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的时光总是过的很快,一晃眼,他到云萍已经快一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我打点好客店上下,让大家不要将客店来亲戚的消息说出去,大家起初不太上心,后来却是诚心诚意帮他遮掩。
当然,即便如此,我也没透露他的真实身份。对外还说是我的远方亲戚,因家道中落,被债主追债,来投奔我的。
可笑的是,大伙听他被追债逃难时,有的叹气、有的愤愤,颇替这个“神仙般的人儿”打抱不平。
于是,店里做得什么好吃的,厨娘会给他留一碗,上货得了什么上好的果子,小二会偷偷塞给他一个,进得什么好料子,伙计会给他裁几米,拼件中衣长袜啥的。
我在店里待的时间比他长,也没享受过这般待遇。
“世人果然偏爱貌美之人。”
我不甘心地小声抱怨。
“不尽如此。”
他耳聪目明,一边整理乐谱,一边还能听到我蚊子样的声音。
“他们待我好,与样貌有关,却非根本。根本原因,不外有二。”
“哦?愿闻其详!”
我孟瑶降生人世至今,总要费劲心力去讨好,绞尽脑汁去猜度,才能换回一点点回报。若真有让人友善对待自己的法门,我倒真心想知道。
他却只专心做事,闭口不谈下去了。
“不是样貌……那,必然是家世。”
我孟瑶所缺的,不就是这两样嘛!若有其一,以我的努力、天资,必然不会受各种凌辱、轻视,更不必逢迎拍马。
他细心翻看一页页曲谱,不置可否。
“家世也不是的话,……只能想到学识能力了。”
一个人,若无样貌之优,也无血统家世撑腰,能有他蓝家师傅那般学养,他那样的灵力剑术,的确也能受人敬重,被人优待。
“你对这些身外之物,太过看重。”
他总算整理、修补好一本曲谱,轻轻拿过另一本。
“身外之物?”
“不错。我说的两个原因,一是待人好,一……是无所图。”
“待人好……无所图?”
我摇头,完全不能认同。
“我幼年随母亲在青楼,那般待人,也不见别人回报半分。母亲一生爱一个人,那般待他,他却一脚把我踢出家门。”
我谈到过往,难掩恨意。
“待人好不是揣度心思,低声下气,而是有礼有节,不卑不亢。你在待人好时,已然想到回报,如何算是无所图?”
我仍然不能理解。
“好比这曲谱。我若只希望它能恢复完好,便能一心一意修补它。若我满心想的是奇货可居换个好价钱,心便不诚,就容易出问题。”
“有所图,心便不诚。心不诚,即使再善于掩饰,也会流露出来,或谄媚讨好,或虚情假意……最终自己也得不到真心对待,与样貌、家世、能力、学识关系不大。”
他坦然、清澈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锋利的利刃划过我的皮肤,割破我的面皮,也割开我的心。
我不敢与他对视,尴尬的笑着,找个借口退出去。
“莫非,”我绞弄手指,不安地徘徊,“他已然知晓,我救他是别有所图?”
我越想越恐惧,坐在账房打算盘,椅子上好像有千百根针扎着屁股,走在店里招呼客人,仿佛人人都对我冷笑。
我一分钟也待不下去,披上买东西的褡裢,借口外出赎客人佘下的月钱,就要出店。
刚走到店门口,迎面撞进来一小队握剑的修士,抓着小二、摸出幅画像,劈头就要搜店寻人。
我瞥眼扫到他们黑红相间的服饰,不禁停步想看看怎么回事。这一停步,一双手拽着我衣领,把我拽回店中。
“你是这家店的账房?”
拽我之人把我推到当中长凳坐着的人面前,粗声喝问。
“是……”
我堆起抹笑,拱手一个礼几乎到地,同时大脑极速运转。
“敢问仙家有何事吩咐。”
黑红衣服,是哪家服饰来着?
“呦~挺机灵哈?!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那人一抬手,旁人立刻递过来张画像。
“我们追踪消息,得知要找之人就在云萍。你们店里人可有见到?”
我笑出酒窝,略微趋前半步,恭恭敬敬看画像。
虽画的粗糙,但画中人五官清秀,额间一条银扣云纹抹额。
再清楚不过,他们要找的,是蓝曦臣!
我佯装仔细思考一番,然后极为恭顺的回答:“却是不曾见过。”
那人凝视我半晌,冷笑不说话。
黑红衣饰,方才抬手时,似乎袖上绣有某种延伸的图案……圆形……四周是放射的线条……黑红衣饰……
岐山温氏!
恐惧蔓延开,我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压制自己的表情,不让汗水渗出。
“真的不曾见过?”
那人视线一一扫过客店工作的众人,眼光到处,均是低头沉默。
“我们日前接到渡鸦传信,见到此人出现在云萍……不仅出现在云萍,更是现身你们店中!”
别怕,孟瑶,他是在吓唬你。
“渡鸦是什么知道吧?”
他冷笑,露出口中森然竖立的尖牙。
“咻~”他憋嘴吹哨,“呀呀呀~”三声凄烈鸟鸣,一只通体冒黑气的鸟穿过大堂,落在他肩上。
“这就是渡鸦!飞在天上,目光如电。从不说谎,从不勿报!若是它错了,自会撞墙而亡,但若它没错……便会啄了骗人者的眼珠子,作为惩戒!”
像是为配合他的恐吓,渡鸦大吼一声,声音惨若哀鸣,凄厉胜嚎哭。伙计们有的腿抖站不直,有的干脆趴桌上了。
“渡鸦前几日传信,说见到此人出现在云萍、出现在这家店中!你……可有话说?”
他的脸凑近我,距离近到能看清眼里的红血丝。
那一刻,我脑海中翻涌过无数念头!
其实,在救他回来这段时间,我不是没掂量过另一种可能性。
主动上报,把他交给温氏的可能性。
毕竟,对我来说,无论是救他蓝曦臣,得蓝氏人情,和上交蓝曦臣,讨温氏承诺,结果都差不多。
甚至相比而言,得温氏承诺,结局可能更好。蓝氏秉性雅正,素来不干预他族家事,欠我人情,最多向父亲举荐我,却不会逼迫照做。
温氏强势,如果许诺,必定强迫父亲兑现,才显出手段了得,地位超然。
既然如此,我何必一棵树下上供呢?
“看来,不提醒提醒,你们以为我们在开玩笑呢!”
那人边笑边抽出剑,剑刃抵住我的脖子。他带来的人也纷纷出剑,把我们围在当中。
“你们谁说?谁说谁就可以活命!我数到三,不说,我就在他身上划一道。一!”
我明明打定主意,在他刀抵上我脖颈时,却鬼使神差开不了口。
三声数完,刀刃划过我喉咙边细嫩的皮肤,刺痛传来,衣领湿了。
快说啊,孟瑶!和他谈条件,说你要见总舵,然后交出蓝曦臣!
“我们这里……没有什么新来的人!只有……只有孟先生的亲戚!”
小二见刀抵住自己,吓的哭喊出声。
我闭上眼。
这下……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