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陌宁起得比谁都早。
天还没亮,她就从被窝里爬出来,踩着棉鞋跑到灶台前,蹲下来扒开昨夜的灰。底下还有几颗暗红色的火星,她学着陌浅的样子趴在地上吹了几口气,火星慢慢地亮了,她赶紧添了一把细柴,火苗蹿起来,照亮了她冻得通红的脸。
她今天很开心。不只是因为过年,还因为今天是她哥正式收莫辞为徒的日子。
拜师礼是陌宁提议的。前天晚上她蹲在灶台后面烧火,忽然想起来前几天在村里李婶子家翻到的那本旧话本,上面写着拜师要敬茶、要磕头、要送拜师礼。她跑去跟陌浅说了,陌浅本来想说“不用这么麻烦”,但看见陌宁亮晶晶的眼睛,又看见莫辞站在门口,难得露出一点期待的表情,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行吧。”他说。
陌宁高兴得差点把灶台掀了。
现在她蹲在灶台前,一边烧火一边盘算着拜师礼的流程。话本上是这么写的:徒弟要先焚香,然后给师父磕三个头,再敬一杯茶,师父喝了茶,就算正式收徒了。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安排得周全,忍不住哼起了歌。
陌浅被她的歌声吵醒了。他从被窝里伸出手摸了摸旁边的地铺——凉的,莫辞已经起了。他坐起来,看见莫辞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那把短剑,正在雪地里练剑。大年初一的清晨,天还没亮透,莫辞已经在练剑了。
陌浅看了一会儿,披了件衣服站起来,走到灶台前。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他问陌宁。
陌宁头也不抬:“今天过年!而且今天是莫辞哥哥正式拜师的日子!我得准备准备!”
陌浅看着她认真烧火的样子,没忍心告诉她其实不用这么麻烦。他转身去舀水淘米,准备做早饭。
莫辞练完剑进来,身上带着一身寒气。他把剑收好,走到灶台前烤火,呼出的白气在火光中散开。陌宁立刻凑过去,手里端着一碗热水。
“莫辞哥哥,你先喝口水。”
莫辞看了她一眼,接过碗喝了一口。
“谢谢妹妹。”
陌宁笑嘻嘻地跑回去继续烧火了。
陌浅在旁边看着,总觉得陌宁对莫辞的态度变得太快了。以前她是“这人谁啊凭什么住我家”,现在她是“莫辞哥哥你冷不冷饿不饿渴不渴”。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也就没多想。
早饭是饺子。
陌浅昨天包的,白菜猪肉馅的——白菜是自己种的,猪肉是王掌柜给的那块。陌宁数了数,每个人分了十几个,吃完之后意犹未尽,把碗底的汤都喝干了。
“哥,晚上还能吃饺子吗?”
“晚上吃别的。”
“吃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陌宁不太满意这个答案,但也没再问。她放下碗,开始张罗拜师礼的事。
“莫辞哥哥,你先去洗手!”
莫辞看了看自己的手——刚练完剑,手指上沾了些灰,但不算脏。他看了陌浅一眼,陌浅点了点头,他就起身去洗手了。
“哥,你坐这儿!”陌宁指着屋里那把唯一的椅子。
那把椅子是家里最像样的家具,虽然也是旧的,但比凳子高,有靠背,坐上去有种“一家之主”的气势。陌浅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上去。
陌宁在椅子前面的地上放了一个蒲团——是旧棉袄叠的,上面盖了一块干净的布。莫辞洗完手回来,看见这个阵仗,脚步顿了一下。
“拜师礼!”陌宁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茶,表情严肃得像个小先生,“莫辞哥哥,你跪下。”
莫辞看了陌浅一眼。陌浅坐在椅子上,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莫辞知道他紧张的时候会这样。
莫辞走到蒲团前,慢慢跪了下去。
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膝盖碰到蒲团的瞬间,他感觉到地面传来的凉意透过棉布渗进骨头里,但他没有皱眉,只是抬起头,看着陌浅。
陌浅低头看着他。两个人都没说话,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灶膛里火苗噼啪的声音。陌宁站在旁边,端着茶碗,忽然觉得有点紧张——明明不是她拜师,她的心跳却快得像揣了一只兔子。
“师父,”莫辞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请受徒儿一拜。”
他弯下腰,额头磕在蒲团前面的地面上。“咚”的一声,很轻,但陌浅听见了。
他直起身,看着陌浅。
第二拜。额头再次触地,这次比刚才更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第三拜。最慢。额头贴着地面,停了很久。陌浅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肩膀微微绷紧,像是在忍耐什么。
陌宁在旁边看着,鼻子忽然有点酸。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鼻子酸,就是觉得这一幕很好看——不是那种“好看”,是那种让人心里发软的好看。
“敬茶!”她的声音有点抖,赶紧把茶碗递过去。
莫辞接过茶碗,双手捧着,举过头顶。茶碗是陌宁从李婶子家借来的,白瓷的,上面画着一朵兰花,比他们家那些粗瓷碗好看多了。碗里的茶是陌浅昨天买的,不是平时喝的那种粗茶,是正经的茶叶,陌宁泡的,水有点烫,她刚才尝了一口,舌头差点烫掉。
“师父,请喝茶。”
陌浅接过茶碗,低头喝了一口。茶确实烫,但他没皱眉头,慢慢地喝完了整碗。陌宁说得对,拜师礼的茶,师父必须喝完。
他把空碗放在旁边的桌上,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莫辞。
“从今天起,”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莫辞,是我陌浅的关门弟子。”
莫辞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陌浅的眼睛很亮,像是刚下过雨的湖水,清透的,干净的,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
“是,师父。”莫辞说。
陌浅伸手,在他头顶拍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是在拍一只不听话的猫。但这一次,他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去,而是在莫辞的发顶停留了一会儿。
莫辞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进头皮,温热的,带着淡淡的药草香。他闭上了眼睛。
陌宁在旁边憋着气,不敢出声。她怕她一出声,就会破坏这个画面的好看。她哥坐在椅子上,莫辞哥哥跪在蒲团上,她哥的手放在莫辞哥哥的头顶。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落在他们身上,金色的,暖融融的。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她会记很久。
莫辞站起来,把蒲团收好叠起来放回柜子里,把借来的茶碗洗干净还给李婶子。陌宁在灶台后面偷偷抹眼泪,陌浅看见了,没说话,递了块帕子过去。
“哥,”陌宁接过帕子,声音闷闷的,“我是不是很傻?”
“有点。”
“那你为什么还给我帕子?”
陌浅没回答,转身去收拾碗筷了。
陌宁把帕子捂在脸上,闻到了一股药草味——是她哥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了。
拜师礼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莫辞继续练剑,陌浅继续采药、看书、炼丹,陌宁继续烧火、拔草、给她哥和莫辞哥哥添乱。
但陌浅发现,莫辞变了。不是变坏了,是变得……更粘人了。
以前莫辞虽然也跟在他后面,但还保持着一点距离。现在他好像不太在意距离这个东西了。陌浅在灶台前做饭,他就站在旁边,近到袖子碰袖子的距离。陌浅在院子里晾药材,他就跟在后面,陌浅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陌浅坐在门槛上看书,他就坐在旁边,肩膀贴着肩膀。
陌宁有一次看见了,忍不住问:“莫辞哥哥,你为什么老是靠着我哥?”
莫辞面不改色:“冷。”
陌宁看了看外面——太阳很大,雪都化了一半。
她看了看她哥——她哥的耳朵红了。
她决定闭嘴。
陌浅也发现莫辞变了,但他没说什么。徒弟想跟着,就跟着吧。反正他也不讨厌。
他只是有点奇怪——为什么莫辞靠过来的时候,他的心跳会变快。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紧张,就是……忽然变快了。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撞了一下。
他不知道为什么,也没多想。大概是因为最近太累了。
莫辞的变化不只是粘人,他还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不会注意的事情。比如陌浅今天有没有多吃一碗饭,比如陌浅今天有没有咳嗽,比如陌浅今天的手是不是比昨天凉。
陌宁有一次不小心磕破了手指,莫辞帮她包扎的时候,她忽然问了一句:“莫辞哥哥,你对我哥是不是也太好了?”
莫辞的动作顿了一下:“师父对我也好。”
“那不一样,”陌宁说,想了想,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算了,当我没说。”
莫辞没追问,低头继续帮她包扎。
陌宁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个词——她在李婶子的话本上看到的,那两个字她不太认识,但她猜那是什么意思。
她把那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看了看莫辞,又想了想她哥,忽然觉得——
不对,肯定是她想多了。
她才八岁,有些事情还不太懂。
正月十五,元宵节。
陌浅又去了一趟镇上,这次带上了莫辞。陌宁也想跟,被陌浅以“路太滑你走不动”为由留在了家里。她很不高兴,但陌浅答应给她带糖葫芦,她才勉强同意了。
去镇上的路上,两个人走得不快。雪已经化了大半,路边的田埂露出褐色的泥土,偶尔有几株早春的野菜冒出头来,嫩绿嫩绿的,看着就喜人。
莫辞走在陌浅旁边,手里没拿剑——陌浅说去镇上不用带剑,他就没带。剑放在家里了,但他总觉得手里少了点什么,空落落的。
“师父。”
“嗯。”
“你为什么今天带我来?”
陌浅想了想,说:“你来了一个多月了,该认认路了。”
“认路做什么?”
“以后你一个人来镇上,不至于迷路。”
莫辞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看了陌浅一眼,陌浅的表情很平静,看着前方的路,没有看他。
“我不会一个人来的。”莫辞说。
陌浅转过头看着他。
“师父去哪儿,我去哪儿。”莫辞说。
陌浅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随你。”
莫辞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师父今天穿的还是那件大了两号的棉袄,袖口卷了三道,露出细瘦的手腕。他的头发今天梳得比平时整齐,用一根灰色的布条束在脑后,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
莫辞看着那截后颈,又移开了目光。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移开,就是觉得不该看。
青石镇还是老样子,一条土路贯穿东西,两边的摊子比上次多了几个——大概是过年的缘故,卖糖葫芦的、卖年画的、卖鞭炮的,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
陌浅先去药铺把药草卖了,又去粮店买了米和面,最后去布店扯了几尺布——这次不是灰色的,是青色的,莫辞喜欢的颜色。陌浅也不知道莫辞喜欢什么颜色,但上次陌宁问他喜欢什么颜色,他说青色,陌浅听见了。
从布店出来,莫辞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说:“师父,我想买样东西。”
陌浅看了他一眼:“买什么?”
莫辞犹豫了一下,走到旁边一个卖发带的摊子前。摊子上挂着各种各样的发带,有布的,有丝的,有素色的,有带花纹的。莫辞看了一圈,拿起一条青色的布发带,问摊主多少钱。摊主说了一个数,不算贵,但也不算便宜。
莫辞从口袋里摸出铜板——还是上次陌浅给他的那些,买了糖人之后还剩几个,一直没花过。他数了数,刚好够。
他把铜板递给摊主,把发带收好,转身走回陌浅身边。
“买好了?”陌浅问。
“嗯。”
“买给谁的?”
莫辞没说话。
陌浅也没再问。
回到家,陌宁已经等在门口了。看见他们回来,立刻跑过来,先抢了陌浅手里的糖葫芦,然后凑到莫辞面前。
“莫辞哥哥,你买了什么?”
莫辞从怀里掏出那条青色的发带,递给她。陌宁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眼睛亮了。
“好漂亮!是给我的吗?”
莫辞摇头:“给师父的。”
陌宁愣了一下。陌浅也愣了一下。
莫辞从陌宁手里拿回发带,走到陌浅面前,递过去。
“师父,你的头发有时候会散下来,”他说,“用这个扎,就不会散了。”
陌浅低头看着那条青色的发带。布是普通的棉布,颜色是素净的青色,边角剪得不是很齐——大概是因为便宜,摊主没怎么用心。但莫辞的手握着它,握得很紧,像是握着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陌浅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接过去。
“谢谢。”他说。
他的耳朵红了。这次不是因为风吹的,不是因为灶火烤的,就是因为莫辞送了他一条发带。他不知道自己的耳朵为什么红,但他知道,这条发带,他会用很久。
晚上,陌宁偷偷问莫辞:“莫辞哥哥,你为什么要送我哥发带?他自己不是有发带吗?”
莫辞想了想,说:“那条旧了。”
陌宁看了看陌浅放在枕边的那条灰色发带——是旧了,边角都起了毛,确实该换了。但她总觉得莫辞送发带的理由不只是“旧了”。
“莫辞哥哥,”她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喜欢我哥啊?”
莫辞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师父。”他说。
陌宁“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过了一会儿,她又翻回来。
“莫辞哥哥。”
“嗯。”
“我也觉得师父应该用新发带。”
莫辞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嗯。”
第二天早上,陌浅用那条青色发带把头发束了起来。莫辞看见了,没说话,低头喝粥。陌宁看见了,也没说话,嘴里含着糖葫芦,笑得眼睛弯弯的。
陌浅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但也没问。他只是把头发又扎紧了一点,转身去灶台前洗碗。
莫辞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条青色发带在他脑后轻轻晃荡,忽然觉得,今天的粥比平时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