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水吗?”
青年拿起杯子晃晃。
男孩的视线从拿着杯子的手上迅速移开,表明自己并不需要。
自从父母离开后,他就一直坐在沙发上的同一个位置,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只是时不时瞄一眼时钟。
几天的浅眠让他精神不佳,每当午夜病房里黑下来的一刹那起,哪怕知道父母就在不远的地方,也让他难以入眠,于是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不让恶魇入梦。
青年拿着软膏说明书看了起来:一天两次,抗炎抗过敏,缓解皮肤瘙痒不适。
他很少认真地看药品说明书这种东西了,一来是很少生病,即使生病了也都是自己扛过去,睡一觉就好了,二来他自己也不关心这种“不痛不痒”的事情,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去想,去做。
但现在面对的是体弱的病人和面临心理健康的孩子,魏知昂不禁生出要做足表率的念头来。
“来吧,给你上药。”
青年说着向卧室走去,男孩果然在身后跟了上来。
身体上大片红色的暗疮,侵蚀了原本光滑的脊背,从腰一直蔓延到脖子,整个上半身像是被火烧过似的,没个白净地方。
青年皱着眉,一点点用棉签渲染药膏,细细涂抹在这些地方,握着棉签的手指突然在一个青紫色的地方顿了一下。
“不痛吗?”
少年摇摇头,背对着他,看不出表情,一声不吭安安静静。
是只有对痛觉的缺失,还是其他的——感情、认知、判断力,这些人赖以生存的东西,能分辨真假的东西。
魏知昂内心隐秘的青石板像被一杆竹杖敲了敲,不响,却清脆悠扬。
是什么支撑着面前这个孩子熬过最艰难的岁月,魏知昂自诩成年已久,却不觉暗暗败下阵来,这里头,或许掺杂着,他一直想要知道的东西。
“好了。晚安。”
骆凯来时穿的那件衣服因为是贴身尺寸,并不适合伤口愈合,于是被魏知昂套上自家大了不止一号的衣服,袖口没过手指,衣摆直延伸到大腿。
少年轻轻点点头,视线略过他看向窗外。
“哦,对了,窗帘给你拉上。”
随着哗啦一声,在床上的少年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
或许从一开始并不会那么默契,他也并不能很好地猜到他真正的需求。
就比如现在,时钟已过十二点,魏知昂起来上厕所,却发现客房的灯还亮着。
少年靠在床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对面的墙壁。
魏知昂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什么都没有,才明白过来是在发呆。
总不可能有人睁着眼还用坐姿睡觉。
于是开口问道:“还不睡吗?”
少年这才从臆想中脱出,意识到他的存在,下意识摇了摇头。
“那我把灯关了。”
这次少年没有犹豫,直接拉住要去暗灭床头灯的手腕。
青年顺着坐下来,轻轻回拉住他的手,放到身边。
“睡吧,在你睡着之前,我都会陪着你。”
啪嗒一声,房间内重新陷入黑暗,黑暗中,冰凉的手被温热的手回握。
黑暗中,魏知昂静静地坐着,听着时钟缓缓流淌的滴答声。
他不怕黑,活过的前二十五年也没什么害怕的东西,小时候被疯狗咬过也没有哭,只是好奇地盯着伤口看,在大人们手忙脚乱的身影中吃吃地笑。
十八岁时,叛逆过一阵子,后来觉得没什么意思,就又任自己走上正道。
他的人生就像一艘划好航线的船,一直在平稳的水波里行走,连波澜都不曾有,所以他想知道自己的极限,什么是自己害怕的事情,航线的目的地又是哪儿,这些,他一直想要搞明白。
于是二十岁休学去当了两年兵,期限结束后回来继续上学。
这段时间家人都发觉他变了,可具体哪儿变了,谁也说不出来。
黑暗中,少年眼前浮动着一圈圈的黑色影像,像是盘旋的梦魇,但他一感知到那只手,就又困乏起来。
第二天,魏知昂把骆凯带到单位,少年坐在一边的沙发上,看着他用电脑整理案件资料。
于是一上午,每个见到骆凯的人都要问一遍其来历,在得到是暂时代养的拐卖案件受害人回复时,神色各有不同变化。
“郑雪,能帮我把这些材料带给刑侦科吗”
穿着高跟鞋女人甜甜一笑。
“魏帅哥这么客气干什么,正好我也顺路。”
少年看着女人锵锵锵地接过资料,又锵锵锵地走出办公室,偌大的办公室又恢复了之前两人的状态。
魏知昂在座位上抵着下巴,又快速打了几行字,才猛然意识到办公室里还有另一个人在。
“那个,无聊吗,要不要给你找本书看?”
少年直直地盯着他,静默了半分钟,一句话突然打破尴尬的寂静。
“能不能帮我查一个人?”
“哦,嗯,当然可以”
魏知昂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大概是少年自获救后第一次开口说话。
“名字。”
“张小琪。”
鼠标键盘飞速运转,少年忐忑地握紧手指。
“重名的太多,有没有详细一些的信息,身高年龄什么的”
“...比我矮一点...18岁”
他的记忆飘回那个场景,少女被老田带进来,打招呼说的第一句话:“我叫张小琪,今年十六啦——你呢?”
那时候老田还没死,于是那半年是少数没有阴霾的日子,伴随着细碎的笑闹。
如果她能再坚持两年,是不是也能见到外面明媚的太阳?
不,是陈亲手掐灭了她的太阳。
“失踪于2013年1月,2017年2月死亡——是你的同伴?”
“不可能!”
男孩失控地起身大吼,又猛地陷进沙发里。
“不,我不相信。”
魏知昂的心猛地一沉,看着一动不动的少年。
他在默默地流泪,一滴接一滴,却死咬着嘴唇不发出一点声音。
许久,一双手落在他的肩上。
“....我会让你亲眼看到,陈平被法律制裁的一天,他会为他所犯下的罪孽付出惨重的代价。”
少年没有挣扎,心里的痛苦竟真的被抚平些许。
在风里,一朵名为小琪的蒲公英,正自由地飘向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