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琪的事情并没有持续多久。
准确来说,是少年一根筋地全盘否定了这份突如其来的死亡证明。
随着少年身上的红斑一点点消下去,更深的疑窦却一点点浮现在他脑海中。
他隐约记得老田和自己说过,遭拐卖的这些孩子过了好几年都还没被发现,有些家属就已经放弃了寻找,几年之后有些就会被认定为死亡。
怎么能这样?
他记得自己脱口而出的质问。
老田不答,反问他。
“如果一个人,没有档案,或者认识他的人都不在了,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骆凯答不上来,老田大学对法律感兴趣,自学了一些,懂得肯定比自己多。
但老田只是淡淡吸了口烟,白雾升腾着托起空气中的细小颗粒。
“他们很有可能转向坏人寻求答案。虽然曾遭他们的迫害,但某种意义上,也是最后一批认识他们的人。”
骆凯觉得这些受害人脑回路是随机拼接的,当然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
在常年的压抑和黑暗中,再乐天的秉性也会被污染,骆凯觉得自己分裂出了两种人格,在黑夜里交替出现。
“怎么样?”
魏知昂坐下,一手扶正电脑屏幕一手戴上黑框眼镜。
“失踪申报死亡?有可能,但别抱太大希望。”
“哦。”
偌大的书房没再说话,自从少年对同伴被认定为死亡这件事耿耿于怀后,魏知昂一直想找点东西转移他的注意力。
他的理念是,如果暂时无法解决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比如现在,他招了招手,把百无聊赖的少年叫过来,一本大部头的《军事百科》被塞到怀里时,少年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给你找点事情做。就当是陪我工作。”
一瞬间骆凯真是觉得昨天感觉这人体贴的自己简直是个降智生物。
“魏知昂先生,第一,把工作带到家里是你擅作主张,第二,你对受害者识字能力的认知水平和客观现实存在巨大偏差。”
青年抬头看了看他,表示认同的点点头。“你的交流能力可不是这么说的。这样吧,你去卧室翻翻,床头柜那里应该有一些书。”
直到骆凯拿着一沓复印版卷宗拍到他面前的时候,认真工作的魏知昂还没有表现出任何悔改之意。
“你管这些......叫书?”
“睡前读物,官方推荐版。”
最终,骆凯找到一本红色封皮的书,书名简单明了,就叫红书。
本以为是什么狗血小说,骆凯却被书中的观点吸引住了,在理智与情感一章中,作者提出灵魂可以是脱离本性的外在表达,但最终也能内化成心灵内容的自发显现。
这些句子分开是晦涩难懂的心理学艰深,串起来是对人之为人源于心魂合一的巨大否定。
一个身体里可以同时存在两个灵魂,有些灵魂一辈子也回不到躯壳内化成心灵外显。
骆凯想,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几重面具下,他自己花了几年时间把真正的灵魂包裹了起来,于是再也不会感到悲哀和彷徨,他能“心身健康”地活到现在,靠的不过是剥离灵魂与心性,为了不与社会脱轨,把没用的情感内脏都抛离体内。
“别看了,对眼睛不好。”魏知昂走过来,给他递了一杯水。
魏知昂工作完,就看到他借着客厅大灯看书,眼睛爬满红血丝,神情冷的吓人。
“没想到你对心理学感兴趣,还是学者级的。”
骆凯一愣。“什么?”
“当年局里给批了一批书,说是提升警员素养,结果其他都抢光了,这本还是硬塞给我的。”
骆凯翻开扉页一看,果然盖着“省文化管理局 捐”的章。
“没想到还能有用武之地,果然存在即合理。(注:此为唯心主义)”
骆凯默默把那本书放了回去。
经过三周连续不断的擦药后,骆凯终于被允许洗热水澡,魏知昂也赞同擦拭身体不仅容易清理不到位,而且没有灵魂。
于是经过洗澡,擦药,晾干三道工序后,名为骆凯的鱼肉终于被呈上床,任刀俎亲自帮自己裹好被子,塞好被角。
“还是不能自己睡吗?”
“可以,但会梦到那个人。”骆凯一脸平静无波地看着他,一种欺负受害者的自责让魏知昂败下阵来。
“灯给你开着,睡吧。”
魏知昂靠在床头,开始阅览睡前读物,果然半小时不到就趴着睡着了。
骆凯睁开眼,关了灯。
黑暗里,他想着懂法律的老田为什么会走上不归路,想着张小琪也许在某个难以抵达的地方等待救援,以及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和陈平同归于尽。
至于以后的日子......他甚至不想拥有未来,他能走的路,其轨道已经偏离了既定的轨道,偏向了无名的未知。
“我就直说了,孩子是正常孩子,但是一般不能进普通大学教育。”
主治医生气呼呼地把结果拍到警官胸前,按照力度回忆,魏知昂认出了这位还是上次交接的那个女医生。
“我不管你们怎么考虑的,像这种刚脱离犯罪环境的青少年,常识什么的都已经和社会脱节了,就算恢复的再好,面上不显,心理也都扭曲地千奇百怪,很难融入社会。”
“他很聪明,你只要见到他就会......”
女医师打断了他:“我们不可能为那百分之一冒险,我从业这些年,痊愈者寥寥,好多送到社会里自杀的,能活下来就不错了,要求就别那么高了。”
“......”
魏知昂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他自知没什么教育能力,送到普通学校这条路又被阻断,只是他看到骆凯,就觉得这个孩子有强大的能力可以控制自己,也许能够有自愈的可能。
“他同意了?”
女医师叹了口气。
“可以安排送去普本,但是不能住校,前几个月需要家长每天接送。”
“这就够了。”
女医师欲言又止地看了看诊疗室,里面的少年表现得一切正常,但这种过于正常本身就不太对劲,她隐约窥见少年对社会规则的漠视和超脱常规的天赋,甚至对测试中毫不相关的线索也能一眼勘破结论。
像是思维缜密的犯罪狂魔。这种职业敏感性让她倒吸一口冷气。
但最终只对翻看报告的魏知昂留下一句话。
“不要让他离开视野太久,最多不要超过二十四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