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一】

月光透过宫殿顶的玫瑰窗筛下，在华丽的窗帘上映射出一个神秘的轮廓，月光透过缝隙，投射在地上忽明忽暗地斑驳着，为银白色的宝座披上一道清冷的锋芒，年轻的王在宝座上闭目冥思着。

塞奇维亚陛下，提比斯大军已在三十里外。

西摩尔嗯，务必严加防范。

百里，八十里，五十里，三十里……

果然，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塞奇维亚陛下……请早些休息。

西摩尔嗯，你先回去吧。

塞奇维亚可是……

西摩尔退下。

语气中带着绝对的不容置喙，上位者都有着自己的决策……空荡的室内转眼又恢复了死寂，尤其是在塞奇维亚开口后，这种寂静来得愈发汹涌，在黑夜中悄无声息的弥漫，空气在此刻似乎也成了一块固体，凝结着不再流动，塞奇动了动嘴唇，似乎还想说什么。

塞奇维亚是……

他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空荡荡的宫殿里此刻只剩下了落寞的王。

西摩尔没想到，重逢是以这种方式……

西摩尔略微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颓然又自嘲的笑。

“会在何处见到你，莫非前程已注定。飞过时空的距离，却囿于刀剑光影。”

他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又是以怎样的方式认识的，西摩尔是真的想不起来了。

西摩尔提比斯！兔子，兔子！

口齿尚不清晰的小孩用着稚嫩的声音呼唤着河边饮马的少年。

提比斯嗯，你喜欢吗？

提比斯喜欢的话，我送给你。

提比斯揪起小白兔的两只长耳朵，吊在半空中，小兔子不适的在空中胡乱扑腾着四肢，试图从他手上挣脱，不过这些都只是徒劳而已。

提比斯回去我让人给你做个漂亮的笼子，把它养起来。

西摩尔嗯。

西摩尔眼中闪烁着不谙世事的柔光，他现在有些心动了。

西摩尔兔子，兔子！

西摩尔伸出双臂，接过惊慌失措在空中乱蹬乱踢的小白兔，轻手轻脚的抱在怀里，用小手轻轻地捋顺它的毛发。

西摩尔已经没事了哦，快回家吧。

西摩尔刚把它放到地上，白色的毛团子立马就撒开腿，一溜烟儿地钻进草丛，只消眨眼功夫就不见了踪影，提比斯正要冲上去追赶，却被一只小手扯住了衣服的一角。

提比斯嗯？你不是很喜欢它吗？

西摩尔可是我们把小兔子抓走了，它的爸爸妈妈找不到它，会很担心的。

提比斯小傻瓜，才没有这种事。

提比斯你现在不抓它，指不定哪天它就被野兽吃了，你养着它是在保护它啊！

西摩尔可是，我还是觉得这样做不好……

蓝色的眼睛是那样的明亮澄澈，与世间的一切污浊都格格不入，是只属于涉世未深的小孩子的纯净，提比斯望着眼前的小家伙，他拿他没有办法，一直都是，从前如此，以后……大致也如此。

骁勇善战的大王子提比斯，在崇武的罗马国，无疑是倍受追捧的，勇武的罗马少年们总是以他为榜样，津津乐道着他的一招一式。

西摩尔提比斯哥哥，我想学剑！

提比斯阿西想学剑？

西摩尔对，阿西学会了，就可以保护自己，保护大家了！

提比斯那我才不教你

西摩尔为什么……

西摩尔眼中的光一下黯淡下来，他撅起小嘴，不依不挠地扯着提比斯的衣袖。

提比斯阿西可以保护自己了，就不粘着我了？

西摩尔不会的，你就教我，好不好嘛~

他终于还是拗不过他，答应了下来。

提比斯阿西，目视前方，想象那是你的敌人，手再抬高一点。

提比斯在他身后，一手托着他颤抖的右臂，慢慢往上抬了一下，另一只手却是不由自主地揽着他的腰，提比斯富有磁性低沉的声音让西摩尔有些失神，他说话时呼出的热气萦绕在耳畔，吹得西摩尔耳根痒痒的，那颗心——也痒痒的。

提比斯嗯，很好！

西摩尔只觉得迷迷糊糊的，根本听不清他在讲什么，他真想往后一仰，直接倒在他身上睡着算了——他的小手抖了一下。

提比斯阿西累吗？

微卷的银发间有着丝丝缕缕的清香，让提比斯忍不住把头靠在他肩上轻嗅，与皇宫里那些女人浓烈艳俗的脂粉气截然不同，西摩尔身上带着一种自然的气味，宛如雨后清晨的山林中的气息，是让人感觉很舒服的味道。

几点阳光透过重重叠叠的绿叶的缝隙，形成一束束粗细不一的光柱，把飘荡着薄雾的林荫照得通亮，落在他们身上变成了淡淡的不规则的在轻轻摇动的光晕，在此刻——所有的场景，所有的感情都过于完美，两人都不愿醒来，时间仿佛就此静止。

雅各布提比斯，提比斯！

马背上意气风发的少年远远地冲着他招手，对着他大声呼喊道

雅各布我说怎么到处找不到你，居然躲这来了。

提比斯啧~干嘛？

雅各布来找你比试比试！

提比斯敢情你又是发明出了什么高招？

提比斯极其不情愿地松开了手，这个煞风景的家伙好死不死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真叫人气不打一处来！

雅各布嘿，被你猜中了！来试试呗~

提比斯滚滚滚！我要陪阿西练剑。

雅各布你这叫练剑，分明是在占人家便宜，看人家长的好看是不是？看人家年纪小好欺负是不是？提比斯，你很过分耶！

雅各布的嘴此刻像连珠炮一样，滔滔不绝的根本停不下来，反正提比斯是被他烦惯了，每到这个时候，他都会习以为常揉揉眼睛，懒懒的打个哈欠，不紧不慢地开口。

提比斯所以你说完没？

雅各布没！我告诉你，别以为你是王子就可以为所欲为，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子会给他们幼小的心灵带来多大的伤害，留下多大的阴影！

他说得眉飞色舞，慷慨激昂，讲到动情处，还会配以夸张的肢体动作，来使得自己语言更为生动，更加富有表现力。

雅各布阿西他还那么小，就被你毁了！你有没有良心！有没有道德！……唔！嗯？你给我吃了什么东西！

一个酸溜溜的小玩意趁他不注意被弹进了嘴里，在舌尖跳了跳，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一骨碌地滚进喉咙里。

提比斯我觉得你会喜欢的……

雅各布你这个混——

雅各布突然捂住自己的嘴，惊恐地四下张望——他的声音尖得像个骂街时破音的泼妇，如同乌鸦一样的声音。

提比斯怎么样，喜欢吗？

雅各布你！

倘若换作是平时，他早就用粗鄙之语对着他破口大骂了，但一听到这令人不适的嗓音，雅各布硬是把到嘴边的一句脏话硬生生的咽了下去。

提比斯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提比斯说到一半故意顿了顿，没有在说下去。

提比斯鸭子——

再也终于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一直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的西摩尔也“咕咕”地跟着笑出了声，肆无忌惮的笑声好像惊动了树上的飞鸟，都纷纷张开翅膀，扑棱棱地飞走，树林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雅各布行了，笑够了就快把解药给我！

雅各布算是豁出去了，豪放的叉着腰，满脸生无可恋的看着笑得捶起了树干的提比斯。

提比斯哈哈……没得解啊！你以后就一直这样了……哈

雅各布那我怎么办？！

提比斯少说话。

雅各布像是突然遭到了一记雷劈——要是声音变不回来，还不如死了算了！

到底还是西摩尔好心，偷偷告诉他药效只能维持两个时辰，然后——

他们见证了雅各布最安静的两个时辰，整整一路，他都没张口说一句话。

正午，三人沿着卡其河畔走走停停，这里的太阳是悬不住的，一低头，便看见满河的波光粼粼，西摩尔蹦蹦跳跳的哼着罗马的童谣，一会儿扑扑蝴蝶，一会儿又踩着地上的影子做游戏，提比斯和雅各布在后面跟着他，看着对方，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

倘若流年都似这般付与欢歌笑语，平平淡淡无忧无虑的终老一生，那倒也没有什么缺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