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卒先前喧嚣的声音渐渐淡去了,四周囚犯的哭天抢地声也逐渐平息了,寂静的牢房里只余下从狭小的透气窗里灌进的呼呼风声,一阵一阵,好不悲凉。
我缩了缩被风扫过的身子,努力靠近墙角一些,再牵起那床微微润湿的被子盖在身上,似乎这般就不再寒冷了。只是才刚暖和一点,就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几只猖狂的老鼠在夜里肆无忌惮的横行,没了光,它们愈发目中无人,只从你脚边、被子里、枕头上爬过。人说虎落平阳被犬欺,而我却是深陷牢笼被鼠欺。
抬首,无一点亮光,冷风瑟瑟,黑暗无边。
我躺下,将那床并不能保暖的被子盖上,闭上眼睛,假装我可以睡着。
不知过了许久,我再睁开眼,依旧还是黑夜,我只能再次闭上眼睛,希望下一次醒来,可以看见从窗户里透进来的那丝微弱的光。
然而,事不如愿,还是黑夜。
或许待在这里,一辈子都不能见光了。
大好的年华,无妻无子,无名无禄,我许无量这一生便将要在这深牢笼里过了。
多可悲。
或许,这便是我作恶多端的下场,因果善恶,终是报应了。
爹的罪至今未判,也不知我要被什么罪名定刑,只一日日的在这里等着,好似要把人晾干。牢房凄冷,我却已习以为常。只是心,不能安宁罢了,要生要死,也许一句话,我便解脱了。
“来人啊,快来人啊……”歇斯底里的咆哮声顿时响彻云霄,霎时便有狱卒来问:“怎么回事?”
黑夜里只听有人恐惧道:“他,他死了!”
火把渐渐照亮了黑暗的牢笼,渐渐照到那一张面目狰狞的脸上,早已没了血色,一条沾满泥泞的布腰带紧紧勾着脖子,悬挂在上方的横栏上。又一个人自杀了。如地狱的牢笼,司空见惯。狱卒斥责:“没见过死人吗,三更半夜鬼叫什么?滚回去。”
进来两个人开锁,将死人拖走,这一事,便再无人问津了。
人命,如此轻贱。在狱卒眼里,不过是死了一只狗那般,或许连狗都不如,只把你百般折磨万般羞辱,当真一了百了的好。
我抖了抖手上的铁链,愈发想笑,生命诚可贵,可对于有些人便是笑话。
我终是明白了,可也晚了。
这世上没有穿越时空的宝贝,能让我再回到从前去做一个善良助人的人。我从未亲手杀过人,却有很多人确因我而死,如今想想,到比一刀杀了他们更痛苦。只是如今,我又该为自己做什么呢?能该为自己做什么呢?罪恶滔天的人,人人得而诛之,岂会例外?
可即使如此,我还是想为自己做点什么,哪怕是用我的改过换取片刻的自由也好,我不该放任自己在这里自生自灭。
我突然有些怔住,这样的大道理,我竟然可以如此自然的想出来,当真惊讶。
思及此,我便又开始怀念了,那些于我来说愉悦的时光,那个叫做曾俊的男子。
从第一眼的震惊,到偶遇的欣喜,再到回家后的念念不忘,我竟不曾发觉自己已然忘不掉了。我借机生事,处处相逼,也不过是想时时见到他,连我自己都诧异,这样偶然的相逢,短短的几天,就让我不可自拔了,更荒唐,他还是一男子。我也曾流连过烟花之地,也曾轻狂不羁,也曾不可一世,却也因为看见那一张脸,狠不起心肠,更因为那股纯透,转变了思想。
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变了一个人,再不会胡作非为,抛弃了那一群狐朋狗友,冷对陌生人。
可看见他无助的模样,我再难冷漠。他被人算计,无力反抗的样子,第一次,我真正体会到心疼一个人的心情,恨不得把所有温柔和关怀都用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隐忍凶恶的目光让人不寒而栗,他终是在别人的讥笑里明白我的心思,却让我怒火丛生。我不否认我是真的有爱慕之心,但我从没想过自己要如此不堪的得到一个人,应该说,只是对于他,我不忍。可我知道他并不会领情,那有什么关系,我爱护他,只为我心而已。
只为了我心,我日日守在他家,只为了我心,我费尽脑汁引他注意,有时看着他哭笑不得的脸,我欣喜又得意更喜欢。
久了,我仿佛也开始想得寸进尺了,偶尔我也好奇的想跟他亲密一下,我终是忍不住去做了,壮着胆子,闯进他的屋子,他吓了一跳,转身怒视着我,我不理会,越走越近,他伸手来推囊,我趁势将他抱住,他惊愕不已,推我的手却没有一点力气,我诧异更惊喜,情不自禁去吻。但他终究是习武之人,只稍一运功,就滑脱出去,欲狠狠教训我,我立即求饶:“别打,我错了。马上走。”识趣离去,嘴角带笑。
我和他之间唯一一次亲密相处,尽管他不情不愿,尽管我并未如愿得一吻。或许往后的他还会当这一切是耻辱只字不提,亦或许更当是一场笑话蔑视于我,但我有此刻,亦足矣。
我依旧寸步不离,他无可奈何,打昏随从出了门,我紧随其后。
以为他要做什么,却只是到了田间,悠悠然然,倒是好心情。
可就是这样极其平凡的地方,成为我永生不忘的美丽画面。
绿如翡翠的田野间,他一袭紫红长袍,如玉树临风,比之蓝天更加纯洁,比之山河更加俊朗。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蜻蜓飞来,他缓缓蹲下,星眸含情,微微一笑,倾国倾城。
陌上人胜玉,天地亦愧然。
我痴痴看着,忘乎所有。
我为他抓住那只红色精灵,我想我可以给他他喜欢的一切。
但我终究不是那个他愿意接受一切的人,我知道,我从未强求,我说:“……你要想游历破案我都可以随你……”他也许不知道,这是真心话。
堂堂京城四少之首,才高八斗,武功卓越的才子王元芳。
这才是他真正的身份,该人人敬之。可我,偏偏爱之,亦是上天赐予的缘分。
但他亦是乱臣之子,该人人得而交之,更是命中注定的劫数。
只是我无法说服自己去伤害他,只想让他留在身边,只想替他打点好一切,只想让他平安。
可这件事还是传到爹耳里了,我无奈,只跟随前往,一面让人先去打点,爹生性多疑,寸步不饶,我只能狠着心去伤害他,就算从此与他断绝来往,至少他不会再有麻烦了。
可我如何也料不到,刚从阿灵镇回来,就面临着被抄家入狱,有人举报,圣上有旨,证据确凿……
我无力反抗。
整个家族都无力反抗。
因果善恶,终有报应。
……
我紧紧握住胸前的一枚平安符,因着是大臣之子,又得许敬宗暗地关照,终留了一个贴身之物。这是我送给曾俊的,抱他的时候悄悄放进他衣服里的,可后来出现在了我的屋子里,被人命为“贪污的账本”在抄家的时候作为证据呈在我眼前。
原来是他。
我曾一心护着的人。
我曾为他离经叛道的人。
把我推进这黑暗的无底深渊。
我是该恨还是该怒?
我是恨了,恨这一生,再也没有机会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我是怒了,怒自己没有本事,护不了家人。
可我不悔,哪怕因此死去。
但终遗憾,我们,再没有交集。
曾俊和许无量,原本便不被世人所容,又何来交集?
可我还是希望,做回另一个身份的他,能一生平安。
我不想唤他王元芳,因为这曾是他自己都不愿想起的名字。
这名字害了他一生,也害了我一生。
如果他不叫王元芳,他会一生无忧,如果他不叫王元芳,我也就不会被关入大牢。
其实现在想来,又有什么意义呢?他终究心怀世人,我终究只为他一人,谁是谁非,都不重要了。
这世间纵有太多美好,于我都已成过往。只是这余生,还梦想与他再相逢,哪怕一刻钟,看看他是否过得好,是否已把过往释然。
……
狭小的窗户里,透进一丝微弱的光,又一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