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队。”
昏暗的室内,低伏在桌侧的一道人影随着这一声呼唤移动了一下上身。
站在门口的男人维持着敲门的姿态,他注视着内里那道灰蒙的人影,声音因不知名的激动而细小地颤抖着:“副队,联系上了。”
室内的人影移动的幅度更大了些:“……是哪边?”
“是劳尔队长。”
话音落下,驻守在黑暗里的人影在布料的摩挲声中站起身,又搓着脸颊一步步走出黑暗。
“总算是有点反应了。”利亚埋怨一般嘟囔着,脸上却缓缓露出一个振奋的笑脸,他在来人的肩上猛拍了一下、又趁着对方呲牙咧嘴的功夫给对方转了个身,与他一同往外走,“走吧,格狄。这孤岛可算是给我们当到头了。”
转下一层台阶,又扭过几次转弯,隔着一条走廊的距离、利亚便抬起架在自家兄弟身上的手臂,朝眼前房间内的一团紫炎大剌剌地挥了挥手:“哟!老大!”
紫炎晃动着,从中传出劳尔带着浅浅笑意的声音:“听声音似乎大家状态都还不错。这样看来,莎勒纳大人和大人她也可以放心了。”
利亚闻言则是挠了挠头,遥望着某个方向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啊,兄弟们姑且都精神着,除了被兰特和萨诺当条狗一样圈着以外没什么问题。更别说现在混界封锁,和大人她断联之后二三世家连个屁都来没放过。”
直至今天才从芬诺家的监视和囚禁中解放出来的劳尔闻言默默地敲了敲自己的眉心,专门为自家队长送来了吃食的科托则沉浸在了兄弟这万分熟悉的遣词造句里,安静地用浓烈的笑意将五官拧成了一团。
没好气地向身边弟兄翻了个白眼,劳尔这才对着紫炎再度开口:“……你多少注意点分寸。刚刚的那些话,别在大人她面前露馅儿了。” 他们家大人无论谈吐还是举止都文雅得很,总不能他们这群当下属的不仅帮不上忙、还要给大人她丢脸。
这一次,则轮到利亚翻白眼了:“老大,觉得我蠢你可以直接骂。算我求你,别拿库索都做不出的事情套在我身上。”
即使两边都清楚对方看不见彼此的动作,可无论是劳尔还是利亚的小动作都不曾停下过。于是,在两支小队领头人刻意的插科打诨中,原本还带着些许凝重的气氛终于转回了他们更熟悉的样子——轻松的、亲密无间的,似乎两波人马随时都能隔着一层紫炎重新勾肩搭背在一起的——
——诺翼该有的样子。
在依凭紫炎才得以连接的对视之中,劳尔与利亚默契着微微一笑。
“好了,回到正题上。”劳尔撑着下巴,透过紫炎遥望了一眼正对着的墙面。原本那里应当挂悬着一副足有半人高的刺眼挂画,而自他接手这间房间作为办公处起,那副挂画便扣在了恶俗的大金色门板后、只有在库索闲逛过来时才会再度摆出。
可即使如此,劳尔看向墙面的脸色也一点点地冷漠了下来:“长话短说,这次混徒封锁混界的导线是芬诺家的行动。卡丝·芬诺和库索·芬诺之前策划了一场针对大人的袭击,他们选定的刀则是我们。”
紫炎的对面蓦地安静了下来,劳尔却没有在意,只是一个劲地盯着墙面、语气无波地简短道:“袭击以卡丝被大人反杀,我们一整支小队被混徒俘虏并押回混界收尾。小队里一人重伤、其他人也有不同程度的伤势,芬诺对我们的监视直到今早才撤掉。”
“在联系你们之前我和莎勒纳大人取得了联系,大人她的意思是要求两支小队在一个月的时限内恢复至满状态,莎勒纳大人也会在之后伺机回归你们的基地。在这之前,你们需要伪造一份来自莎勒纳大人的信息并把信息交到兰特和萨诺手上。”
“只需要‘芬诺’与‘袭击’两个有效信息,大人特意嘱咐说信息越模糊简短越好,最好能在这几天就把消息递过去。”
“目前的安排就是这——”
“——劳尔。”安静了许久的紫炎中传出的男声与方才轻松肆意的模样有着天差地别,被利亚打断了的诺翼队长垂下眼,没有再出声。
而紫炎另一端的人还在冷冷出声:“你是说,卡丝·芬诺那个蠢货这次潜入人界是因为盯上了大人她的性命。而你、你们在那个档口甚至还需要大人她亲自出手解决杂碎?”
“你知道你的最后那句话究竟有几分合理,利亚。”相比压抑着怒火的兄弟,劳尔的语气显得平静得多,但他平静的也只有语气而已,一双黑瞳中的墨色随着他的开口愈发浓重,“诺翼是只属于大人的刀,诺翼也只遵循大人她的意志挥舞。”
“别告诉我,你会冲动到为了自己的情绪罔顾大人她的命令。”
紫炎又安静了数秒,紧接着传来了一声巨物撞击一般的轰响。劳尔只是安静地坐在原处,缓缓地闭上了眼。
又是两秒过去,利亚的声音才再度响起,这次的男声中则带着怒火席卷后的些许沙哑:“……近一周都没有混徒自人界返回的迹象,虽然不清楚基拉度大人的情报网是否还在正常运转,但以防万一、有个消息需要你们立刻汇报给大人她。”
劳尔闻言无声地睁开双眼。
“昨夜芬诺家公布了声明,称卡丝·芬诺自前往人界后便一直身体不适,频繁归家却没有发现任何病症,最终在昨夜不治身亡。”
……
——呵……是么,我知道了。
一室静谧中,掌心中托着一片幽蓝色光阵的少女忽得轻笑了一声,惹得她身侧的男人与眼前光幕中的女子不约而同着抬眼看向了她。
基拉度暂时放下了手中的图纸,询问出声:“澜?”
夜澜笑吟吟着同样抬起了头,她不曾改变输出舞法力的力度、可手中的那片幽蓝色却兀自闪烁了起来。
“基拉度。”她没去管阵法,反而好心情地喊着自家恋人,眉眼弯弯,“芬诺被逼着走了一步臭棋呢~”
原本也对女孩的异样心存好奇的赛拉听清了芬诺家的名号,看向自家弟子的目光中缓缓浮现出一半无奈与另一半的嗔怪。
“导师不必担心。”夜澜依旧保持着笑吟吟的模样,对上赛拉的目光也没有半分心虚,“只是混徒封锁了混界,逼得有些人只能自断后路而已。这种程度还算不上机密。”
夜澜的这句安抚又披露出了些许的信息,听懂了她话中含义的基拉度终于起了些兴致。
男人挑高了眉头,唇边带出似有似无的笑意:“怎么?卡丝大小姐又有新消息了?”
夜澜面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了起来,她扭过头,望着自家恋人一字一句地轻吐出六个字眼:“病重,不治身亡~”
于是,灿烂的笑意随着这六个字渡至了另一张堪称靡丽的脸庞上。
“呵~”第四混徒同样呼出了一声富含玩味的轻笑,一双黑线勾勒的黑眸被笑意晕染得愈发狭长,“那还真是,太可惜了~”
像这样连出手引导都不需要就自动送上门的棋子,可是让他摆布局势的兴致都减少了很多呢~
属于两位同谋者的谜语让赛拉的眉眼顺着无奈的弧度再度往下拉了几分。
“或许,两位此刻都更需要一个隐秘的小会?”贤圣女将眼前以作记录的羊皮纸推远了一些,作为研发的主力之一、她目测一眼夜澜手上的阵法,随即为又一次绵里藏针的合作拉下帷幕,“目前的阵纹不稳定度太高,我需要整理一下思路和手稿才能拟定出改良方向,今天先到这里吧。”
几乎是赛拉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那双含笑的狭长黑眸便转了过来。基拉度从善如流着向光幕微微点头,应道:“劳烦贤圣女了。”
夜澜无声地收回了掌心的阵法,又用同一只手捏了捏眉心。
赛拉却是镇定地微笑着,语气平静地道出那句在近日里愈发熟悉的客套话:“祝冷血爵士阁下接下来拥有一个愉快的夜晚了。”
“同祝——”
“——晚安,导师。”
在充满假意的客套再度轮回之前,夜澜及时出声打断了自家恋人的装腔作势。而伴随着她掐断通讯的动作,一道白眼也滚向了少女身边的黑心狐狸。
“呛够了?”夜澜没好气地捏起基拉度的手腕,将自己的混舞力灌注而入、抚平恋人体内那层即将翻涌成浪的岩浆,“和导师相处就这么让你‘精神’?老把戏来来回回玩也不嫌累?”
自夜澜对混舞力的构筑有所成效起,几乎每日都有十几个小时与赛拉隔着屏幕相处的第四混徒又扯了扯嘴角,前有赛拉、后有暗夜之日和也伮,他能在这多重影响下忍耐到每天的结尾已经是耐心深厚了。
但他并不打算向已经足够忙碌的夜澜倒出无意义的苦水。第四混徒与贤圣女本就是两条只该在争斗中重合的直线,即使他们会为了相同的那片逆鳞去合作、去忍耐,基拉度与赛拉也永远不会有彼此适应的那一天。
明亮的光可以教出那一片容纳光与暗的灰,但永远不会去理解黑暗。同理,黑暗再如何追逐那片包容的灰,也永远对那片光明嗤之以鼻。
这样的矛盾无法调解、也不必述说。
而夜澜在他的表情下轻轻叹了口气,转去倒了一杯凉下的红茶递给基拉度,自己也包了一口茶水入嘴。
凉透的茶水带着一种奇特的温润感,形似固状的液体滑入喉中、平息了舞法回路无法触及的燥热,也拉平了男人的眼与唇。
收敛情绪的基拉度神色中带上了那股不自觉的,锐利的冷漠。夜澜也不管他,又喝了一口茶才再开口:“基拉度。”
男人闻声抬眼。
“劳尔和我的通讯还没有断。”夜澜垂着眸,注视杯中晃着涟漪的茶汤,“棋手阁下就没有什么想要事先吩咐的?”
基拉度的眉梢随着再度挑起的兴致一同上扬:“澜,在问我有什么布置之前,你不如先问问你的那个青梅究竟什么时候能有个结果?”
于是,夜澜的眉头也飞了上去:“怎么?你打算让她们先?”
基拉度再度轻笑了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却在深意中一丝丝变浓:“剩下的时间对我们而言不算多,对有些人而言却多得有些过分了。”
“属于世家的那根弹簧,还没有到压紧的那个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