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纵横千里的艺术

朝中大臣渐渐退去，莫迪芬从龙椅一侧缓缓起身，在大堂中不断踱步，眉头紧促。他身为欧诺斯奈的家主，本就位极人臣。如今更是权倾朝野，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他本该高枕无忧地废掉那个躺在敌国大牢的蠢货，自己取而代之。但现在他才发现，事情远远没有那么简单。

“看样子，混王在朝中仍不乏同情者，若是强行压制，恐怕会物极必反呢。”

欧诺斯奈家族在混族本就是只手遮天，再加上夏延的支持，本应在也伮被俘后快速夺得政权。但谁也没想到，来自沉默者的反扑会来得如此猛烈。

入主混舞宫后，莫迪芬惊奇地发现，也伮的支持者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那些曾经批评过、反对过也伮的人，如今却并不肯为他所用，而是执拗地站了出来，捍卫王室的尊严。即便他们并不喜欢也伮，也绝不可能把混族交给莫迪芬、交给这个毫不相干的小人。

无奈之下，莫迪芬拽来了基拉度当替罪羊，让他去和圣族人谈判。他为基拉度的出访设置了种种障碍，希望双方谈崩，以便自己把不愿接回混王的责任推卸给他。

但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基拉度做的比他还绝。双方还没谈两句，基拉度竟然直接就摆烂了。他不但什么都没谈拢，还把大牢里的也伮结结实实地骂了一顿。其诚意之全无，连圣族人都看不下去了。

基拉度的意图很简单。夏延如今明目张胆地夺权，已经跟也伮撕破脸了。一旦也伮复位，夏延这一脉势必是要反的，而余下的势力又未必都支持也伮。局势一旦失控，得势的可就是圣族人了。

毕竟，好战的勇圣女可是对上次没能从混族身上咬下一块肉而耿耿于怀呢。

因此，他和猾士厄的想法一样。当下只有孤立也伮、避免内战，才能保全混族，让圣族人得不到任何可乘之机。

莫迪芬，你不是要当混王吗？我成全你，我不跟你争，我把王位让给你了。

这下，轮到莫迪芬傻眼了。

区区一个第四混徒，甚至还是在前不久被混王亲自宣判谋逆的第四混徒，光天化日之下，在圣族人的地盘把混王痛骂了一顿。这个影响太恶劣了，很难让人不怀疑是受人指使的。

基拉度的出访失败，向混族人传递了一个信号。那就是莫迪芬谈判的诚意甚至还不如圣族人。

这下可就有意思了。

大家都知道莫迪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不过没人戳破他而已。可是他现在蹬鼻子上脸，故意使绊子把混王留在圣族人手里，混族人的尊严何在？

尊严这东西，说起来玄乎，实际上相当于水、阳光和空气，当你深处其中时你感受不到它，但当他被剥夺时你会立刻窒息。

现在就是让混族人感到窒息的一刻。

战败投降，我忍了；江山易主，我忍了；现在自己家的王被敌人关在大牢里，派人去竟然都接不回来，这和把混族人的脸按在地上踩有什么区别？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是时候爆发了。

基拉度外出归来还不到一个星期，由第二混徒砰芭牵头，一众混族官员联名要求接回也伮。莫迪芬满口答应，暗地里却未作任何准备。混族人惊奇地发现，天刃战争的销烟还未消散，圣混边境竟然又擦枪走火。

这下，基拉度彻底看清了事情的真相。莫迪芬此举就是为了挑起双方矛盾，堵死和谈的大门。这样的话身陷囹圄的也伮将再无获释的可能。

连莫迪芬自己都没想到，这一连串的闹剧和争锋，竟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效果。那些在也伮时代就已经对混族高层不满的人们，终于找到了一个造反的绝佳理由——“清君侧”。

于是在一夜之间，反对莫迪芬的叛乱在混族遍地开花。他们打着“捍卫混王权威”的旗号，要求诛杀莫迪芬、夏延这些乱臣贼子、篡国小人。混族内战爆发了，惨烈的战火再一次燃遍了混族大地。

面对混族上下的反对声浪，莫迪芬却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镇定。他在调兵镇压叛乱的同时，终于扔出了自己的杀手锏。

一名叫做许成的演说家，就此登上了舞台。

这是砰芭为莫迪芬精心挑选的人物。在这件事上，砰芭和莫迪芬达成了惊人的一致。他们相信，只要这位舞音界“第一演说家”前往圣族，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而此时的许成，正踌躇满志地望着自己的祖国。

六千年前的那场大战，将他的同僚们埋葬在了这里。自从那时起，他从一名高高在上的圣族军官，逐渐融入了这个名为“混族”的国度，再未回归。曾经的荣耀早已逝去，在阔别千年之后，他又一次将深邃的目光投向了自己的祖国。

只是这一次，他的身份有所不同。他要代表自己曾经的敌人，和自己的祖国谈判，并把敌人的领袖完好无损的送回敌国。

这是一项看起来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许成一生的传奇事业，从这一天开始。

然而当许成收拾好行囊准备出发之时，他才发现他接手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烂摊子。

因为莫迪芬什么都没给他。

路费少得可怜，给圣女王的礼物也是随便糊弄的，就连外交辞令上的话语都充满了火药味。这一方面当然是由于莫迪芬本来就是没什么诚意，但另一方面，这也是砰芭给莫迪芬设下的底限。

他不会忘记，圣族人在跨过边境之后的所作所为；他不会忘记，那些惨死于圣族人屠刀的手下；他更不会忘记，自从圣混大战以来圣族人的颐指气使、百般刁难。这是刻骨铭心的仇恨，他决心要给混族重新树立起强硬的形象。

因此，砰芭十分乐意配合莫迪芬演好这一出双簧。也伮治下的混族有多不堪，他当然是有数的。他压根就没打算支持也伮复位，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做做样子。暗地里他早就准备拿这个位子从莫迪芬手中换点什么。

这是一笔双赢的买卖，莫迪芬清除了反对派，七混徒巩固了在族内的威望。唯一牺牲的只有混王大人的自由罢了。

但这笔交易要想达成，还有一个最核心的条件。

那就是真的有人能在不对圣族妥协、不低头服软、不给礼物、摆满架子的前提下，把也伮从圣族人手中放出来。

一个礼物少的可怜、连路费都不够的使团，带着一封莫名其妙的外交辞令，就想在圣族人面前空手套白狼，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都将会成为又一场闹剧。

但许成，偏偏就是那个能够空手套白狼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