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辞开始教陌浅练剑,成了每天傍晚的固定节目。
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他会收了自己的剑,走到屋后那片空地上等着。陌浅忙完手头的事,有时候快一些,有时候慢一些,但从来没有不来过。他手里拿着那根削过头顶的木棍,走到莫辞面前站定。他握棍的方式已经不像是握锄头了,和半个月前比,更像握剑。
“今天练第二式。”莫辞说。
陌浅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跳过了第一式——第一式他已经练了七八天,动作已经顺了,不用再练了。莫辞在他面前把第二式完整地走了一遍,速度比平时慢,每一个转折处都停顿一下,让陌浅看清楚脚步和手腕的动作。走完之后他收势站好,退到一边。
“师父,你试试。”
陌浅握着木棍,走了一遍。他的动作不如莫辞快,但在关键的地方都很准——没有偏,没有晃。第二式比第一式复杂一些,多了一个转身和一次低位的剑势变化,他走完之后收棍站定,气息稳,没有喘。
莫辞站在旁边看着,注意到他脚步踩下去的时候没有多余的碎步,每一脚都落在最恰当的位置。这个动作他第一次练的时候,花了三天才做到不偏。师父用了……一遍。
“师父,”莫辞说,“你是不是以前练过?”
陌浅把木棍放下来:“没有。”
“那你走得这么准?”
陌浅想了一下:“看久了,就会了。”
莫辞想起了师父说过的话——“我是在看你练剑的时候,慢慢记住的。”他没说“我天赋好”,也没说“我学过”,只是说“看久了,就会了”。
“师父,你看了多久?”
陌浅想了想:“从你第一天拿剑开始,每天都在看。”
莫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师父,你再走一遍,我看看你的手。”
陌浅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重新摆好起手式,又走了一遍。他的动作还是那么稳,脚步还是那么准。莫辞看着他的手——手指握棍的位置很靠前,那是用惯了长柄工具的人留下的习惯。
“师父,你的手要往后挪一寸。”他走过去,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陌浅握棍的手指,“这里,握在这里,手腕转起来会更灵活。”
陌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挣开,也没有动。莫辞的手指碰到他的手指时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他往后退了半步,站回原来的位置。陌浅低头看了自己的手两秒,把手往后挪了一寸,重新握紧木棍,又走了一遍。
这一次,转身的时候明显比刚才流畅了一些。陌浅收棍站定,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莫辞。
“往后一寸。”他重复了一遍。
莫辞点头:“嗯。”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陌宁看了看陌浅,又看了看莫辞,忽然说:“哥,你最近是不是在跟莫辞哥哥学剑?”
陌浅正在夹菜,筷子在碗沿停了一下:“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看出来的。”陌宁理直气壮,“你最近吃完饭就往屋后走,手里还拿着根棍子。而且你走路的时候,手会轻轻动。”
莫辞夹菜的筷子也停了下来,转头看向陌浅。
陌浅低头把碗里那口饭扒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说:“就你眼睛尖。”
陌宁嘿嘿笑了,没有继续追问。
饭后,陌宁去洗碗。陌浅坐在门槛上,手边放着那根木棍。他把木棍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下——不是以前那样握着,是更灵活的转法,手指松着,让木棍在掌心里转了小半圈,然后握住。莫辞从屋里出来,在门槛另一侧坐下。
“师父,你学得很快。”
陌浅低头看了一会儿手里的木棍:“你教得好。”
莫辞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想起冬天的时候,师父在雪地里捡到他,背着他走下山,给他上药,给他煮粥,给他买剑。那时候师父教他修炼,教他认药草,教他做人。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一步一步地教,一句一句地说。现在轮到他自己回头教了,他才明白,教一个人,比学一个人要累得多。
那天晚上,陌浅又练了第二式,练到月亮升到中天才收棍。莫辞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陌浅收了棍,从屋檐下走出来,站在莫辞旁边。他也抬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说:“第七式,你练到哪里了?”
莫辞愣了一下,没想到师父会问他这个。他想了一下:“沈前辈走之前把后三式的帛书留给我了,但我还没有开始练。我想先把前六式练得更扎实一些,再往后走。”
陌浅点了点头:“稳一点好。”
“师父,”莫辞说,“你以前学什么,都是一个人慢慢试的吗?”
陌浅想了一下:“大部分是。”
“那以后不用一个人了。”莫辞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学什么,就教你什么。”
陌浅没有说话。风从苍梧山上吹下来,穿过院子里的枣树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清晰,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好。”他说。
第二天早上,莫辞醒来的时候,陌浅已经在院子里了。他没有拿木棍,而是站在屋檐下,手自然下垂着,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棵枣树上。莫辞从屋里走出来,站到他旁边。
“师父,今天怎么没练?”
陌浅没有转头:“在等你。”
“等我做什么?”
“今天教你认一味新药草。”
莫辞看着他。陌浅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莫辞觉得今天的天气特别好,天很蓝,风很轻,院子里的枣树叶子在晨光里微微晃动着,像是也在等他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