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在笼罩在南博市之上的混舞力骤然浓郁之后,原本悄声无息地遍布了全市的诺翼逐渐收敛起了规模。与此同时,原先伴随在朵蕊、索拉、蜜珐三位新天女身边的四位天女也在后辈们筹备舞台时失去了踪迹。
数日后,当属于璀璨天舞的乐声在南博公园的舞台中央响起时,有两道看上去十分闲适的人影混入了疲倦而烦躁的人群之中,又在一道细微的紫光闪过后不见了踪影。
“这几个孩子做得比我们预想得要好一些。”站在舞法结界中,硬拽着自家恋人出来透气的少女捏着自己的下巴、煞有其事地说着,“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说不定可以在兜底的时候少废些力气。”
被小丫头生拉硬拽着来观察新任天女的混王陛下只耷拉着眼皮瞥了一眼台上蹦蹦跳跳的三个女孩,便懒洋洋地伸手将距离他一步之遥的少女拽进了怀里。
耳边是嘈杂的人声,两步以外则是逐渐浓郁起来的天舞力,基拉度冷漠着垂眸、将注意力定格在他的女孩身上。
“我以为,你是来看另外两个人的。”他避开了天女相关的话题,带着一脸的不置可否提醒道。
夜澜笑眯眯地靠在自家恋人怀里,闻言也往人群的末端望了一眼:“也没说错?”
在距离舞台最遥远的角落里,贺云飞与那位名叫“甘草”的混徒的身影隐约可见。
“一位是与圣女交好又厌恶放纵的混徒,一位又与天女交好、本性善良,这两位出现在这里才是情理之中。”少女依旧弯着眉眼,还朝着基拉度装模做样地晃了晃食指,“既然要看,自然是要把我们想要的信息一网打尽咯~”
对这试炼场里的一切人与物都没有半分兴趣的混王陛下听着小丫头的这一声“我们”,到底还是没有开口反驳她的用词,转而也望了远处的两人一眼。
他言简意赅地说道:“我并不觉得那两个人值得你寄予期望。”
一个比任尔心更为天真的人族小鬼,一个只想闷头舞蹈的混徒。这样的两个人即便加入了混界,比起他们能够发挥的实际作用、可能还是他们的碍眼程度更大一些。
对此,夜澜却罕见着与他持有了不同的意见:“好歹我们也在努力地摆脱混乱,哪怕只是现阶段能多一两个帮手也是好的。即使培养他们还需要耗费一些心力和时间。”
自圣混挪移日起直至今日,她也好、基拉度也好都不约而同地在聚拢权力的过程中消磨了太多的次阶人员,虽说那是降低反对声音的必要步骤,但人手不足带来的捉襟见肘终究还是成为了他们要正面的后果之一。
贺云飞和甘草,只要这两个人还拥有一颗正常的思考能力、只要他们仍对如今混舞法中蕴含的混乱感到厌恶,那么他们在加入混界的那个时点起就是板上钉钉的、无法受到其他势力动摇的混王直属。
也只有当基拉度手中能够直接调遣的力量将不再只是眼下这可怜兮兮的、一支半的机动部队,他们的舞台才算真正搭建出了雏形。
只为这一条理由,她便是明知这两人并不与基拉度的本性契合、也仍旧想要将他们争取过来。
基拉度当然清楚夜澜不想放弃两人的原因。自他上位以来、族内持续了整整一年的混乱让小丫头迫切地想要增加人手。但对于过去执掌了混族近七千年光阴的第四混徒而言,如今混族的状态相比当初圣混大战后的狼籍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他无所谓如今手下的势力单薄,毕竟再无力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只是,夜澜既然已经为此付诸了心力,那就没有让她的努力白费的道理。
混王陛下无声着垂下脑袋,遮挡住眼底逐渐浮现而出的、朝向贺云飞与甘草的不耐与恶意,转而在夜澜的发顶落下一吻。
那就希望那两个人能识相一点了……
……
夜澜与基拉度观摩天女的“消遣活动”最终终止于任尔心的一通心神链接。
许久未在诺翼据点内出现的少年沉默地望着面前升腾而起的紫烟,转而将手中的塑料袋抛入显现出身形的少女手中。
“芮闪她们这几天的成果,我来转交。”任尔心简略地说道,在夜澜从塑料袋中捏出三只木偶时仍不可避免地抽了抽眼角,“……这真的不是你的主意么?”
“你指什么?是不用留人交给滑士厄,还是用塑料袋装木偶?”夜澜语气轻松地反问着自家弟子。
话音未落,被她夹在指尖的木偶身上便挣扎着浮现出一层幽幽的紫光,少女垂眸看了他们一眼,转而笑着在掌心凝聚起圣舞力。
纯粹的洁白毫不留情地淹没了夜澜指尖的木偶,直到他们重新安静了下来,她才轻飘飘地回应道:“原本逃脱至南博市的残党数量便只剩下半支小队,既然滑士厄没能从先前的人嘴里撬出什么有用的消息,那现在也没必要再为了剩下的零星人员多费功夫。等到了最后的时点,他们总会出来的。”
眼下连她的诺翼都开始受到噩梦种子的影响了,她就不信剩下的那几只老鼠能够冷静地撑过最后的噩梦种子爆发。
少女说得从容,却也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她自己提及的第二个问题。
任尔心无语地看着偶尔也会恶趣味发作的夜澜,最后自己默默地转移了话题:“说是要等到最后的时点,你确定到时候诺翼、包括你身后的这位还能够动得起来?”
他的混舞力倒是在摆脱了苦苦笛的影响后稳定了不少,甚至现在还不曾用过备在身边的药剂,但这也是因为夜澜在他修炼混舞法起就在不断纠正他的路径。可基拉度与诺翼众人体内的混舞力却仍旧是那个一点就着的炸药桶,他也不觉得混舞力共振引发的躁动能够被夜澜用一瓶药剂摆平。
作为难得被自家弟子开口提及的“那一位”,基拉度则在回到自己的垫子堆上后朝任尔心似笑非笑着高挑起了半边眉头。
“我是不是该感谢你的关心呢?尔心~”
被男人荡漾着语气喊了名字的少年当即神情嫌弃地别过了头,从夜澜的角度看过去、任尔心甚至还忍耐着压了压自己的喉咙。
——咳。
少女艰难地憋下了过于浓烈的笑意,向自家弟子眨眨眼,又往基拉度的方向示意着偏了偏脑袋:“放心,有应对的办法。”
——你看,这不是还活蹦乱跳着么~
口型做出,这一回憋笑的人变成了任尔心。
但少年到底不如夜澜那般功底深厚,一声轻咳泄出、基拉度便似有所感一般缓缓挑高了另半边的眉头,继而将目光落在了自家丫头的背影上。
夜澜一边背负着自家恋人沉甸甸的视线,面上恶作剧成功般的灵巧笑容却愈发灿烂。
最终还是任尔心再度轻咳了一声,替少女岔开了话题。
“夜澜,药剂再给我一瓶吧。”虽然他身上的药剂还未耗尽,但考虑到贺云飞的状态、做好准备总不会错。
逐渐靠谱起来的前辈少年默默想着,看着夜澜将手探向自己的玫瑰项链。紫光闪过,盛满了药液的玻璃瓶叮当着堆在少女的掌心。
不是他所说的一瓶,而是三瓶。
任尔心默默看向夜澜,又沉默着接过全部的药剂。
“以备不时之需,不是么?”夜澜朝他微笑了一下,“三瓶,哪怕有什么突发状况。这些也足够支撑到我或者基拉度赶到了。”
“……他真的会动弹么?”任尔心忍了又忍,即使基拉度就坐在数米之外、他还是没能憋下这一句吐槽。
在暗夜之日过去后,他就没再见过这家伙在除了训练场以外的地方动过他的花刺了。
夜澜迅速地眨了下眼:“如果剩下的那些残党有这个胆量在终局之前出动,同时截杀你和天女们的话?”战场分散的情况下,混王陛下大概不会介意活动一下筋骨。
基拉度高挑着的眉头从始至终就没有放下来过,但他没有再度出声,只是带着那一脸的不置可否,静静地看向毫不遮掩的小丫头与自家弟子。
任尔心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他的方向,又在与基拉度对上视线的一瞬迅速扭头。
少年拒绝顺着夜澜的假设继续想象下去,两秒的安静之后,他再度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有关贺云飞的事情,你还有什么建议么?”
询问落下,少女却带着塑料袋与几只木偶回到了基拉度身边。
将木偶塞进基拉度手里,自己再挂上自家恋人的肩头,夜澜在基拉度的发顶上悠悠然着闭上了双眼:“我以为我上次的提醒已经足够了。”
“我也以为你在提醒我们直接逼问卤渣的时候就已经预见到了这一幕的发生。”任尔心木着双眼,没有再去看腻在一起的两人,“对卤渣的询问没有遇到任何阻碍,或者说,他巴不得我们找上他。”
“于是得知了真相的贺云飞没办法再心平气和地与他敬仰的师父共处一室,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决断。眼下只能让他尽可能地远离铁汉舞室,避免直接受到噩梦种子的影响再另作打算。”夜澜闭着眼接下了他的陈述,转而又轻笑了一声,“原来如此。”
难怪贺云飞和甘草一样看起来都失魂落魄的。
少女过于平淡的话语落下,任尔心终究还是又看了她一眼。
“你早就知道了。”少年笃定着说道。
“很简单的推论而已。狂澜对贺云飞的爱护不含虚假,但在这样的前提下、他还是默许了卤渣出手改动贺云飞的记忆。”夜澜闭眼微笑着,语气依旧风轻云淡,“导出的可能性只有三种。”
少女挂在基拉度脖颈上的手抬起,朝自家弟子晃了晃竖起的三根手指。
“第一种,真相对狂澜自身不利,他本就无心将这部分向贺云飞坦白。”竖起的手指落下一根,“第二种,狂澜本就将车祸事件视为他达成某项目标的手牌之一,而经有卤渣修改后的记忆能够使手牌的效果更进一步。”
手指在任尔心的注视下再度落下一根。
“第三种,二者皆有。”团成拳头了的手再度落回基拉度肩头,夜澜终于睁开了双眼,面上的微笑依旧、落后了半拍的评价中却带着她一贯冷静且温和的刻薄,“根据上一次与狂澜的交涉过程来看,起码第一种可能性是板上钉钉的。”
一直安安静静地给自家丫头当脑袋支架的混王陛下闻言发出了一声嘲讽的冷笑。
任尔心又沉默了一秒,决定无视间歇性“复活”的某人。
少年直直地望着夜澜:“针对这种板上钉钉,以及目前造成的后果。你还有什么建议么?”逐渐认识到自己在人情世故方面的笨拙后,他在需要向夜澜求助时便不再犹豫过半分。
夜澜显然也早就习惯了自家弟子的这种直率,闻言也只是轻轻眨了眨眼。
“建议么?”她重复了一遍弟子所用的词汇,又轻笑了一声,“我的建议是没有建议。”
就在任尔心因这句话微微眯起眼之际,夜澜唇边的弧度又上扬了一分:“不光是我没有建议。尔心,你也该适当收手了。”
“既然真相已经揭露,贺云飞与狂澜之间的矛盾就只是他们养父子之间的问题,这不是你该牵涉的范畴。告诉贺云飞他还有思考的时间就好,真相是只与他有关的真相,答案也是仅是他自己需要寻求的答案,除了他自己、没人有资格再苛责他。”
话音落下后又过了片刻,抿着唇垂眸沉思的少年这才放松了神色。
“……这就是你所谓的‘没有建议’?”这不是已经为他把路都指好了么?
夜澜则好心情地朝他弯了弯眉眼。
于是任尔心又如释重负一般地深深吐出了一口气,先前让他束手无策的情感问题有了对策,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贺云飞这边我会继续盯下去,连带着甘草一起。”
如果他没有预想错的话,他手上的药剂马上就要有用武之地了。
夜澜却没有对弟子的提前知会发表任何感想,反而又朝他微微歪过了头。
“尔心。”她轻唤了少年一声。
任尔心闻声扬起了眉头,无声询问。
“我不想要狂澜。”难得的,少女的言语中带上了理直气壮的任性。
这一下,连基拉度都默默抬头,看了夜澜一眼。
夜澜垂眸,无辜着与自家恋人对视。最终,基拉度闭了一下双眼,妥协一般将脑袋低回了原位。夜澜则笑眯眯地把脑袋再度压上了基拉度的头顶。
两人的“交流”结束地悄无声息,站在他们面前的弟子也没察觉到半分异常。
任尔心在片刻无言后头疼地捏了捏眉心,再度开口道:“……我会把那个装置的资料带回来的。”
像是跟着老师上课的幼稚园孩子一样,夜澜又是认真又是期待地向少年点了点头。
……
直到任尔心离开,基拉度这才抬手将把他当成了抱枕的女孩稍稍撑起来了些许。身体失去了支撑,夜澜把脑袋压在自家恋人的掌心上,抗议着眯起了眼角。
混王陛下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自己则在体操垫上换了个方向。从背对着相拥的姿态转为四目相对,基拉度这才放下了托着小丫头的手,夜澜则如同灵巧的猫一般、顺着他的力道顺畅地流进自家恋人的怀抱之中。
早已能够沁入彼此骨血的温热与气息以他们最熟悉、最偏爱的方式充盈两人的感知,哪怕是夜澜也为此感叹着长舒了一口气。
“累了?”基拉度则神色慵懒地拥着他的女孩,在她的这一声叹息后询问着微微偏过了头。
夜澜原本正懒洋洋地趴在他肩头闭目养神,闻言顿时好笑着与他撞了撞脑袋:“怎么会。”
他们今天也只是出门看了一眼天女而已,这种程度怎么都算不上劳累。
基拉度闻言也轻笑了一声:“也是。”
在片刻的无言相拥之后,混王陛下终是想起了刚刚被他暂时搁置了的某个话题。
伸手用近在咫尺的乌发挽出一朵发花,基拉度唇边的笑意稍浅、转而多了分隐秘的危险意味:“你提到的那个狂澜……有什么我现在该知道的事情么?”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夜澜态度如此明确地在人前表达出自己的好恶,偏偏表示了态度的对象还是她上一次的“交涉”目标……
基拉度的目光一寸寸晦涩了下去,下撑在体操垫上的指节微微蜷起。然而他的思绪还未升腾,便被脸颊的细腻触感彻底截停。
夜澜笑着与他贴了贴脸颊,见他再度柔和下了神态才再度趴了下去:“不用想得这么复杂。我只是在族里见过太多这一类人了而已,更何况他本就不符合我所要求的标准。”
且不论他的实力究竟如何,单凭他因为她的年龄而傲慢地不肯摆正态度这一点,她就不会再考虑狂澜半分。她的队伍里不需要被感性支配的另一道声音,更不需要仅仅只是在浪费精力的论资排辈。
基拉度只是静静地听着夜澜的解释,没有发表任何感想。
夜澜也清楚这并不足以说服他,于是又兀自思索着眯了眯眼:“唔……真好奇那时候的情况的话,不如回忆一下一年前尔心和美瑰斗嘴的样子?我觉得两边没什么区别。”
任尔心,和那个拉缇……而且还是一年前……好的,他大概清楚夜澜不肯直接与他共享记忆的原因了。
基拉度面上的表情微微僵硬了一瞬。
回忆起两人当初是怎样一副德行的混王陛下带着劫后余生一般的庆幸轻轻叹了口气,默默感谢自家丫头一如既往的体贴。
“如此一来,那个贺云飞也有理由接受尔心的邀请了。”庆幸归庆幸,基拉度到底还是没有忘记正事。
夜澜轻蹭了一下他的肩头,没有应答,却笑得狡黠。
利用一个明显需要监管、却被她命令不允许牵扯进混族纷乱中的狂澜,再在筹码中加上已明确能够遏止混乱的资料与物资。既然贺云飞注定放不下他的这位师父,那么想必他也不会狠心拒绝如此有诚意的邀请的~
“接下来,只需要再走上一遭就足够了~”夜澜语气轻快地说着。
走一遭,然后向她一开始就瞄准了的那一位递出他同样无法拒绝的橄榄枝~
……
于是,一周的时光便如此在少女灵巧的尾音中悄然逝去。当来自任尔心的紧急通讯响起时,夜澜动作轻快地跃下了软垫。
少女转身朝温柔地望着她的自家恋人挥了挥高举起的手臂,笑得灿烂。
“我出门啦——”夜澜弯着眉眼,身后无声着张开了一人高的深蓝色漩涡。
基拉度仍曲着一条腿,安安稳稳地坐在原地。
“一路顺风。”他轻笑着应道,目送他的女孩离开。
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少女倒入漩涡之中,不见了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