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给我闭嘴!恶魔!禽兽!”
提比斯笑了。原来温柔善良的小天使也会生气,西摩尔用的词汇在他听来不痒不痛,还有点可爱的味道。他甚至恶劣地期待着,从两片樱花般粉嫩的唇中,能说出什么更加刻薄恶毒的话语,这可太叫人兴奋了!
“阿西,跟我回家吧,你会成为最尊贵的罗马皇后!”
“这里就是我的家,而你把它毁了!”
“阿西,你是罗马人啊!”
“我从来不属于罗马,更不属于你。我只属于萨纳!”在他说出“萨纳”的一刻,王的骄傲,虽败犹荣。“我恨你!”很低声,却是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提比斯愣了一下,原来这才是最伤人的利器,“恨”字宛如一把尖刀扎进了他最柔软的心脏,痛到窒息。
“难道你一点也不希望见到我吗?”他装作释然,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
“我每天每夜都在想他,但不是你,是从前的提比斯!”西摩尔转身,又走上了冰冷的水晶台阶。
我借你的孤单,今生恐怕难还。
长长的披风飘荡至提比斯眼前,那是一片云,在极高的天上孤独地漂泊着,轻纱拂过他的面庞,模糊了他的视线,为所见的一切都加上了一层虚无缥缈的滤镜。轻纱翩翩坠地,如雪般认真地落下。
“有什么不一样呢?阿西,跟我回家吧?”他目光灼灼,急不可耐地催促着,“我会为你举行最盛大的婚礼,还有三十六国,每个国家都为我们备了厚礼!朱庇特会祝福我们的!”
西摩尔却对他的话充耳不闻,他拔出王座后配备的宝剑,双指尤为郑重地抹过剑身,剑锋沐浴在阳光中,熠熠生辉。
“阿西你这是……比武招亲吗?”年少时角斗场的回忆再度浮起,提比斯痴痴地笑了。他想故技重施,不过这条腰带可要精贵得多,不知道挑断了,阿西会不会羞赧呢?
西摩尔恍惚了一下,刚刚的笑容明明那么单纯干净,还带了几分童稚,与记忆深处卡其湖畔的他别无二致,怎么会……怎么会是一个暴君的笑呢?
他毫无机心的诚恳在西摩尔的面前表露无遗。“阿西,我不还手,碰到我就算你赢好不好?”西摩尔清楚得很——这不是挑衅,而是一种本能的特殊的关怀,是提比斯对自己独有的情感。
“提比斯,我记得,在罗马的时候,你跟我说过,如果我死了,你会让整个天下为我陪葬,你可记得?”“不错。”
“那我问你,”他停顿了一下,好让春心荡漾的提比斯重新集中注意力,“这句话,现在还作数吗?”
“怎么了吗……”提比斯被他问的莫名其妙,到底也摸不清他要做什么。“回答我。”
“当然作数!”“那很好。”
“所以你同意和我回罗马了?”提比斯只当他是在考验自己的真心,以为他改变主意了,禁不住狂喜。
西摩尔并不理会他,而开始以一种绝美的姿态起舞,蹁跹,银白色的绫罗以他为中心散开,大殿瞬间披上了云雾般迷幻的幕布。他手中的剑看起来出奇柔软,几乎成了一条闪烁的带子,围绕着他,缠着他,时而危险地从他的霓裳上擦过,刹那间一块块碎片像轻羽,悄然落在提比斯的发梢上,肩上,染血的盔甲上……提比斯把附在手背的碎纱贴到脸上,丝丝缕缕淡雅的香撩拨着他的心弦。
“阿西,我的天使!”重重轻纱隔着,西摩尔天使般的面孔看起来半如雪,半如泡沫,那是诉说着谎言的真相。
这世界,怎么就像是虚构的情节?
——当鲜红鲜红的血从雪白雪白的颈淌过剑身,在锋刃处如断线的珠子般滴下时,提比斯彻底懵了,一抹红静静地从半空中倾下,在纯白的华服上溅开,恰似黄泉路上大片大片的曼珠沙华,开得那样绝望,那样艳烈,那样触目惊心。
西摩尔若一只银色蝴蝶,在漫天雾一样的纱下,翩然坠落,他连下坠时的身姿都优雅至极,如落雪般静美。
“不!不要!”提比斯扑过去跪在他身边,他慌得脑海一片空白,只顾着手足无措地把血拨回去,堵回去,“阿西,为什么!”
西摩尔却安静得惬意,当利刃划过颈部的那一刻,他感受到的是轻松与解脱,是从未有过的舒坦:他终于不用为国家操心了,终于不用为提比斯伤心了;他终于可以卸下所有伪装;他终于可以自私地不负责任地结束这一切了;他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和哥哥相爱了。哪怕……哪怕只有短短的片刻。他笑了,左手颤抖着,指尖抚上了提比斯写满沧桑的面庞,用尽了温柔。新剃的胡渣有些扎手,嘴唇有点干枯。提比斯慌乱地把他无力的手握在掌心,放在自己脸上暖着。
“哥哥……”西摩尔嗫嚅着,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不连贯的音节,他好像突然从高贵的王变回了当年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孩,“亲……”
以前在罗马,不管再怎么亲昵,傻傻的小家伙永远都不让提比斯吻他的唇,总说要等长大后才可以。提比斯也老想着在小家伙睡着的时候偷香一口,但到底没偷成。于是这件事成了提比斯心中的一大缺憾。
第一吻,也是最后的一吻,听起来,真是残酷极了的浪漫。
提比斯附身覆上他的唇的瞬间,滚烫的泪随之滑落,像海水一样咸而苦涩。
在爱人生命将息时他终于如愿以偿。西摩尔的唇格外的柔软,比他吻过的任何一双唇都要柔软。浓烈的血腥味竟头一次无法使他亢奋,取而代之的是彻头彻尾的悲哀。
那一吻好像吻了很久很久,像是要把从前错过的一一补回来。当最后一缕属于他的气息也消失时,西摩尔的手直直地垂了下去,再唤不回。
他得到了他,转眼又失去了他。撕心裂肺的哭嚎中,他有了一种摇摇欲坠的破败感。提比斯用绝望的目光迫随着西摩尔,一瞬间,他什么也没有了,整个世界都崩溃坍塌了,而且崩溃得踪迹渺然,仿佛它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