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们都走远了,顾鹤归这才转过身问。
你说的,是真的?


那是自然。
我能看看他么?


当然可以。
人贩子转身进了窝棚角落用木板单独隔出来的小隔间。
不一会儿,拽出来一个手脚上都戴着镣铐的孩子。
那孩子恍恍惚惚,面如菜色,走得踉踉跄跄,勉强跟在人贩子后面,被他拖着。
顾鹤归于心不忍。
你轻点。


他习惯了。

死不了,他可没那少爷的命,要是再养成了少爷的脾气,可就没人要了。

太宠着,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毕竟....我没办法叫他一直跟着我。
孩子低着头,站在人贩子旁边,也不反驳,没有什么反应。
他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

他不说话,我也懒得给他起名。
顾鹤归心里说不明白是什么滋味。
他蹲下身子,向孩子招招手。
轻声唤道。
孩子,过来。

来我这。

他的语气尽量轻,生怕吓到他似的。
人贩子推了他一下,那孩子没有丝毫迟疑,也没有抬头看人贩子,好像只是服从命令似的走到他面前。
走到还有一步远的地方停下。

顾少爷。

他是我在几个月前打扫战场的时候发现的。

他还太小,性格糟糕,我不想随便把他卖给什么人。

一直想给他找个人家,你看他长得也不错......
顾鹤归仔细地打量着面前的这个孩子。
的确,这孩子虽然是衣衫褴褛,但人贩子把他的脸洗得很干净,唇红齿白,眉清目秀。
一双长眉下,是一双没有神采的美丽的眼睛,是他从未见过的蓝绿色。

他不能老这么跟着我。
顾鹤归一直看着那孩子,突然出声。
我要了。


啊?
人贩子显然是还没反应过来。
顾鹤归这才拍拍身上的土,慢慢站起来。
我说,他,我要了。

多少钱都行。

人贩子很高兴。

好,那您就带他回去吧。

给他口饭吃就行。

小孩子,本来也卖不了多少钱,您就直接把他带走吧。
他是哪里的人?

人贩子神情突然变得很奇怪,他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孩子,把顾鹤归拉到一边去悄声耳语。

他是我们和食西的“混血”。
顾鹤归疑惑不解,他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他自小没去过中原以外的地方,自然没听过这个词。
那是什么?

能说会道的人贩子这会儿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想了一下,犹豫着凑到顾鹤归耳边,用气息轻声说。

就是人们平时说的.....

“杂种”.......
......

顾鹤归愣了愣,神色没什么变化,但看向孩子的眼神却是闪了闪。
他对这种孩子并没有什么成见。
只是.....世俗对于他们的看法一定给了他不小的打击。
他爹娘呢?

人贩子头扭向一边,不愿意看见孩子那张可怜的小脸。

他爹战死了。

他娘.....在他面前,被敌军奸污而死。
.........

这个孩子,到底是如何活下来的?
顾鹤归心里堵得慌。
双亲故去,自小离家,战火纷飞,辗转颠沛,流离四海,可想而知,他遭受了多少苦难。
不仅是身体上,还有精神上,心灵上,恐怕,早已千疮百孔,对这人世间失望透顶了吧?
那孩子依旧站在原地,低着头一动不动,好像一尊雕像,对外界的一切事物没有任何的反应。
如果不是因为他还在平稳地呼吸,就丝毫看不出和死物有什么分别。
顾鹤归看着孩子可怜的模样,动了恻隐之心,蹲下身,用修长白净的指尖轻轻托起他粗糙的小手。
他的身上,全是伤。
看着孩子乱蓬蓬的头发,顾鹤归心里一阵酸楚。
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冰凉的指尖碰到孩子的温热的脸,孩子缩了缩,很快又没有什么反应了。
顾鹤归轻抚着孩子的笑脸,柔声道。
孩子,你抬起头。

你没有做错什么。

是这个世道......

欠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