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惊醒一般,勉强一笑道:"不,不是我忘了,你……你不会懂。"
<... 更多精彩内容,尽在话本小说。" />"如你忘了,就不必说。"我不忍看他的神色。
他如惊醒一般,勉强一笑道:"不,不是我忘了,你……你不会懂。"
"是。"我嘘了口气。
他坐到石椅上,支撑着头:"几十年来,那一幕情景每时都在我眼前出现,只是……阿九……"他沉吟着。
"阿九?是个女孩子?"
"是,跟你朋友的名字阿七很相似是不是?"他苦笑,"只是她们是两种完全不同类型的人。"
"你知道我是谁?你猜不到的。"他的眼睛闪亮,不等我回答,他又接着道,"五十三年前的今夜,这儿曾发生过一场枪战。"
"是帮派亲兄弟内部火并?"我脱口而出。
他突然站起来,哑声道:"你……你记起来了。"他困难地呼吸着。
"是啊,早上阿七刚告诉我。"我不解。
"哦,是阿七,她知道什么,她不知道。"他又缓缓地坐下,低声叙述着。
"那场枪战,双方都拼得差不多了,唉,也是劫数啊。"
"他们这一帮是由亲兄弟两人共同掌管的,哥哥弟弟都是这周围远近有名的枪手,兄弟间非常友爱,哥平时为人豪放无羁,而弟弟完全是一介书生。
"这山城有一个古习,春天三月初五,是一个赏花节,每到这天,全城的人都出城去野地里看桃花。他们这一帮派虽在山上居住,但到了这天,也不例外。哥哥每年都带着随从出去游玩。赏花买醉,过了午夜才回来,弟弟那时二十出头,也不爱这种热闹地方,每次都只在山上打猎。" "可是有一次……"僧人停了下来,脸上露出追忆之色。
"弟弟上山打猎,是追一只鹿,不知不觉走到山的那边,山的那边是大片大片的桃树林,那时节正值花盛时节,开得煞是灿烂,桃树边是倾泻而下的瀑布,弟弟看见了一个女孩子正坐在溪石上看书……"
"是阿九。"我低声道。
"是阿九,很平凡很简单的故事是不是?"僧人平静地说。
"后来,弟弟就把她带回去了。"
"那很好啊。"我道。
他不答。过了一会又说:"阿九不愿意走的,是弟弟硬把她带回家的。"
"你不会知道的,弟弟是一个帮派的首领,很骄傲,又很气盛。他喜欢征服一切,他想得到阿九,就把她抢回家了。"
"抢回家后,日子久了,阿九也就不闹了,不过从不说话。"
"弟弟一直以为阿九是住在山里的平常人家的女儿。弟弟找她的住处,那儿空无一人。"
"他很爱阿九。"我问。
他摇摇头,"不,他起先只是喜欢阿九,但他平时并不很注意她。他太忙。"
"过了几年,弟弟越来越不喜欢山上的那种生涯。终于和哥哥分道扬镳了。他不愿别人再认出他来,也为了他平时造的孽,他出家当了和尚。"僧人停了下来。
院子里一时寂静无声。
他转过脸来,微笑道:"我就是两兄弟中的弟弟。"
我点点头:"想来应该是这样。"
他凝视着那棵银杏树,"我现在还记得,那座庙宇是什么样子,在这儿,是在这儿,这棵树与多年前简直没什么两样,那时月亮照着这地方的情景也是一模一样。"
"那么阿九呢?"
"阿九?我走时并没告诉她,在一个晚上和大哥告别了之后,就下山来到这儿,可是没过多久,她就独自找来了,仍然不肯对我说一句话,问她,赶她,她都不回答,只是陪着我住在这儿。"
"她喜欢你?"
"开始时,我也以为是这样,可是你不懂,你不知道的,你看见她的眼神就知道了,冰冷的,偶尔一露,我就觉得有一种奇怪的恐惧。"他出神地看着月亮。
我惊呼了一声:"怎么会呢?"
"她恨我,开始时我不知道,后来我才慢慢知道,我一直对她很好,唉,阿九。"
"直到有一次,那一次的夜晚也像今夜一样,月亮很亮,我在佛堂内,她进来送了一杯茶,也是这样的茶叶。"他指着石桌上的茶杯。
"那时我心情很差,一挥手就把茶杯推下地去。她默默地蹲在地上拾碎片。我忽然觉得很后悔,拉她起来,她不作声,却哭出声来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她哭了很久,我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从那晚以后,我们过了一段很快活的日子。我仍是过着出家人的生活,她平时操办饮食,不过她不再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觉得很开心。"
一时间他没继续说,默然了许久,忽然问我:"你昨天还不是担心欢乐不长久吗?那时我也隐隐地觉着了,但没这么强烈,我总觉得有什么事将发生,而我和阿九相处的日子不会长久。"
"这一天终于来了,那一天的早上,我刚做完早课,阿九从外面进来,端进来一杯茶,看看我,轻声说茶已凉了。这是我多年来第一次听到她说话,不由得听得呆了。她却温柔地笑了一笑。我不知说什么才好。" "火并?是啊,大家都这么说。"他的嘴角浮现一丝嘲讽的微笑。
他忽然转过脸去指着身后的银杏树说:"那天早晨,阿九便是站在这棵树下面的。她,她端一杯茶进来。"他的声音低沉起来,然而又飘飘荡荡地像午夜里檐下的蛛丝,湿润而没有着落之处,他停止了说话,怔怔地凝视着银杏树下黝黑的所在。
我沉默地看着他,那个阿九就这样在他的心里,一直这样,几十年来,从银杏树下的阴影里出来,对他温柔地微笑着。
"后来怎样……"我问。
他仿佛惊醒了一般,定了定神,恍然地道:"那天又是一个赏花的节日。那时,我和哥哥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此时见到他忽然冲了进来,不免吃了一惊,哥哥浑身是血。他在出山的时候遭到了另一个帮派的袭击,这个帮派已消失了很久。多年之前曾和我们有一场拼斗,结果他们的人马都损失殆尽。他们的头领父子俩都在这场争斗中死去,听说只逃掉了一个小儿子。那是他还只是一个几岁的孩子,而我哥哥是我们这一帮中最年轻的首领。谁知道隔了这么多年,这个帮派却又大举前来。"
"哥哥随身带来的人马不多,回去求援的人又迟迟不回,只好边打边逃,可是通往山寨的路都被他们堵住,不知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方。"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时这个庙外有一堵很厚的围墙,也不知什么原因,反正很久以来就有了这堵围墙……。"
"我扶了哥哥进来,庙外只有几个卫士守着,可庙周围全都是那个帮派的人。哥哥靠着我,看着窗口外面,半晌,他叹了口气,低哑着喉咙道:"不成啦',他凝视着我:"看来还是你聪明,抽身得早,否则,像我今天……'他说不下去了,匆忙转过脸去,可我分明看见他眼中有泪光一闪。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却说不出话来,他低声道:"想不到我们兄弟俩草莽一生,却落得如此下场,只是……,连累你。你抽身得早,这一切你本该逃过的……'我不说话,他轻轻拍了拍我的手,沉吟着。"
"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我明知是多问,可忍不住说。
他微微摇头:"庙外都是他们的人,这座庙不会支持很久的,我们又不能冲出去求援。起先大家都还抱着一线希望,盼望求援的人快点回来,可时间一点点过去,大伙的心也一点点往下沉,那次,从早上打到下午,眼见得太阳落山了……?他又停住了说话,仿佛沉入了那场悠远的枪战中去。
"哥哥伤得很重,可还是勉强支撑着,天色渐渐暗下来,枪声也渐渐停了下来,可是他们并没有走,我们这座庙里只剩下哥哥、我、阿九和两三个卫士。阿九点燃了油灯,哥哥看看我,又看看她,重重地叹了口气。这时我们心里都明白,今晚是肯定逃不过去了。
"哥哥挥了挥手,要我出去看看外面的卫士。
"我正在墙里察看敌人的动静,却听得庙内阿九蓦地惊呼了一声,我担心哥哥伤势有变,来不及说什么,便向内一冲,只见庙里漆黑一团,想是阿九失手把油灯掉了。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急得叫大哥!大哥!黑暗中听见大哥哼了一声,我大喜,急忙摸到他坐的椅子边,这时却有灯光一亮,阿九己从怀中掏出火,重新点燃了油灯,灯光下却见大哥手按着胸口,地上全是血,他向我笑笑,向着灯光抬起手,只见他手上也全是血,我扶着他,忍不住流下泪来。他低声安慰:"大哥是不成啦,你要活,要好好地活。'我紧紧握住他的手,生怕会忽然间就……我强忍着泪道:"是,大哥,我给你报仇!'他摇了摇头,低语道,'说什么报仇?'蓦然间,他眼中厉光一闪,抬头向着阿九,盯着她,低沉着声音一字一句地说:"你要答应,让他活下去,活下去。'突然间他那样憎恨地盯着阿九,阿九碰到他的眼神,不知怎么却突然打了个寒噤,也许是我看花了眼,也许只是灯火摇晃了两下。可是哥哥的那种眼神我永不会忘。我心中暗叹:大哥神智都有些糊涂了。今晚人人
都难以幸免。人人身不由己,只凭老天爷的安排,而阿九一个弱女子又怎能……我叫了声大哥,他瞪了我一眼,摇了摇手,仍向着阿九道,语气却温和下来:"你答应的,是不是?'话虽是求恳,但却隐隐充满了威胁之意,目不转睛地盯着阿九的眼睛。阿九的脸变得煞白,许久她缓缓地点了点头,大哥简短地说了句,很好……话刚说完,却突然身子一侧,从椅子上滚下来,我大惊,急忙扶住他,他睁眼看看我就去了。"
四周一片寂静,风也没有,银杏树的树叶也不再轻轻地响。
我杯中的茶也不知何时已喝完。我握着冰冷的茶杯,怔怔地坐着,一时两人都不作声。
忽然我想到一事,道:"阿九,阿九是那个帮派的是不是?"
那僧人抬头看看我,却没有惊异的神色,他缓缓地道:"你都猜到了。偏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阿九是那个逃出去的小儿子的妹妹。"
我低声说:"他们都是有预谋的。"
他道:"是啊,这场争斗自我遇见阿九的那时起就注定要输了的。"
"只是,我和哥哥的分手却也给他们造成了可乘之机。"
他顿了顿又道:"这些都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哥哥去了以后,我跪在他身边,呆呆地注视着他的脸,豪迈豁达的哥哥就这样去了。我心中想起了往年每当赏花时节,哥哥骑着马从山道上奔驰而来的情景。他的马鞍上都插满了花,身后的随从也抱了满怀的桃花,马鞍上还悬着两个大酒瓮,风过处哥哥纵情地大笑。那些花纷纷地飘落,仿佛是给他的笑声震落似的……"他的眼里满是泪光。"后来呢?你报仇了没有?"我轻轻问。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蓦地跳起身来,抱起哥哥身边的手枪,冲出去,黑暗中,泪流了满面,我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去杀了他们报仇,等到得外面,却是一片寂静,空无一人,不知何时他们已撤走了。我持着手枪,指天咒地,喉咙叫哑了,也没有一个人回答,我跑遍了庙外的四周,只有废墟上伏着几个哥哥的卫士,他们都已死去多时。我持着枪,单腿跪了下来,一转头,却见阿九已不知何时到了这里,一双眼睛怔怔地注视着我,我看着她,却没有任何的反应,她想伸手扶我起来却又不敢。"
"她知道你这辈子是恨她入骨了。"我低声暗叹。
"那时我还没知道她的身份,我只道她还是阿九。"他苦笑。
"我只道她可怜我,我转过脸去,要她走,她不动,还是那样怔怔地看看我,虽然我见不到她的脸,可是感觉得到,可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天亮时,哥哥的一小支人马找到了这里,哥哥派出去求援的人根本没有到达山上,等他们得到信息匆匆赶下山来,半路上又遭到伏击。他们拼死冲到这儿,已折损了大半人马。山寨……山寨也给人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