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张图

阿北坐在火堆旁边，把那块碎布从怀里摸出来，在膝盖上摊平。布上的炭笔线条已经模糊了大半，但还能看出是一段弧线和几条短线的交叉。

“半张图手里那半张，和这个能对上。”阿北用手指点了点布上的弧线末端，“我这两块骨片上刻的路线，加上他那半张图，能拼出一段完整的路径。从旧址往南走，一直通到一处他找了很久的地方。”

“他找了很久的地方是哪里？”莫辞在火堆对面坐下来。

“不知道具体位置。他从来不让我看那半张图的全貌，每次只给我看一小块，让我照着找对应的节点。”阿北把碎布收起来，“我替他跑了大半年，从北面几个镇子一路收到这里。两个月前我拿到那两块骨片的时候，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发现和他给我看的那一小块对得上。我多了个心眼，没全给他，扣了一块。结果他翻脸了，让手下人把我按在地上，在脸上划了一刀。”

他抬手摸了一下那道疤：“这道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我跑出来之后，带着伤撑了半个月，最后还是把骨片还了一块回去。另一块我藏在旧址南侧的山脊坡面上，就是你们找到的那个浅坑。”

“他手里那半张图，是哪里来的？”顾清在旁边问。

“他说是从一个散修手里收的，那个散修是从更南边带过来的。具体怎么来的他没说，但那张图的年头不短，纸都黄透了。”

莫辞把骨片取出来放在火堆旁边，和阿北那块碎布放在一起对照了一下。碎布上的弧线末端和骨片侧面的短线确实能接上，方向朝南偏东。

“半张图手里现在有几块骨片？”莫辞问。

“至少三块。”阿北说，“他自己手里有一块，从我这里拿走了一块，还有一块是他手下的一个亲信替他收的。如果他把那三块和他那半张图拼在一起，能拼出大半条路线。还差两块才能拼完整。一块是我扣下又被你收走的那块，另一块他找了很久没找到。”

莫辞把骨片收回去，站起来：“他现在在哪儿？”

“南面三十里左右有一处他常落脚的地方，叫石桥坳。他手底下有五六个人，大部分时候待在石桥坳等着别人送东西过去。他本人的修为比我高不少，筑基后期，脾气很坏。你们要是去找他，别指望能讲道理。”

莫辞看了顾清一眼。顾清点了一下头。

“我们两个去。”莫辞对阿北说，“你和你的同伴往北走，先去旧址北侧或者院子那边，把伤养好。”

阿北看着他，嘴巴动了一下：“你们真要去？”

“骨片在他手里，迟早会拼出完整的路线。那些东西不该留在外面。”

阿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块碎布捡起来递给莫辞：“拿着这个。他那半张图上有一段路线和这块碎布对得上，如果你们到了石桥坳附近，用这块布对一下地形，能大致判断出他手底下那几个人的巡逻方向。”

莫辞接过碎布收好，和阿北、伤者分道走。他和顾清沿着谷地南侧的缓坡往下走，穿过一片矮树林之后，地势开始抬升。走了大约两个多时辰，前方出现了一道低矮的岭脊，岭脊南侧是一片被石墙环绕的坳地，几间石屋靠着坳地的北侧坡面搭着，屋顶用旧木板和茅草铺着，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烟。

莫辞在岭脊上蹲下来，从怀里取出阿北给的碎布，对照了一下坳地的地形。碎布上那道弧线的末端指向石桥坳的东侧出入口，那处出入口只有两个人守着，另外几个人分散在坳地内部的几间石屋附近。

“东侧出入口两个人。”莫辞把碎布收好，“我先过去，把东侧那两个人引开。你从西侧绕进去，看能不能找到半张图存放的位置。”

顾清点了一下头，把背包收紧，从岭脊西侧绕了下去。莫辞等了一会儿，沿着岭脊东侧的小路朝石桥坳的东侧出入口走了下去。

莫辞没有遮掩身形。他从岭脊东侧的小路上大步走下去，短剑别在腰间没拔，脚步声故意踩得很重。

东侧出入口的两个守卫几乎同时看见了他。一个抽出刀，一个往后退了半步，朝坳地里面喊了一声。

莫辞在离他们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找半张图。”他说。

两个守卫互相看了一眼。抽刀的那个往前迈了一步，刀尖朝莫辞的方向指了一下：“你什么人？”

“你不用管我是谁。你进去通报一声，就说旧址那边来人了，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守卫又看了他一眼，朝身后那个使了个眼色。后边那个转身往坳地里面跑，跑到一半的时候，中间那间石屋的门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身形瘦高的男人走出来。灰白色长袍，腰间挂着一块玉牌，头发束得很紧，眉眼间带着一股不太耐烦的戾气。他身后跟着三个人，其中一个手里捧着一卷发黄的纸。

半张图。

莫辞的目光在那卷纸上停了一瞬。瘦高男人走到坳地中间的空地上，在离莫辞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打量了他一眼。

“旧址那边来的人？”他的声音比预想的细一些，语调很平，但底下压着东西，“我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的东西，你替我送上门了？”

“你手里那半张图，加上我手里的骨片，能拼出完整的路线。”莫辞站在原地看着他，“把图交出来，骨片归你。”

瘦高男人笑了一下。那种笑没什么温度，嘴角动了动就没了。

“你一个人来的？”他朝莫辞身后看了一眼。

莫辞没有回答。

瘦高男人朝身后偏了一下头。那个捧着纸卷的人把纸卷收进怀里，退后两步。另外两个人从侧面散开，一个朝左，一个朝右，步子不快，但站位很有章法，像是在包抄。

莫辞把短剑抽了出来。剑尖朝下，重心偏后，左手握着匕首。他没有等对方合围，先动了。朝左那个刚迈出第二步，莫辞的短剑已经递到了他胸前，剑尖在离他衣襟一寸的地方停住，力道刚好卡在“能扎进去”和“没扎进去”之间。那人僵住了，手里的刀举在半空不敢劈下来。

朝右那个想从后面绕，莫辞没回头，匕首从腋下反刺出去，刀尖朝后。那人收步不及，胸口差点撞上刀尖，硬生生往后一仰，整个人重心都乱了，踉跄退了三步才站稳。

瘦高男人没有动。他看着莫辞用不到五息的时间把两个手下逼退，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玉牌上。

“天剑宗的收势。”他说，语气比刚才低了一点，“你是天剑宗的人。”

莫辞没有理他。他侧身闪过左边那个重新劈过来的刀，短剑贴着刀面滑下去，反手用剑柄在他肘弯处磕了一下。那人手里的刀脱了手，莫辞膝盖一顶，把他按在了地上。

右边那个没敢再上。

瘦高男人把玉牌从腰间摘了下来。那是一块比巴掌略小的玉牌，通体墨绿色，表面刻着几道弧线。他把玉牌横在身前，指尖在牌面上划了一下，玉牌表面泛起一层淡青色的光。

莫辞把短剑从地上那人旁边收回来，站直了身体。那层青光不刺眼，但给人一种很沉的压迫感。他把重心压得更低了一些，短剑横在身前，匕首收在肋侧。

瘦高男人先动了。他的速度比莫辞预想的快，玉牌劈下来的力道也比他预想的沉。莫辞横剑去格，剑身和玉牌撞在一起的时候，一股比普通灵力更沉的力道从玉牌传过来，震得他虎口发麻。他借着那股力道退了两步，把冲劲卸掉大半，同时匕首从下往上撩了一下，刀尖在瘦高男人的袖口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瘦高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袖口，面色终于沉了下来。他把玉牌在掌心里转了一下，重新举起来，这次没有再急着进攻，而是在等莫辞先动。

莫辞也没动。两个人隔着五步远的距离对峙了几息。

石屋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瘦高男人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顾清从西侧绕过来了，已经放倒了坳地西侧的两个守卫，正朝中间那间石屋逼近。那个捧着纸卷的人正往后退，纸卷还抱在怀里。

瘦高男人骂了一声，转身就要往石屋方向冲。莫辞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两步追上去，短剑从侧面斜劈下去，逼得瘦高男人不得不回身用玉牌去挡。玉牌和短剑再次撞在一起，莫辞这次没有退，他把重心压在前脚，硬扛了一下那股反震的力道，同时匕首从下方直刺瘦高男人的手腕。瘦高男人抽手退步，匕首的刀尖在他腕侧擦过，留下一道浅痕。

顾清那边已经截住了捧纸卷的人。那人被顾清一脚踹在膝弯上，跪倒在地上，纸卷脱了手，顾清一把捞住。

瘦高男人回头看见纸卷落到了顾清手里，脸上那道戾气终于绷不住了，他猛地把玉牌往地上一砸。玉牌落地的时候炸开一圈青光，把莫辞逼退了两步。等光散掉，瘦高男人已经朝坳地南侧的坡面跑了。

莫辞追了两步，又停下来。顾清手里有纸卷，坳地里还有几个被放倒的守卫。他回头看了一眼顾清，顾清朝他点了点头，把纸卷扬了扬。

莫辞没有再追。他走到顾清旁边，把纸卷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那半张图上画着几道弧线和节点标注，纸面已经黄透了，边角起了毛，但内容清晰可辨。他从怀里取出骨片，在纸卷的边缘比了一下。弧线和短线接上了。

“拼上了。”莫辞把纸卷和骨片收好。

顾清把那个跪在地上的守卫提起来，问了两句石桥坳南侧的退路和半张图手底下还有没有其他人。那人哆嗦着说南侧坡面下去是一片林子，再往南走半个时辰有一个小渡口，平时没人守。

莫辞把纸卷收进背包里，走出石桥坳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瘦高男人跑掉的方向是南面那片林子，以他的脚程，现在应该已经跑远了。追不追都行，纸卷和骨片都在手里了，路线拼得出来，剩下的就是按图走一遍。

他朝顾清点了一下头：“回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