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暖还寒时候

天越发冷了。

我从外头拾了些柴添到床头的灶里，拿下煨热的毛巾捂在那算子的膝盖上。

“什么时辰了?”算子睁开眼摸过眼镜戴上，坐起来望着窗外。

“过午啦，先把药喝了。”我碰了碰碗壁，这药约摸能入口了。

算子的腿，是前些年坏的。

那阵子满街巷里都是举着牌子横幅喊口号的年轻人，算子和他的香堂都被划成了封建迷信，香堂连着门口算卦的小摊都被烧了个干净。从算子家里搜出的东西也被收缴了，只剩个小木盒。算子冲上去豁了命的抢下那盒子，腿就是那会儿被打断的。倒是还能落地，就是有些跛了，逢着天气就要疼得厉害。

算子接过碗仰头灌下去，皱着脸咬了我手里备着的芝麻糖。

“太苦了，又不顶用，这两副喝完可别再费钱了。”算子倚在枕头上，说几个字就要住了咳上几声，我给这算子顺着气儿嗯嗯诶诶地应他。“要到年关了吧，明年...明年是第几个年头来着?”

“明年该是第八年了，您还念着那丘八呐!”不自觉我这话里就带了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算子笑笑，“啥，这么个年月，总得有个什么惦念，才好指望。”

也是，人吃人的日子，好死不如赖活着呗。

“诶小姑娘，你当初为啥不跟你那些姐妹一块儿走啊，去上海，去北平，去哪儿不比这儿好过?”算子侧过身盯着我，少有的一本正经。

“我乐意呗。在哪儿还不能活了。”我有些不自在，歪过头嘟囔。烟花院里出来的女子，弹琴,唱曲儿，卖笑，就是所有的“手艺”。到了哪儿都是蒲柳命数。这算子是唯一一个不拿我当妓的人。

“怎么说起我了，再说说你那军爷吧，几天没听你念叨了。”

他那位军爷我远远地见过几回，那会儿金玉楼还在，那军爷常在二楼正中的包间会客应酬，一身军装永远打理的一丝不苟，面上少显颜色。

“我也是瞎操心，他命好着呐!七两二钱，紫微照命,搁以前可是天家的命格,世间罕有。”算子这就来了精神，又有了些十年前那青年的样子。“上头调了他去前线，我还特意叮嘱囫囵着回来，没成想仗还没打完，我倒快不囫囵了。”说罢揉了揉膝盖,该是又疼了。

军爷被调走的第二年，敌军又打了回来。算子天天带着军爷送他防身的枪，在香堂守着。但凡进了小香堂要买卦的贼人，都不见出来。南城沦陷的时候，算子因着与军爷的关系被绑了，我求了城外算子的故友,人救出来时丢了半条命去。算子的身子从那时就垮了。我想托人带他出海，去西洋也好东洋也罢，得有命在。算子不愿走，说舍不得小香堂，说军爷搏过命守的城他不愿丢。我便同他在城里守了这些年岁。

八年里，日日听他念叨那位军爷如何如何，听习惯了,他说他的，我做我的活计。也省得憋闷。

天黑得早，我眼睛不好，花绢不好再绣了。在灶上煮了吃食,又熬了药嘱他喝下,回了里屋躺在床上，琢磨年关办些什么货,合计合计好好过个年节。

转过年来，日子也快。天暖和了，算子的腿也不大疼了，就是咳得厉害。我没再去买药，算子不让。

“我这病骨，拖着也就罢了。算命先生半路亡。我从前啊，做的是窥天机的营生，老天爷饶不过的。你省着钱，得合计你自个儿的日子。’

立春那天，算子不大好了。我请不来郎中，人人都躲着。他这牛鬼蛇神，我这娼

春冰薄，人情更薄。

算子不肯闭眼，我知他心里有愿未竟,附在他耳边，说我定将那盒子亲手交到军爷手上，军爷命好，必定无虞，你且去吧。

当真如那算子所说，军爷是紫微照命,天家命格。几年征战，从无败绩。

那军爷背着风霜衣锦还乡之时，是算子走后的第七个暮春。

我依他嘱托，将那盒子送到了军爷府上。军爷还如数年前那般，神色冷峻，说话干练。

他问起算子的下落，我告诉军爷，那算子得了娇妻良缘，远渡国外，潇洒至极，风雅至极。

军爷摩挲着盒.上的雕花，眉头舒展。

左右都是偷了些少年意气，同梦-场。

我拿算子送我的镯子换了些银钱，去了柳城。柳城四季如春，到处清平，是个好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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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on文社第三次月练优秀作品

禁一切

第三次月练【爱情】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