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莫辞开始更仔细地走那片旧址。
不是和沈渊一起,也不是和顾清一起。他一个人在早晨出门,沿着溪岸走到对岸,穿过那排石阶,再穿过偏殿和走廊,走到那间矮墙后面。他有时带着短剑,有时带着匕首,有时两把都带着。他走得很慢,有时候走过一段路之后又退回去,再看一眼墙上的某道刻痕。
陌宁一开始不知道他出门去做什么。她每天早晨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中午回来吃饭,下午又出去,傍晚才回。有一次她在门槛上坐了好一会儿,看见他沿着田埂走回来,布袋里没有装药草,也没有带回别的东西,就只是走了一段路又回来了。
沈渊在院子里晾衣服的时候问了一句:“找到什么了?”
莫辞想了想:“还没找到。”
“你觉得那里有什么?”
莫辞停了一下:“不知道。但那些刻痕是有人刻的。刻它们的人,可能不只是为了留个记号。所以我得再走一遍,把那道弧线和周围其他线条之间的排列顺序对出来。”
沈渊没有评价,把最后一件衣服挂上竹竿:“那就再走。”
后来顾清也知道了。他没有劝莫辞换一种方式去找,也没有问莫辞打算用多少天。他只是有一次在杂物间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莫辞从院子里走出去的背影,直到他的身影沿着田埂变小,才收回目光。
有一天陌浅站在门槛上,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是看着溪对岸的方向。他没有问莫辞“今天找到了什么”,只是等着,像是不着急让那个答案提前到来。莫辞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他穿过溪岸和灌木丛,沿着田埂走回院子。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停,像是想要确认什么东西,然后跨进院门。陌浅还站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温水,递了过来:“明天还去?”
莫辞接过碗,喝了一口:“去。”
莫辞再去的时候,开始注意那些以前没有细看的地方。
他走得很慢,每经过一段石墙都会停下来,看墙面上残留的痕迹。大部分是风化造成的裂纹,有些是苔藓覆盖下的凹痕,不是人工留下的。但偶尔,在一段不起眼的墙根或者石阶边缘,会有一道笔画比他预想的更平直,或者一个转角比他预想的更尖锐,像是有人特意在那里留了一个标记。
他沿着矮墙的基座走了一圈,发现墙根下的泥土有几处隆起,不是自然形成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起来的。他蹲下来,用手把表面的浮土拨开,露出底下一块石板的边缘。石板比周围的石头颜色深一些,像是被埋在土里更久。他继续清理周围的泥土。石板不大,大约一尺见方,表面平整,没有刻字。他把石板整个清出来之后,发现它是一块单独的石板,和墙基是分开的。像是一块被刻意放在这里的,单独的东西。
他把石板边缘的土又清了一些,发现石板侧面有刻痕——不是图案,是一个字。他看了很久才认出来,比“山”字更长一些,笔画也更多一些,是一个“年”字。他用手把那个字周围的泥土也清掉,“年”字下面还有两个字,叠在一起,笔画彼此交错,像是被反复刻过。
陌宁第二天早上蹲在院子门口洗萝卜的时候,听见莫辞从屋里拿什么东西的动静。她抬头看了一眼,看见他正从门后取下那把匕首的短鞘,把它别在腰间,像是要出门的样子。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解释,沿着田埂走了。陌宁把萝卜上的泥搓干净,又浸回水里涮了一下,像是习惯了他每天这样出门、回门、再出门的节奏,手不停,只是隔着晨光往溪对岸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天他回来得比平时早一些。傍晚的暮色还在天边,余晖把田埂染成浅金色,院门在他的身形与夕阳之间形成了一个清晰的轮廓。他走进院子的时候,陌宁蹲在窗台下面,手里捏着一根草茎,但没有在玩,只是看着他进门。他走到院子中央,没有练剑,没有坐下,只是站了一会儿,目光在墙根、枣树、杂物间和灶台的方向之间缓慢地移动着,像是在重新适应院子里的光线和空气。陌宁没有问他今天找到了什么。她看见他腰间那把匕首的鞘底沾了一点新鲜的湿泥——颜色比溪边的深一些,像是从更远的地方带回来的。她记住了那个位置,也许下一次,她会顺着那条路走到更远的地方看看。
第二天,莫辞沿着溪岸走到了更远的地方。过了矮墙之后,他没有停在石室那里,而是继续往前走。路越来越窄,两侧的树越来越密,光线暗了下来,但他没有回头。他在一处被藤蔓覆盖的石壁前停下来,拨开藤蔓,后面露出的不是墙面,是一道向上的石阶。比之前见过的更窄,也更陡。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迈了上去。
石阶的宽度只够一个人走,两侧紧贴着岩石。他走了大约几十级,然后石阶在一处平台面前终止了。平台不大,地面平整,像是被人仔细修整过。平台边缘有一棵老松树,根扎进岩石缝隙里,树干扭曲着向外伸展,像是已经把这里当作自己的落脚处很久了。莫辞站在平台边缘,看见了远处。苍梧山在云层下面露出青灰色的轮廓,连成一道长长的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溪流在下方变细,像一道银色的带子,在正午的光线下贴着山脚的轮廓线延伸。田野在更远处铺开,被薄雾覆盖了一半,像是浸在一层浅淡的、半透明的宣纸里。
他站在平台边缘看了一会儿,在松树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石面是平的,像是被人削过。他在那儿坐了很久,久到阳光的角度从正午偏向了午后。远处有鸟飞过,看不清颜色,在天边划了一道弧线。然后他站起来,沿着石阶往回走。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陌宁蹲在鸡窝前面正在跟绒绒说话,听见院门响,抬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莫辞也没有说话,只是在门槛上坐下来,把匕首抽出来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柄上那道刻线。
陌浅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匕首柄:“今天走到哪里了?”
“石阶尽头,有一棵老松树。”
“看到了什么?”
莫辞想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绪:“能看见远处。山、田野、溪流。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他顿了一下,“那棵松树根部穿过石缝的位置,有一段石面上刻了一个很小的符号,像是一把剑。”
陌浅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那是一道标记。很多年前,有人把那个符号刻在松树根部的石面上。刻它的人可能已经不在那里了。”莫辞握紧了匕首柄,没有再说话。他坐在门槛上,风从院子里吹过来,穿过枣树的新叶,拂在他握着匕首的那只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