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十分,依旧不见狄伯父回来,我们也不敢外出,怕狄伯父回来见不到我们,只在家里干等着。梦瑶婉青觉得无聊,休息去了。狄仁杰二宝也说疲倦得紧,回屋了。只有我,没心思闲着。这里的一花一木我都熟悉,看见它们,无时无刻不想起家人,府里的下人早已不是原来的,谁也不认识我,见了我也只道声“曾公子”,仿佛这里我从来都不曾来过。
只是,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风景,都载着满腔的往事,余下万分的不舍。
故地枯枝亦如旧,回忆中人愈添愁。
不知不觉间,到了爹以前住的屋子。可这里,早已漆了另一个颜色,不再如旧了。我想进去看看,又怕住了他人,终迈步离去。到书房,一如往昔。我顿足,好一会,终不忍离去,走近,推门。
门应声而开,我惊奇,朝里探,狄伯父抬头,我惊惶:“狄,狄大人?”他不是早朝去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我心有疑问,也有些害怕,好一会没动,狄伯父吩咐:“元芳,要进来就进来吧,把门关上。”我跨进屋,把门关上,小声问:“您不是进宫了吗?”
狄伯父答:“回来好一会儿了,只是要写点东西,就没告诉你们。怀英他们都休息去了,你怎么不去休息?”
我缓缓答:“我没心思,也想,多看看。”眼光瞥到爹的笔迹,草书“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十字,笔锋浑然天成,重墨处苍劲有力,看得出书写之人自信心态,这幅字自我记事起便挂在书房了,爹也时常教导我不要负了青春年少。我走近看,渐入迷。狄伯父话语声起:“这幅字是你爹初入仕途时写的,如今二十几年了。当时的他凌云壮志,满心自信,硬是不借家族势力靠自己实力升到了顶峰,平步青云。这幅字他最爱,我便留了下来,现在你回来了,便好生收着吧。”
我铭感五内:“谢谢您,狄伯父。”
狄伯父声音渐沉:“说起来,对于你爹,我也有些责任。他虽好强,但从前也把我当知己的朋友,我本不喜功名利禄,渐渐的也就与他疏远了。虽然时常有聚,也不过是说些客套话,再也没有同窗时期的情谊了。他颇得先帝赏识,一步步升官,朝臣内外提起他,称赞者有之,惧怕者也数不胜数。自从陛下登基以来,江山换主,他的势力削减了不少,你姐姐的地位也岌岌可危,他心中有气,便想借昭仪娘娘之手东山再起,哪知他野心也随之渐长……这也怪我,竟没早些发现,加以劝阻……”
我哽咽,难以言语。一边是自己女儿的幸福,一边是您辛苦拼来的爵位,另一边还有逆臣李承道的逼迫,而您还要瞒着我这一切,装作若无其事。爹,原来曾经的你也是这般无奈,最后还和奸人同归于尽,为什么我没有早一点发现,为什么我一点都不懂的您的苦衷,也没有好好劝劝您?世人只知道是您谋朝篡位,可不知道也是您毁了奸人的狼子野心,如今我知道了这些,却早已晚了。自小我就以你为荣,今日听得这一席话,敬佩之情更甚,也更愧对于您,您一直把我捧在手心,处处护着我,而在您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我却不在您的身边,是元芳不孝。
我愧疚不已,怀念更甚。只直直盯着那一副载了爹满腔自信的字,慰藉思念。
身后,若有若无飘起狄伯父低沉的话语:“地宫一役,虽摧毁了李承道的野心……也死伤了许多英勇将士……你和怀英也深受重伤……”
我和怀英?我立即转身,询问:“狄伯父,您去过地宫?”
狄伯父似不经意转身,并未回答。那么就是了。我跨过去,急问:“狄伯父,那您去的时候有没有看见我爹,您知不知道是谁救的我,还有梦瑶?”
狄伯父闪烁着眼珠,我急急追问:“您肯定见过我爹的,您告诉我啊?”
狄伯父低声道:“元芳,我知道你很想你爹,可他确实死了……”
我如着雷殛,心痛如绞。我知道爹已经不在,可是真正听到这样赤裸裸的话,还是疼痛万分。爹!
好一阵,我没言语,狄伯父也没打扰我,我渐渐收起呜咽之声,断续问:“狄伯父,那当时我和梦瑶还在吗?我一直都不知道是谁救的我,也不知道帮我的人是谁,您知道,可不可以告诉我?”
“元芳,那些都是不好的过去,能忘的就忘了吧?你只记住,从今后好好生活便好了,有些事没必要追究。”
“狄伯父,您这样说一定是知道的,您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急问,狄伯父低首。他这般,是要掩饰什么吗?难道他和救我的人商量过的?还是……我顿悟,惊讶问:“是您救的我对不对?”
他微列着嘴,虽没叹出声,但分明是承认了。我祈求:“狄伯父!”
他再叹:“我本不想让你知道,可你……”
“可我真的想知道,当时到底是什么样子?还有我爹,他,怎么样了?”
我凝神痴痴看着他,狄伯父终缓缓开口:“当时,众大臣都随着陛下往地宫去,玄武门一片混乱,我只得留下来善后……可我担心怀英,带了兵前往地宫,路上碰到返回的队伍,没见怀英,我便交代士兵们去接陛下,只带了几个亲信进地宫——”
——地宫火海一片,碎石滑落,烟雾沉沉,晃荡不止,那只金镶的雄鹰也坠落在地,一切都在被摧毁。
入得大堂,皆是横躺在地的死尸,密密麻麻,目不暇接。狄知逊等人急切寻找狄仁杰,但终无果。一亲信惊道:“大人,那里有两个人。”狄知逊循声看去,婉青扶着狄仁杰踉跄着往外走。他终是放了心,吩咐刚才的人:“你跟着他们,务必安全送出去。”亲信得令去了。他又回身看看这摇摇欲坠的地宫。
如人间地狱。眼过处,尽是悲惨之状。
模模糊糊的视线中,梦瑶那一身水碧色衣裳格外耀眼,狄知逊疾步跨过去,身旁还躺着元芳。
“大人,这个姑娘还有气息。”一人回。狄知逊急吩咐:“快,把他们都救出去。”亲信小心扶起梦瑶,元芳昏沉沉醒来,伸手探,似是要阻止,狄知逊见元芳醒来,轻唤:“王公子?”却不防落下一块巨石,眨眼之间便砸落,正中元芳之手。元芳亦昏阙,摇晃越来越厉害,狄知逊只得吩咐亲信,尽快将人救出去。上了阶梯,见李承道一动不动瞪着双眼,嘴角还躺着血,狄知逊未理会,从其脑袋旁边踏过。哪料底下躺着的还有王佑仁,尖锐木棍穿其胸膛,而他还鼓着大眼,死死抓着李承道,与他同归于尽。多年朋友,狄知逊终是不忍他死不瞑目,停下,为其闭目,却发觉尚有一丝微弱的气息,狄知逊惊诧,却听得王佑仁费力唤:“芳儿……”
狄知逊急问:“你说什么?”
“救,芳儿……”音落,眼闭。一个父亲,为着孩子,终瞑目了。
“大人,地宫快塌了,快走。”亲信急急忙忙来拖拉。狄知逊被拉起,终是无法带走王佑仁。
石块一层层落下,淹没了一切。李承道几十年的心血,付之一炬。此后,便为前尘,不会再有往后了。
看着昏迷中的两人,狄知逊亦难受不已,拿出一块令牌,交给一亲信,吩咐:“你马上拿着令牌快马加鞭去仙雾山请莫心师父,务必让她和你一同前来接应随后到的童姑娘,然后你们二人,带着童姑娘随后而去。”
“属下即刻就去。”那人拿了令牌,上马便走。另两人也把梦瑶扶上马车,驾着去了。狄知逊看着马车远去,只在心内祈祷:梦瑶,愿老天爷保佑你平安无事。
“大人,这位公子怎么办?”身旁之人提醒。狄知逊回身,陷入沉思。王佑仁到死都记挂着自己儿子,可现在的元芳不能明目张胆的带回去,王家已被查封,元芳无家可归,往后也会落人话柄,还不如让众人以为他“死了”,如此一来,凡事皆好办。他遂吩咐:“你们随我一起,送他出城吧。”
出城路途遥远,当务之急是先找大夫看伤情。车上之人皆不知元芳伤势如何,只让马车一路狂奔,跌宕颠簸,到让元芳疼得恢复了知觉。只是他思维混乱,高烧不止,根本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哪,又在做什么。
“爹,你为什么……要……这样?”元芳话语断断续续,双目紧闭,只胡乱伸手去探,“爹,你在哪?……爹……芳儿好痛……你为什么要这样?……娘……好痛……”
“大人,是不是我们走得太急了?他好像很痛苦的样子?”
狄知逊也不知该如何,看着这个家破人亡的孩子,他于心不忍,可眼下他又没有办法减轻他的痛楚。
“爹……我好痛……”脆弱的声音萦绕在颠簸的马车内,车内之人无不痛心,却也无法。
“好痛,爹……你在哪……”
看着无依无靠的元芳,狄知逊终是不忍,将他抱起,安慰:“别怕,孩子,爹在这,马上就看大夫了,别怕。”
怀内之人紧紧抓住他,努力依偎进他胸膛,愈发像个小孩子:“爹,芳儿好痛……”
“芳儿不怕,马上就可以回家了。”狄知逊一边安慰,竟也觉得是抱着自己孩子,有多少时候,他的怀英没有这样依偎在他怀里了?无论他们多大,多么懂礼貌,多么坚强,可始终只是父母的孩子,在最脆弱的时候,还是会渴望关爱,还是会寻找庇护。每个父母都关心自己的孩子,希望他们不受伤害,王佑仁不择手段,可对元芳一直爱护有加,而他此刻,也只希望怀英能平安无事,只希望李婉青能将他的怀英好好的带回家。
狄知逊轻轻安抚痛苦的元芳,好一阵,元芳停止挣扎,昏睡过去。他们也到了一个镇子。
“大夫,他怎么样了?”
大夫摇摇头:“这人本就是死人,你们还救回来干什么?”
狄知逊一惊:“不可能,方才还有气息呢。”
“此刻的他的确已经死了。”
狄知逊还是不信,坐到旁边轻唤芳儿。不多时,元芳呼吸渐起。
大夫惊讶:“这……怎么又有气息了?”
“大夫,赶快给他医治吧。”
见此状,大夫也急忙替元芳检查,但越查他脸色越差:“这位老爷,恕我无能为力,令公子的症状老夫是无力回天了。”
“那他还有多少时日?”
“不好说,随时都有可能。”
“这样,你先医治,开药针灸随你,延长他的生命。”
“老爷,这样一不小心会适得其反的。”
“你就按我说的做。”
大夫无奈,只得照做了。停留了两日,元芳伤势被稳住,狄知逊遂带着元芳继续前往另一个地方,这里离长安太近,说不定会有认识元芳的人。
每到一个镇子,皆请大夫瞧,伤势是稳住,可元芳依旧未醒来。朝廷那边,陛下妥善安排了事宜,召集群臣惩恶封赏,他必须得赶回去,只得吩咐两个亲信守在这里,他回长安。
五日后,狄知逊见过了狄仁杰,也搬完了家,又回此,两个亲信竟请得告老还乡的胡太医来为元芳医治。当真大喜。
胡太医私人医庐内,元芳已在药水里浸泡了两日,脸色比先前好了少许。
狄知逊与胡太医聊:“能在此遇见胡老太医,真是这孩子的福气,只是先前平白耽搁了几日。”
“你的两位下属也是尽职,到处寻大夫,我一看见这孩子便认出他了,也算是缘分。小时候去他家,就见他气宇不凡,如今更是玉树临风。听你说起他的事迹,当真是个好孩子。只是可怜了……”
“是啊,我也是不忍心,怀英与他相仿,始终比他活得自在些,我把他带出长安,也是希望他以后不要再涉及官场了。”
“慢慢治疗,身体是可以恢复的,可他手腕受创,经脉受损,要恢复内力怕是还需要些时日。”
狄知逊沉思半晌,问:“我不懂武,经脉受损对人危害大吗?”
“习武之人内力深厚,若是经脉断了,恢复后只是与普通人无异,普通人没了手筋,那就真是废了。这孩子经脉未段,康复希望还是很大的。”
狄知逊打断:“胡老太医,那若不医治会怎样?”
“如果永不动武,倒没什么。若还要动武,定会危及自身。”胡太医看向狄知逊,“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不瞒您老,我确实不想他再回去了,找个僻静的小镇给他安身,往后再不让他回长安。村里多是百姓,没人会与他动武,他能像个平常人一样过完这一生,便是最好。所以,这只手……”
“老夫明白了。你这样想也是对的。说实话,什么都没有的人,还不如忘掉过去,重新生活。”
医治之中的元芳始终不见醒来,胡太医说这属正常现象,药物有催眠作用,加之昏迷太久,身子太虚,醒来确要些时日。狄知逊已在派人寻找适合的人家,终在绥州境内寻得一户曾姓人家,也算是书香之家,会识字,懂道理,年轻时死了儿子,只有夫妻两人作伴。
狄知逊带着元芳前往曾家,曾家夫妇听闻元芳遭遇,极为同情,答应收下他。
此时元芳身体已好转,只是尚未苏醒。
狄知逊吩咐:“你们既然答应留下他,以后切记不能向任何人说出他的身份。村里的邻居也要注意,哪些是多嘴的人,你们尽管告诉我,我寻个其他理由将他们打发出去。”
“大人放心,村里百姓都是懂道理的,不会乱说话。”
“大人,他好像醒了?”床边坐着的曾大叔急唤。狄知逊近前,元芳确睁开了眼,可是好像看不见他们似的,他近前轻唤:“元芳?”
“爹。”元芳张嘴唤,狄知逊俯下身听,听不见什么,小声问:“你说什么?”可什么也听不见,他起身,只见元芳手在动,想抓住他,可元芳右手此时尚不能动,他也急切不已,不知如何是好,不多时元芳再昏睡过去。狄知逊起身,拿出一块玉佩,再吩咐:“他这几日会醒来,我也要回去了,有些事你们务必记住。他醒来,若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便是最好,你们只告诉他是你们的孩子。若他记得,你们也不能告诉他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千万要看住,不能让他回京,对外人也要咬死了他是从小生活在这里的。你们只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也不要提任何关于他的事,让他自己慢慢地忘了。另外,他的生活费用我会定时给你们,但不能让别人知道,如果真的有什么事情,拿着这块玉佩到沪县去找一位胡太医,他会帮助你们。”曾家夫妇连连应下,他再回身,坐到元芳床边,轻叹:“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往后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好一阵,他又朝曾家夫妇道:“如果你们开导了他,日后便是你们夫妻二人的福气。但你们也要记住,若他冥顽不灵,你们也是丢不掉的。”
“明白明白。”
辞了曾家夫妇,狄知逊赶回长安,嘱咐了与自己同行的亲信,务必只字不提,否则格杀勿论。往后的事,他也不会再亲自插手。
只是他却不知道,元芳并不像他说得那般顺利,先前浸泡的药物待到阿灵镇才渐起作用,呛入体内的灰尘随着淤血一起吐出,身体愈发虚弱,加之昏迷,无法进食,引起阵阵高烧,夫妻二人叫人去请胡太医,却被告知胡太医的家根本不是那里,他们无奈,只得请了镇上的郎中,几日医治,虽让元芳醒来,身体也渐好转,可元芳却因治疗不当,无法讲话。
曾家夫妇悉心照料,倒也让元芳渐渐忘了过去,重新振作。若一切依狄知逊的想法,元芳就此平淡一生,倒也是元芳的福气。只是世上终有太多未知之事,谁也没料到偏偏就出现了许无量,偏偏就让元芳走出了阿灵镇。而他们更没料到的是,胡太医也不过是受人之拖而已,没人想过为什么会那么及时的出现一个退休的老太医,恰好又让他们遇上,将重伤的元芳治好。
元芳举报许聪竟一事虽做的隐蔽,但狄知逊自是知道元芳不会再留在阿灵镇了,所以才会答应狄仁杰去寻元芳,信中也邀元芳一同回京,但他并未对外宣扬。此时长安虽太平,始终有些隐患,若元芳能因此获得平反,也不失为一件喜事,只是一切尚未可知,是福是祸,还得看他们自己的造化。当然这番心思他自是不会让元芳知道,现在的元芳既然回来了,一切便顺其自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