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上三更雨》叁

几片梧桐叶摇摆着舞姿落在地板上，侍女将地面的残叶扫成一团，再捡出几片颜色鲜艳的，放在池边的小木桌上，小心翼翼地用砚盘压好。这是他们家公子特别吩咐的。

说起他们家公子，侍女的脸上不禁浮现出少女特有的红晕，随即又偷偷看向传出琴声的里间。

侍女被亲戚贩卖到江家的时候才十岁，因为她机灵又勤快，很快就被管家挑中伺候他们家公子，那时候小公子还只有三岁，因为父母都不在了，老爷心疼，便接到夫人膝下抚养，至此，江府就有了第一位小主子。

后来，小公子懂事了，老爷就亲自教他抚琴。老爷的琴艺可以说是无人能及，小少爷也算争气，在老爷的细心教导下，很快就能自己弹奏了，尽管还只是临摹别人的曲子，但对于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已经算是天才了。

那时候她便成了小公子琴音的第一个聆听者，虽然她从未读过书，大字也不识几个，但这并不阻碍她对于音乐的向往，尽管只是聆听，却已经身心愉悦了。

小公子温润有礼，从来不会嫌弃她只是个粗使的丫头，闲来无事还会告诉她曲子的含义，尽管她听不懂那么深奥的蓄意，她却依然觉得小公子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这是什么叶子，真好看。”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正坐在阶梯上偷懒的侍女吓了一跳，侍女顺着声音看去，小公子正站在走廊的围栏处歪着脑袋询问。

“回小公子，这是梧桐树的叶子。”侍女连忙起身答到。

“梧桐树？能否帮我寻来一棵种在这院子里？”江淮指着空荡荡的院子问道。

从那以后，院子里便多了一小颗梧桐树，细小的身体在风雨中不断地摇曳着，却从来不肯倒下，就如同小公子一般，尽管那双裹着婴儿肥的小手在日以夜继的练习中不断地被纤细的琴弦划破，也从来不肯抱怨一声。

所幸，所有的苦难终会迎来回报，小公子八岁那年便以一首自创的曲子《梧桐赋》被世人所悉知。

清澈明净的琴音缓缓奏起，发声不燥，韵长不绝，如同来自深谷幽山的梧桐树，静静地生长着，迎着岁月的颠簸，不断成长.......柔和抒情的琴调，伴随着指尖的跳动，不断地转换者，让人如痴如醉。

只可惜，这样美妙的琴音随着小小姐的成长，消失在众人的耳际.......

小公子十岁那年，三岁的小小姐已经开始在老爷的教习下练琴了；小公子十五岁那年，老爷因病去世，此时小姐也可以自己弹奏曲子了，而小公子视之为命的那把古琴，却再也不会发出一道声响。

侍女时常坐在池边的石凳上，看着里间小公子站在窗前，一边督促着小小姐习琴，一边研究着手中的笛子。

其实她是如何也想不明白，小公子为何要放弃自己所擅长的古琴去练习自己并不喜欢的笛子。

人不是会因为自己喜欢的东西而不断努力的么？

人人都说小公子因为老爷的离世，才放弃了古琴，可是侍女并不那么认为，她总觉得其中另有原由，但总是不敢开口问。

小公子二十岁那年，小小姐已经长成了小姐，更能弹奏出一手曼妙的曲子，琴技也逐渐被世人所悉知。

慢慢地，人们只记得江家小姐的琴技堪称一绝，而她身侧总是有兄长的笛音相伴，却忘了江家公子也是琴师出身，也是爱琴之人。

............

“发什么愣呢？”

“啊？小、小姐。”

“咯咯咯，好啦，看把你吓得，去我房里把我放在首饰盒里的平安符拿来，那是我给哥哥的生辰礼物。”

“是，奴婢这就去。”

侍女领了吩咐急急跑去，穿过拱门时余光扫到二人正站在梧桐树下，一陈清风吹过，扰得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三两片彩色的叶子飘落，划过女子白皙的额角，再落在温顺的长发上，最后被眼尖的少年轻轻扫落。

真是登对啊！侍女想道，这世界上，也只有他们二人才配得上彼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