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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镇

萌师在上逆徒别作妖

莫辞来到苍梧山一个多月后,陌浅决定带他去镇上。

“我也去!”陌宁从灶台后面跳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哥,我也去!”

“你去过了。”

“那我也要去!”

陌浅看着她面粉糊了一脸的样子,叹了口气:“去洗脸。”

陌宁欢呼一声,跑出去舀水了。

莫辞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灰色长衫是陌浅的旧衣服改的,洗得发白,膝盖和手肘的地方打了补丁——陌宁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但缝得很结实。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陌浅。

陌浅今天穿了那件大了两号的棉袄——就是当初裹在莫辞身上、沾满了血的那件。陌宁把它洗干净了,又用同色的布把破洞的地方补好,虽然能看出补过的痕迹,但比之前好多了。陌浅穿在身上,袖口还是卷了三道,露出细瘦的手腕。

“师父,这衣服小了。”莫辞说。

“不小。”

“你穿着紧。”

陌浅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莫辞:“你管我穿什么。”

莫辞闭了嘴。

陌宁洗干净脸跑回来,换了一件红色的棉袄——就是村里婶子们凑布料给她做的那件。她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两个丸子头绑得紧紧的,红头绳系成蝴蝶结,精神得很。

“走吧走吧!”她拉着陌浅的袖子往外走。

陌浅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看了莫辞一眼。莫辞跟在他们后面,手里握着那把短剑,剑鞘别在腰间。

“去镇上带剑干嘛?”陌浅问。

莫辞想了想:“以防万一。”

陌浅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青石镇离苍梧山脚大约十里路,走路要大半个时辰。路不算难走,是一条被踩实的土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田埂和远处灰蒙蒙的山影。冬天的田野没什么看头,收割后的庄稼地只剩下短短的茬子,在风里瑟瑟发抖。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田埂上,听见人声又扑棱棱地飞走了。

陌宁走在最前面,蹦蹦跳跳的,捡起路边的石子扔出去,看能扔多远。陌浅走在中间,步子不快不慢,呼吸很稳。莫辞走在最后面,目光在前面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看陌宁有没有跑偏,看陌浅有没有累。

“莫辞哥哥,你走过这条路吗?”陌宁回头问。

“没有。”

“那你以前住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莫辞想了想:“不记得了。”

陌宁“哦”了一声,又转回头去继续蹦。走了几步,她又问:“那你以前去过镇上吗?”

“不记得了。”

“你什么都不记得啊?”

“嗯。”

陌宁觉得他好可怜,什么都不记得。但她没有说“好可怜”,因为她觉得如果有人说她好可怜,她会不高兴。所以她只是跑回来,把口袋里的一颗糖塞到莫辞手里。

“给你吃。”

“谢谢妹妹。”

陌宁又高兴了,继续跑在前面蹦。

陌浅走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莫辞看见那个弧度,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糖纸是红色的,皱皱巴巴的,和他第一天来陌家时陌宁塞给他的那颗一样。

他把糖放进嘴里。甜的。

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看见了青石镇。

镇子不大,一条土路贯穿东西,两边摆着各种摊子。卖菜的、卖布的、卖杂货的,还有一家药铺和一家铁匠铺。虽然比苍梧山下的村子热闹不少,但和传说中的大城镇比起来,也就是个小集市。

陌宁一进镇子就像撒了欢的小狗,东看看西看看,什么都觉得新鲜。陌浅不得不拽着她的衣领才能防止她跑丢。

“哥!那个是什么!”她指着路边一个捏糖人的摊子。

“糖人。”

“能吃吗?”

“能。”

“我要吃!”

陌浅看了看摊子上插着的糖人——有兔子,有鸡,有鱼,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东西。他问了一下价钱,皱了皱眉。

“太贵了。”

陌宁瘪着嘴,眼巴巴地看着那个兔子糖人。莫辞站在旁边,看着陌宁的表情,又看了看陌浅犹豫的手指,走过去问摊主:“这个兔子多少钱?”

摊主说了个数。莫辞从口袋里摸出几个铜板——那是陌浅之前给他的零用,他一个都没花过——递过去,拿起那个兔子糖人,转身递给陌宁。

“给,妹妹。”

陌宁瞪大眼睛,接过来,看了看糖人,又看了看莫辞:“莫辞哥哥,你哪儿来的钱?”

“师父给的。”

陌宁转头看陌浅。陌浅看了莫辞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莫辞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一点。

“那是给你自己花的。”陌浅说。

“妹妹比我更需要。”莫辞说。

陌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陌宁高兴地舔着糖人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走吧,去药铺。”

王掌柜的药铺在镇子东头,一间不大的门面,门口挂着个木头招牌,上面写着“王氏药铺”四个字,漆都掉了大半。陌浅推门进去,一股浓重的药草味扑面而来。

王掌柜正坐在柜台后面算账,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陌浅,笑了。

“陌家小子来了?上个月的药草卖完了?”

“卖完了,这个月的也带来了。”陌浅把背篓放下来,把里面的药草一捆一捆地拿出来,摆在柜台上。

王掌柜翻了翻,眼睛亮了一下:“这批质量不错,雪见草比上个月的好,止血藤也是上等的。你换地方采了?”

“没有,还是老地方。”

王掌柜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他称了称重量,从柜台里数出铜板,递过去。

“给,老规矩,不压价。”

陌浅接过铜板数了数,比上次多了。他抬头看王掌柜。

“过年了,给你加了点。”王掌柜摆摆手,“你和你妹妹两个人,太瘦了。过年买点肉吃。”

陌浅沉默了一下,把钱收好,说了声“谢谢”。

王掌柜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莫辞,和躲在陌浅身后的陌宁。陌宁咬着糖人,只露出半张脸;莫辞面无表情,手里握着剑,站得像一棵松树。

“这两个是?”

“我妹妹,”陌浅指了指陌宁,又指了指莫辞,“我徒弟。”

王掌柜上下打量了莫辞一番,摸了摸山羊胡:“小伙子不错,根骨看着就好。你从哪儿收的徒弟?”

“捡的。”

王掌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小子,什么都捡。”

陌浅没接话。他转身对莫辞和陌宁说:“你们在外面等我,我去隔壁买点东西。”

陌宁拉着莫辞出去了。莫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陌浅站在柜台前,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递给王掌柜。王掌柜接过纸,低头看了一会儿,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莫辞想多看两眼,陌宁拽了拽他的袖子:“莫辞哥哥,陪我去那边看看!”

莫辞收回目光,跟着陌宁走了。

陌浅从药铺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纸包。他把纸包塞进怀里,在街上找到了莫辞和陌宁——陌宁蹲在一个卖头绳的摊子前,手里拿着好几条红头绳比来比去;莫辞站在她身后,像个尽职的侍卫。

“哥!你看这个好不好看!”陌宁举起一条粉红色的头绳。

“好看。”

“这个呢?”又举起一条鹅黄色的。

“好看。”

“这个呢?”

“都好看。”

陌宁瞪了他一眼:“你根本就没看!”

陌浅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认真看了看摊子上的头绳。他挑了一条天蓝色的,在陌宁头上比了比。

“这个好看。”

陌宁愣了一下。她哥从来没挑过她的头绳。她低头看了看那条天蓝色的,又看了看陌浅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那就买这个。”她把头绳递给摊主,陌浅付了钱。

陌宁把新头绳紧紧攥在手心里,跟在陌浅后面走。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看那个摊子,又看了看手里的头绳,笑了。

陌浅又去了布店,扯了几尺布——灰色的,给莫辞做新衣服。莫辞原来的衣服早就不能穿了,现在穿的是陌浅改的旧衣服,又短又小,再过一阵子就穿不下了。他又去了粮店,买了米和面。最后去了肉摊,盯着那块五花肉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买。太贵了,过年再说。

买完东西,三个人往回走。陌宁走累了,不像来时那么蹦,乖乖地走在陌浅旁边。莫辞走在后面,手里拎着东西,步子很稳。

“莫辞哥哥,你累不累?”陌宁回头问。

“不累。”

“你手里拎了那么多东西,怎么会不累?”

“不重。”

陌宁看着他手里的米袋子和布匹,又看了看自己手里仅有的糖人和头绳,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帮你拿一点吧。”

“不用。”

“可是你拿了好多……”

“妹妹拿着糖人就好。”

陌宁的脸红了。她转回头,假装在看路边的田埂。走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莫辞走在她和陌浅后面,像个沉默的影子,不近不远,刚好两步的距离。

她忽然觉得,这个影子,挺好的。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陌浅在灶台前忙活,莫辞在旁边烧火,陌宁蹲在院子里洗脸——走了一路,脸上全是灰。

“师父,你今天在药铺里,给王掌柜看的是什么?”莫辞忽然问。

陌浅切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药方。”

“什么药方?”

“治咳嗽的。”

莫辞看着他。火光映在陌浅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任何破绽。但莫辞注意到,他说“治咳嗽的”的时候,刀顿了一下。顿得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莫辞看出来了。

“师父,”他说,“你不舒服吗?”

“没有。”

“那为什么要买治咳嗽的药?”

陌浅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菜刀,看着锅里翻滚的粥。

“给王掌柜的,”他说,“他最近咳嗽得厉害,我给他开了个方子。”

莫辞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了。

陌浅继续切菜,莫辞继续烧火。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烧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切菜的声音在案板上有节奏地响着,像一首简单的歌。

晚饭后,陌宁早早睡了。陌浅坐在门槛上看月亮,莫辞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师父,你今天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陌浅看着月亮,沉默了很久。

“师父?”

“莫辞,”陌浅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屋里睡觉的陌宁,“你相信我吗?”

莫辞愣了一下:“相信。”

“那你就别问了。”

莫辞看着他。月光落在陌浅的侧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莫辞看见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他紧张的时候才会这样。

“好。”莫辞说。

陌浅的手指停了下来。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看着月亮从东边慢慢移到天中央。夜风从苍梧山上吹下来,带着松木和雪的味道。

“师父。”

“嗯。”

“不管你瞒着我什么,我都相信你。”

陌浅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莫辞的眼睛很亮,很认真,像是把整片天空都装进去了。

陌浅看了他很久,然后伸手在他头顶拍了一下。

“知道了。”

莫辞的嘴角翘起来。

他又闻到了师父身上的药草味。这一次,不只是药草,还有一种新的味道——是今天晚上煮粥时沾上的米香,还有从镇上回来时染上的风尘味,还有一点点,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莫辞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喜欢这个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