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夜，夜澜的练舞室之内。

　　在两个小时前匆匆赶来、又被基拉度黑着脸一把按进练舞室了的枯龙此时正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僵硬地挺着身子不敢有半分动作。而在他身后，身着一身白裙的少女则轻阖着眼，一双手交叠着轻轻覆在枯龙的后颈上。

　　丝丝缕缕的、戴着少许寒气的紫色光絮环绕着少女的手掌，又缓缓地透过两人接触着的一小片皮肤沁入枯龙体内。

　　这样的状态已经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可即使是这样，枯龙却依旧无法适应体内这股多出来的、此时仍将他的心脏团团包围着的冰凉舞法力，然而，出于对基拉度与夜澜的信赖，他又硬生生忍下了调动混舞力进行防御的本能，乖乖地坐在了原地。

　　顾及着贴在他后颈上的手，再透过铺满了整片墙面的镜子看一眼他身后仍未睁眼的女孩，即使枯龙肚子里装满了疑惑、他现在也只能僵着身体盯着正对他们的基拉度，表情扭曲却安静无声地朝好友呲牙咧嘴。

　　基拉度的视线只在他身上垂下了一瞬，便迅速将目光转回夜澜身上。他没有出声回应，或者说他连为好友解惑的想法都不曾产生过。虽然只是在两人面前站着，可基拉度的身躯并没有比枯龙放松下多少，甚至、比对方还要紧绷了数分。

　　在植入那张“傲”之牌后，属于第四混徒的那一张脸相较过去显得更为锐利明艳，而当他如今这副锐利的眉眼陷入重新属于旧日的那片阴沉时、透过这张容貌现露出的，却是相比以往更加令人胆寒的狠戾阴翳。

　　而现在，这一片阴沉正毫无保留地笼罩在基拉度那邪肆的面庞上，并且正随着时间、以及少女唇上血色的一丝丝流失愈发浓烈。

　　“咯——”

　　一声细小的声响从他的掌心传出，基拉度垂眼，当即松开了被他紧握在指尖的几只玻璃瓶——方才他手上用力了那么一些，以至于玻璃瓶被挤压着摩擦出了一声杂音——在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后，基拉度的面色又难看了一分。

　　可他不敢再在捏着药瓶的手上用力了，于是他只能单手掐着他的玫瑰，暴躁着将边缘焦褐的花朵甩过一个又一个圈。

　　——他之前就不该说什么今晚能得出结论！

　　今晚……见了鬼的今晚！

　　基拉度紧咬着牙根，恼怒的情绪如同野火一般一寸寸灼烧过他的神经，可在这情绪之外、他的大脑一如昨夜那般清晰冷静。

　　他甚至还能分神着抬眼，看上一眼墙上的时钟，再算一算他的女孩究竟为了他这个该死的猜想、在练舞室里站了多久。

　　属于枯龙的两个小时，还有下午的……属于他的那三个小时……

　　已经在随身的怀表里存下一批用尽了药液的空玻璃瓶的基拉度深吸了一口气，又用力地闭了闭眼。

　　他该在这倔丫头说着那些见鬼的保证、还坚持要见枯龙的时候态度坚决地拦下她的……她明明才刚刚恢复状态没多久！！

　　就在基拉度闭着眼十分“冷静”地用打转的思绪持续自虐之际，又有一道小小的、轻缓的叹息声传入他的耳中。基拉度当即睁开了眼，在夜澜同步着缓缓睁眼的时候快步赶到她身后、动作迅速且轻柔地支撑住怀里有些脱力的女孩。

　　“……基拉度。”夜澜抿了抿有些发干发白的唇，轻唤了身后的恋人一声。

　　仍在椅子上坐着的枯龙先是为自己的解放轻轻松了口气，下一秒也神色担忧地转了过来，抬头看向稍显疲惫却仍神色平静的少女。

　　“小夜澜……你没事吧？”第五混徒皱着眉迟疑地问着，神色中的疑惑不减。

　　夜澜向他轻轻摇了摇头，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嘴边却先抵上了一支药剂瓶。

　　基拉度偏头吐去了被他咬在牙间的药瓶木塞，他的面色仍然十分难看，但支撑夜澜的手上还带着十足的分寸。

　　“先恢复一下，其他的不急。”他像是安抚一般向夜澜轻声说着，平静的语气最深处、却浅浅地藏着一层隐晦的执拗。

　　夜澜因为他的话与动作沉默了一瞬，最终还是没有抬手接过药瓶，而是在枯龙体贴地扭过头后叼住了唇边的玻璃瓶口。

　　将手中的药剂尽数平稳地给小丫头喂了下去，基拉度的身体这才放松了些许。夜澜则在察觉到他的变化后微微偏过了头，她先是安抚着蹭了蹭自家恋人的颈窝，又扬着脸、朝对方柔和着神色露出一个微笑。

　　直到确认夜澜的确没事的这一刻，笼罩在基拉度眉眼之间的阴沉才真正消散开来。

　　“咳——那什么，两位有谁能再出个声吗？我能转回来了吗？”室内的气氛逐渐回暖，仍拧着脑袋的枯龙也适时地轻咳了一声，提醒两人自己的存在。

　　眼睁睁看着恢复正常的自家恋人毫不避讳地翻了个没好气的白眼，夜澜也半垂下眼帘，警告一般地在基拉度的腰上轻拍了一记。

　　“已经可以了，枯龙。”她清了下喉咙，开口道，声音比先前要精神了不少，“让你久等了。”

　　几乎是在她出声的同一刻，枯龙便迅速地把脑袋转了回来。在夜澜礼貌致歉的时候，他还笑眯眯地朝对方挥了挥羽毛，示意她不必在意。

　　“没事没事，一两分钟的功夫而已，别放心上。”第五混徒仍带着一脸的轻松笑意，待目光在自家好友身上绕过一圈，他又趴上了身前的椅背，歪着脑袋看向显然更具耐心的夜澜，“现在有什么事情是我能知道的么？”

　　枯龙显然也意识到了基拉度的异常，但出于对对方的了解，他选择暂时按下不提。

　　然而，被好友“体贴”了的第四混徒显然没有尊重好友良苦用心的打算，甚至还在枯龙出声询问后冷笑了一声：

　　“别怪我没给你反悔的机会，老五。如果你还想安安稳稳地等到暗夜之日的话，现在就收起你的好奇心，然后离开。”

　　他的这句话惹得枯龙与夜澜又沉默了一瞬。

　　枯龙面上的笑意在数秒内收敛得无影无踪，他先是面无表情地睨了狗脾气的某人一眼，这才重新对上夜澜那盛满了无奈的视线。

　　——他下午吃火药了？

　　第五混徒挑着眉头，夸张地朝少女做着口型。

　　夜澜半是无奈半是疲惫地叹了口气，尽职尽责地给自家恋人充当翻译：“基拉度在这几天里发现了一些异常，但直到今天下午才真正腾出手来验证这些异常，喊枯龙你来也是验证过程的环节之一。”

　　“所以这些异常……先不管老六他们几个，起码应该是我和老四共有的问题……”枯龙眯着眼睛、顺着夜澜的解释思索着，羽毛尖在他的下巴上一下一下地扫过，思及少女方才一直用混舞力绕着他心脏打转的动作，第五混徒将眼角眯得更紧了一些，“……是我们的核心出了什么问题么？能让老四动用这么低等的恐吓的——不会是和也伮大王有关吧？”

　　待他自己将那个人名吐露出口，枯龙又像大梦初醒一般大睁着双眼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双媚眼被它的主人毫不怜惜地睁成了两个整圆，枯龙在一秒的功夫里来来回回地看了基拉度与夜澜好几圈，又惊恐着从他们的沉默中得出了答案。

　　“不是吧？！”他本就尖细的嗓音在慌乱中彻底破了音，“真和也伮有关系啊？！”

　　基拉度冷眼看着好友这副没出息的蠢样子，讽刺地嗤笑了一声。

　　“——都这节骨眼了你还有功夫笑？！你倒是给我个解释啊！！”枯龙的尖叫又高了个八度。

　　基拉度还是没理他，他仍一只手搂着夜澜站在原地，甚至还如挑衅一般地换了个站姿、继续看他发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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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终，还是夜澜召唤了一场小范围的冰雪风暴，又支出了冰袋一只、这才成功稳下了慌乱的枯龙。

　　“呼……抱歉，小夜澜……”枯龙长呼出的一口气里还带着些心有余悸的颤抖，他蔫哒哒地捏着冰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有气无力地朝平静的少女挥了下羽毛。

　　“你前几天可没慌成这副德行，老五。”仿佛在置身事外一般的基拉度高挑着眉头，仍在不客气地挖苦着好友。

　　这一次枯龙朝他翻了个不耐烦的白眼，夜澜也表情平和地给了自家恋人一记肘击。

　　见基拉度遭了报应，觉得气顺了一些的枯龙怀着对夜澜的感激闭上眼，想要恢复一会儿精神。可还不过半分钟的功夫，他又猛地睁开了双眼，盯向一脸嘲弄的自家好友。

　　“你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近乎在过去的三天里主导了混徒的一切行动的第五混徒目光逐渐锐利了起来。

　　基拉度则在他的视线下再度懒洋洋地换了个站姿：“字面意思。”男人视线下垂，扯出来一个讽刺的笑，“明明早上还因为守护天使被牵连这种事灌了药下去，后面几天你们问我要了几瓶药剂、呆在混界里还有没有混舞力躁动过，还需要我单领出来提醒？”

　　枯龙锐利的双眼又缓缓松动了下来，但与其说这是放松了下来、倒不如说这是泄了气一般的茫然空洞。

　　“我以为这是抽了混舞力的原因……”他喃喃着，他和卡恰他们这几天为了不耽误正事可没少往外抽取混舞力。

　　但他也清楚，基拉度从不是会在正事上无的放矢的性子。

　　深吸了一口气，又甩一甩脑袋，枯龙强迫自己暂时将满脑的混乱思绪甩干净，这才再度盯上面前的两人——或者更准确的来说，是终于恢复了一脸冷漠的基拉度。

　　“老四，你究竟发现了什么？”

　　他听见自己冷静着发问。

　　“给刚刚复活没多久的你补充一个细节。”基拉度平静地转了一圈玫瑰，直勾勾地盯着自家好友，“也伮的那张牌是能够通过舞法力进行压制的。但在混舞力流逝到一定程度后，埋在我们心脏内的卡牌会因为失去有效的桎梏而发生躁动，这种躁动也会反过来让体内剩余的混舞力更加活跃。”

　　“按照你们往外抽取混舞力的架势，情绪失控的次数应该只多不少——”

　　随着枯龙的面色一点一点地阴沉下去，基拉度面上却缓缓地扯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微笑。

　　“——这意味着什么，老五，你应该不需要我一字一句地解释清楚了~”

　　枯龙没有应话，只是沉默着捏紧了拳头。柔软的羽毛在他的掌心中蜷缩成团、唯有稍显坚硬的羽根不肯就范地刺戳着他的掌心。

　　他的确不需要更详细的解释了，也不需要知道夜澜究竟在这两个小时里验证了什么猜想。

　　在清晰的疼痛中，第五混徒冷漠而镇定地想着。

　　也伮能够随意地操控他、乃至所有混徒心脏里那张欲之牌。他只需要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第217章 验证

第217章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