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有个5秒钟,纯粹的疼痛令他两眼发黑,什么都看不见了,这种感觉将他整个躯干紧紧抓住,极度痛苦,Dean只能躺在那里,喘着气,双手抠进身旁潮湿的苔藓地里。他完全动不了,也无法呼吸,而且他很确信有些关键部位已经骨折。也许是他的骨盆,或者,他的双腿,又或者是他的背部,或是什么更糟糕的地方。一阵近乎恐慌的感觉涌上心头,一想到他受了如此严重的伤,又全然无助,这个念头让他惊恐不已。这种恐惧——被伤得如此厉害,如此无力应对——几乎与疼痛本身一样糟糕。
但接着,疼痛开始消退。Dean设法浅浅地,颤抖着吸了口气,然后再吸了口气。疼痛变得更缓和了些。
疼痛进一步减轻,又再消退了一点。又再一次,颤抖着的呼吸……接着,稍微咳嗽了一阵,Dean得以侧躺着,蜷缩起来,咳了几口血,慢慢地,他意识到自己还能动。
渐渐地,疼痛褪去,变成隐隐作痛。
Dean只是呆呆地躺在那里好一会儿,直到地面不再绕着他旋转,咳嗽亦开始变慢。他仍时不时呕出几口鲜血,但慢慢地他意识到自己只是被扑面而来的强风给撞了个透,就算这见鬼的痛得要死,但这种疼痛消退得也很快。他试探着扭动脚趾,然后是他的腿,双手,摸摸肋骨;确实,全身上下到处都有许多诡异的痛感,同时呼吸困难,有些不太一样的奇怪感觉,而且一条腿肯定有些不对……但他活了下来。
Dean小心翼翼地坐了起来,惊讶地发现他甚至还能坐着。他拍了拍自己的腿,又检查了一下胸口和背部,仍以为会发现断裂的骨头刺出皮肤。
没有突出的骨头。Dean仍在呼吸着。他还活着。
Dean环顾四周。他身处一个巨大,倾斜着的小山坡上,他坐着的地方是一片纠结成块,潮湿而柔软,呈现青色的苔藓地,几乎就像是个极大的枕头。完全被他撞得乱七八糟。在他身旁全是一堆堆高低起伏,毫无分别的柔软青苔。这地方一棵树都没有,只有青苔。正在下着蒙蒙细雨,他很快就湿透了。这里很冷,简直太冷了,在他的下方是一片灰色的迷雾,在他头顶是更显灰暗的天空,他的身边全是一团团奇怪的青色苔藓。
他到底是在哪?
这里还是地球吗?或者,这是木星或者火星或是什么别的地方?要不然就是某个疯狂之处“存在的平面”,像是炼狱,或是Oz,可能吗?
慢慢地Dean踉跄着站了起来。他的左脚踝立刻爆发出一阵可怕的疼痛,让他两眼一黑,猛地屈着身体,差点又吐了出来。但在仔细上下摸了一遍他的腿后,他断定这只是扭伤了脚踝。这不是什么好事,但你至少还能靠着扭伤的脚踝稍微走上一点。多少还能走一点吧。
他低头打量着,盘算着。他的靴子几乎被烧成了黑色,牛仔裤的一部分也烧着了,他可以看到有些地方的皮肤被烧红了,他现在能感觉到身上好些烧伤所带来的刺痛感。他的脚,他的腿,脖子后面,还有他的胳膊上。但似乎它们只是轻度烧伤,也许有几处更严重点,烧出了水泡的二级烧伤,没什么特别严重的。呼吸有些困难——他的肺似乎受伤了,也许是因为吸入了火场过热的空气。或者……绝对零度的外层空间?哟,瞧瞧看,Dean想着,几乎大笑起来,我这是从火精灵那儿吸入了火焰,还是在外太空里整垮了一个肺?有时真是说不清。他的眼睛也有点痛,而且视力似乎也有些问题,他偶尔还会咳血,而且皮肤跟着掠过阵阵奇怪的刺痛感,针扎一样——冻伤?神经损伤?宇宙射线?而且他的脚踝绝对状态不佳。但这一切都没问题,能活下去。
只是,Sam和Cas呢?
Sam……他重新落入地球维度,从燃烧的森林上空五百英尺的地方……
不,不!Sam不可能死。他就是不能。Sam是……他是掉下去了,但他会幸存下来,无论如何都会。Dean只需要找到他。
Sam只是……掉下去了。
Cas……Cas怎样了?Cas降落在哪?他一定是降落在附近某处,不是吗?
“Cas?”Dean轻声叫着。他环顾四周,但映入眼中的只有更多的,一团团散落在地上的苔藓群,更远的地方飘着灰色的雾气。目力所及之处没有任何树木,只有苔藓。
Dean痛苦而缓慢地转了一圈,竭力让自己放声大喊:“Cas……Cas?”但发出的只是干涩粗嘎的声音。
无人回应。Dean一瘸一拐地向着他能看到的最高的苔藓小土堆慢慢地挪过去。似乎这要花上永恒的时光才能到达那里,因为他一步最多只有六英寸远,每挪上一步,他都得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扭伤的脚摆好,尽量别因强烈的刺痛畏缩或吐出来。他爬到了最高处,慢慢转了一小圈,声音依旧粗砺,“Cas?Cas?”他尽可能更大点声。
Dean能看到四面八方很远的地方。长满青苔的山坡从他脚下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一直到雾气笼罩的远处。几英里内看不到任何人影。
Castiel不在这里。哪都看不到他。
Dean的脑子里浮现出可怕的画面,Cas在漆黑一片的太空中,孤身一人,绝望地试着控制,绝望想要停下,眼睁睁看着太阳变得越来越大……
又或者,很可能,孤零零地一直往外,无望地漂向永无止尽的黑色虚空。
不,不,不,不。这事绝不可能发生。就是不行。Cas一定得在这附近,他降落了。只是看不见,太远了,在视线之外。只是在山的另一边。Dean只需要把他找出来。
Dean摇摇晃晃地走着,每一次,每一步都充满痛苦,如今他在湿润的毛毛雨中颤抖着,咳着血,每一寸皮肤都被烧伤,烫伤或者冻伤了。他的思绪开始慢慢地转来转去,重复着,一次又一次,就像是在一条小小的环形铁轨上一圈又一圈转个不停的玩具火车:Sam掉下去了,可能受伤了。Cas坠落了,我得找到他。Sam掉下去了,可能受伤了。Cas坠落了,我得找到他。
他不知该往哪儿前进,于是他随便选了个方向,开始慢慢地挣扎着向前,走下山坡,慢慢地在长满青苔的大地一点一点地挪动着。缓慢而痛苦地一次一步。一次一步。
Sam 掉下去了,可能受伤了。Cas坠落了,我得找到他。Sam掉下去了,可能受伤了。Cas坠落了,我得找到他。
第二天清晨,渔夫Billy Iverson听见就在他的小木屋门边上有一声巨大的撞击。Billy谨慎地窥探着窗外,枪都准备好了,差不多猜测着这可能是一只大熊。但他看到的却是一个男人摊开四肢,倒在他的前走廊上,又挣扎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醉鬼,Billy想着,叹了口气。喝醉了的渔夫。在冬季没人能找到事做,大家全都只能喝酒。这整个该死的冬天老在下雨,一点帮助也没有。
但当他打开门,他意识到这个正蹒跚着慢慢站起来,咳着血的男人并非他所熟识的当地渔夫。这是个他从未见过的陌生人。这男人看起来稍稍高过六英尺,剪着短发。如果他看起来不是这样一副完全糟糕透顶的样子,倒还算得上是个相貌相当不错的家伙。实际上,他像是被狠狠地打了一顿。一开始,Billy以为这家伙要不是卷入酒吧斗殴,就是被车给撞了,但仔细一看,他意识到这家伙像是不知怎么的被同时烧伤和冻伤了。他身上的衣服全都烧焦了,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看着像是烧伤了,但他的指尖却呈现出冻伤的白色。他摇摇晃晃,气喘吁吁,还咳着血,他的鼻子和一只耳朵不断地滴着鲜血,而他的眼睛甚至还有古怪的充血。
Billy说:“天哪,先生,你这是怎么了?”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男人的手,立刻缩了回去,这感觉太冷了。肯定是冻伤了。昨晚上非常冷,难道这家伙在外面呆了整整一晚?在快冻死人的雨中一瘸一拐吗?
“这里……是……木星?”那男人喘着气问道。Billy告诉他:“老兄,你是在阿拉斯加湾,科迪亚克岛。你知道不?就是北太平洋中部。坚持一下,我给港口的急救人员打个电话。你最好进来暖暖身子。”
那男人只是看了他一会儿。接着他咕哝着:“我的兄弟掉下去了……我的朋友坠落了。我得找到他们。”接着他向前颓然倒下,脸先着地,栽进一堆柴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