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年少时就盘算好了,自己这一生,定要过得轰轰烈烈的。
如今回首,只恨当时年少轻狂,那句狂言竟然一语成谶。自己非但回不去从前在莲花坞和姑苏听学的日子,哪怕是想和蓝湛过几天清静日子都是不能了。
继凤凰劫之后,山下又传来了妖兽出没的消息。
有了上次的经验,此次魏无羡不敢大意,自己先与蓝忘机下山视察情况,确定没有大家伙了再来带上思追他们进行课外教学。
不过话说回来,近些日子总是不太平。他总觉得这种种怪事其实背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只是藏得太深,他无法找到关窍。
“好了蓝湛,别争了,不过是一座小山包,半个时辰就转完了。”
蓝忘机本来不愿意与魏无羡分头行动的,奈何魏无羡执意如此,说明明没有察觉到妖兽的气息,不必紧张。
蓝忘机知道魏无羡打算着速战速决,之后去镇子上买天子笑,无可奈何地妥协了。
这是一个他后来无数次回想时都悔恨不已的决定。
魏无羡悠哉悠哉地逛着,不知不觉就走出了蓝忘机的视线范围。
山间清风,林中鸟鸣,一切都是那么自在逍遥,令人心旷神怡。
忽然,一枚冷箭破空而来,直奔魏无羡背心而去。
魏无羡一个鹞子翻身险险避开,一转头却看见一个少年挟着另一个人走来,那个人脖颈上架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被挟持的那一个,是江澄。
一个一袭白衣的人笑盈盈地走了出来:“魏公子,我劝你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魏无羡的脑中一片空白,怎么会是江澄呢?不,不可能,江澄正在莲花坞好好地做他的家主和慈父呢,怎么可能是江澄?
可是眼前那张惨白的脸,又是那么的真实。
“魏公子不必担心,江宗主不过是体力不支晕了过去,我也没有对小孩子动手的兴致,只是请来了江宗主一人。”
魏无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冷冷地说:“你到底是谁?”
石洞内。
那人摇着一柄白玉扇骨墨色扇面的十六档折扇,浅笑吟吟。
“桐心那小丫头居然还有些用处,死之前给我留下了不少宝贝。”
魏无羡想要撑起身子,可是折腾了几下还是瘫倒在地,他咳出一口乌黑的血:“你把桐心怎么了?”
那人用扇子抵住掌心,随意地说:“自然是灭了。你们仙门百家不是一向都以消灭妖兽为己任吗?我这也是做好事啊。”
魏无羡咬牙道:“桐心从未害过人。”
他哈哈大笑:“魏公子,你不是也没有害过人?还不是将这仙门搅得一团糟?”
“纵有麒麟子,难敌化骨龙。魏公子,你就是莲花坞的化骨龙。”那个人阴森森地说,“现在你在云深不知处,迟早会把那里也毁了。”
这是魏无羡晕倒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看到魏无羡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口鼻处尽是鲜血,那人的脸上划过一丝残忍的笑意:“阿泠,记住了,要伤人,就要往最深最痛的伤口刺下去。”
蓝忘机遍寻魏无羡无果,在山中转了四五个时辰,此刻已是心急如焚。
忽然,一声清脆的笛音在西北方向响了起来。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很是刺耳,如此生疏的笛音必然不是魏婴吹奏,但确确实实是陈情的音色。而且那人似乎受了重伤,气息不稳。蓝忘机顾不上细细思考,召来避尘向西北飞去。
甫一落地,蓝忘机就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脑门。
魏无羡满身都是血污,双眼紧闭,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一旁的江澄也是伤痕累累,手中还握着陈情。
蓝忘机的身形猛地晃了一下,他迅速平稳心神,将魏无羡揽在怀里问道:“怎么了?”
江澄虚弱道:“他的灵识……”
蓝忘机的一颗心沉沉地坠了下去。
七年前莲花坞之乱,魏无羡被金慕昀伤了灵识,他一直以为没有大碍,却不知魏无羡每隔一段日子就会头痛难忍,为了瞒着他只能找借口去云梦小住。
江澄为他寻遍天下名医,却总是成效甚微。
这一次,那白衣男子似乎从一只叫桐心的凤凰那里探得此事,钻了魏无羡灵识不稳的空子,想要彻底控制他的心神以为己用。
夷陵老祖在手,不愁控制不了世间妖邪鬼魅。
魏无羡怎么会让他得逞,受尽百般折磨依旧不改心志,其间晕过去数次,江澄在一旁看着已是泪流满面,魏无羡始终笑嘻嘻的,只是在最后关头,他觉得自己实在撑不住了,才干脆利落地对江澄喊了一句“让蓝湛别哭”。
就动手自毁了灵识。
那人知道魏无羡已无利用价值,叹着气将他们丢出来就走了。
听完江澄的叙述,蓝忘机闭上双眼。
一行清泪,沿着面颊缓缓流下。
他轻柔地抱起魏无羡,又背上江澄,御剑离开。
腾上云端之前,蓝忘机最后看了一眼小山,眼眸里写满了冰冷的愤怒。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云深不知处,藏书阁。
一个青衣男子边嗑着瓜子边笑道:
“我听说蓝二公子有一颗千年难遇的冰雪琉璃心,十分想见识见识,不知蓝二公子是否愿意满足我这个心愿?”
蓝忘机早听闻此人孤僻桀骜,素有鬼医之名,只救鬼不救人,听闻这等要求也不怎么惊讶,只是抿着唇,半晌吐出一个“好”字。
他嗤笑一声:“蓝二公子莫不是以为我在与你顽笑?”从袖中掷出一把雪亮的匕首,冷冷地说,“你若是剖心,我便救他。”
蓝忘机捡起匕首,淡声道:“晚辈不敢视您的话为顽笑,只求您出手相助。”
说罢扬手,将匕首向心窝送去。
竟是没有丝毫犹豫。
他冷眼看着,心里依旧不为所动。
一道蓝色光剑凌空而来,打掉了蓝忘机手中的匕首。
他抬起头,对走进来的蓝曦臣冷冷道:“不是说不让旁人进来吗?我生气了,要走了。”
说罢,拂袖而去。
蓝忘机急忙起身,在他身后不断地恳求,求他再给自己一个机会,一直追到了山门,他终于停下脚步。
叹了口气,跟随蓝忘机回到静室。
静室。
从来要强的蓝忘机,这一次红着一双眼向他一遍又一遍求道:“忘机请您救救魏婴,忘机,忘机不能再失去他了。”
说到后来,嘶哑的嗓音里已经带了几分哽咽。“您不知道,当年,我曾眼睁睁地看着他掉下悬崖,您不知道忘机心里有多,”他吸了一口气,声音都发颤了,“心里有多疼。”
从来寡言的蓝忘机,这次不住口地向他诉说前世的情深缘浅和今生的种种不易,说了整整一晚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说魏婴的喜好,说他的习惯,说他偶尔的小脾气,和那一颗惩恶扬善的丹心。
说的时候,嘴角含笑,眸中带泪。
他看着蓝忘机失魂落魄的模样,终于有些不忍,待到天明时松了口:“我尽力一试,你不要抱太大希望。”
蓝忘机灰暗的眸子突然亮了起来,整个人终于有了一丝生气。他迅速地直起身,抬手行礼,然后一个重重的头磕下:“忘机多谢前辈。”
他心里酸软,嘴上却依旧冰冷:“我不是帮你蓝忘机,我是还你父亲当年相助的情意。”
此刻的蓝忘机,欢欣得像是孩子,哪里还留意他的冰冷神情,忙不迭地道谢:“前辈救魏婴一命,便是忘机的恩人,这恩情忘机将来定会报答的。”
他叹了口气,这孩子,和他父亲一模一样。
他是真的不忍心让他失望,所以迟迟不肯答应。毕竟魏无羡的伤势,实在是太重了。
可是看如今的情形,若是魏无羡离去,只怕蓝忘机也会陪着他,倒不如放手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走出静室,正碰上在外等候一夜的蓝曦臣。蓝曦臣看到弟弟的神色,也欣喜地说:“先生愿意相助,实在是太好了。晚辈不才,愿倾蓝氏全族之力报答先生。”
他不耐烦道:“别闹虚文,去藏书阁。”
藏书阁内,鬼医敬少情将如今的形势对蓝忘机和蓝曦臣一条一条讲了清楚。
“魏无羡的灵识,确实受了极重的损伤,再加上从前的旧伤一直未愈,所以格外严重。不过并不是一点希望都没有。
魏无羡并没有真的毁去灵识,依我看他似乎是用了什么仙门秘技,造出灵识损伤殆尽的假象,实则将灵识封住,如果我们可以想办法解开受封的灵识自然就好了。”
蓝忘机连忙说:“如何解?”
敬少情垂头不语。
蓝曦臣拱手为礼:“还请先生赐教。”
敬少情无奈地说:“唉,此物太过难得,只怕说出来也只是让你们白白丧命罢了。”
蓝忘机拜倒在地:“请先生赐教。”
“昆仑雪山中有一种奇石,名唤青海长云。此石通体苍翠,晶莹剔透,而青海长云中的极品称作明月玦,内含白色丝缕状玉晶,和鹅黄色圆形玉心,观之如月出云海。那明月玦中的玉心,听说不但可以解世间奇毒,还能解开封印的灵识。”
“只是昆仑山气候恶劣,常有风沙飞石。山上更有千年不化的积雪,以及护山灵兽,我还从未听过有谁去了可以取得玉心并且活着回来。”
沉默。
蓝曦臣犹豫了一下,起身去关窗。
门外忽然响起一声布谷鸟鸣。蓝曦臣只做不知,关上门窗又回来坐好。
蓝忘机平静地说:“我会回来。”
蓝曦臣刚想出口阻拦,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一件事:“父亲当年,曾经取过玉心。”
此话一出,蓝忘机和敬少情齐齐转头看他,敬少情吃惊道:“青蘅君果然去了?”
蓝曦臣敏锐地听出此话端倪:“莫非,前辈也知道此事?”
敬少情怅然叹道:“这大概,是你们蓝家的诅咒吧。蓝家的人,个个都难过情关。”
当年,青蘅君的夫人生下蓝忘机不久就染上重病,后来查验得知是中了奇毒,似乎是某个因爱生恨的女修做出的事情。青蘅君也是求他救命,他被缠得没办法,才说出了玉心。
却不想,青蘅君真的取回了玉心。
可是彼时夫人中毒已深,即便用了玉心解毒,身体也已经大损,早早离开了人世。
蓝曦臣说:“我们先在藏书阁和兰室找一找,说不定可以找到。”
七天后,依旧无果。
蓝忘机不顾兄长阻拦,执意冲出山门去寻玉心。
不料一出山门,就碰上了倒在石阶上的蓝慕云。
蓝慕云一身蓝氏校服已经被污泥和鲜血染得看不出样子,而那张像极了金光瑶的小脸则更是伤痕累累。
他面色苍白,嘴唇发青,浑身冰冷异常。
蓝慕云听到响动,费力地抬起头,正对上蓝忘机一双浅色的眸子。
蓝慕云无神的双眼瞬间亮了起来,他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掌心里托着一块碧玉。
玉石通体苍翠,内蕴月出云海之图。
明月玦。
蓝慕云有些歉疚,又有些自豪地笑了一下,就晕了过去。
静室内。
刚刚醒转的魏无羡静静地看着蓝忘机消瘦的脸庞:“蓝湛,你很累。”
蓝忘机摇头:“没有。”
“我昏睡的时候,有一两句话飘进了耳朵里。”魏无羡低声说道。
蓝忘机的身体,好像一下僵住了。他慢慢转过身问道:“什么?”
“你说,你心里很疼很疼。”魏无羡沙哑着嗓子说,“你说,你怕我再一次离开你。你说,你愿用毕生换来再与我多相处一时一刻的机会。
可是你还是很贪心,就算已经是那种情况了,依旧抱着还要再看我几十年,上百年的可笑念头。”
蓝忘机默然,伸手擦去魏无羡脸上的泪珠。
“蓝湛,”魏无羡终于哭出了声,“你可以看个够了。”
蓝忘机一把将他拥入怀中,整个人都在颤抖:“不够。”
看多久,都不够。
魏无羡笑了:“蓝湛,不会看烦吗?”
“永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