着她,这个女孩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正在犹豫是否要让胃里的蝴蝶顺着食道飞出来。我用闲着的一只手拉住了她的,”你?“然后顿时打了个颤,由于肉体传来的触觉——我感觉像一艘船撞上了一座冰山。
“明(Mei)。”她说,声音沉闷,细小,接近一个长出喉结没多久的男孩。我们背后有人起哄,大约是对一个单身汉的嘲笑和种族主义的陈词滥调。随着病菌的感染,我连听人说话都缺乏精力。长久以来,我以为只有在孤立中才能找到敏锐的情感,这使我像一柄割穿黄油的刀一样锐利,像摩西分开大海的咒语一般强大,像从一群粉红色的猪猡里找到失踪者的小女孩一样坚不可摧,虽然我早就已经度过了幼年时期,不再呼吸木星上的气体;很快地,用一件工具,她会把我们两人的直线都将搅成曲线:
“明是‘明天’的意思。”一小块未被命名的未来。
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我们都不喜欢拍照,几个月后的一个黄昏,她用墨水写了一遍那个字,好让我放进钱包里。它由太阳和月亮组成,她这么说,信不信由你。
仍然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