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二次元小说 > 卧月明
本书标签: 二次元 

卷一 炮手上

卧月明

1

驼五把一群乱哄哄的壳郎猪赶进圈里之后,穿过空荡静谧的宅院,来到屋檐下堆放着柳筐锄头一类农具的仓房跟前,拎起一根扁担准备去后院灶房挑猪食。

忽然他的脚被某种异乎寻常的声音绊住,忍不住回头朝敞开的大门外面望去。

他看见远处田野上到处有人在跑,微弱的叫喊夹杂女人的哭韵。

很快魏先生那又高又瘦的身影出现在村口的土道上,跌跌撞撞,像被人赶杀。

那时候,夕阳沉落,天空一半灰暗一半血红,古城堡般的魏家深宅大院正沉浸在大白菜炖肥肉片的世俗气息之中。

长工们刚从地里回来不久,东倒西歪散坐在后院等待开饭,听到这不寻常的响动纷纷涌出后院,面对着迎面贴近的慌乱景象,茫然无措地堆挤在二道门口。

魏先生在大门楼下的青石台阶上险些摔倒,踉踉跄跄地跌进门洞,脚跟还未站稳,身体便旋风一般扑向笨重的门扇,一边弓着身子吃力地去拉,一边转过脸气急败坏地叫: “来人哪,赶快封门、封门——”

长工们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像一群跳进水塘的鸭子,劈里扑楞涌向宅院的大门。“咣当”一声,两扇山墙似的门板合闭,几乎同时,有人将一根碗粗的车轴门栓插牢。

魏先生退到院子当中,撩起蓝布长褂掖进裤腰,连扯带喊地将长工分成两拨:一拨尘土飞扬地拆运土坯;一拨撅着屁股紧贴门板码起坯墙。

坯垛距离大门不远,在高高的炮台角下不知存放了多少年月,上面压盖的席子破头烂齿黄里透黑,靠外的土坯早没了边角。

驼五最初给魏先生放猪的时候,很想用这土坯搭几个仔猪窝,当他跟魏先生提起时,就像触犯了宅内的某种禁忌,魏先生一连吐了几口唾沫,用脚尖狠命地碾着,头摇成拨浪鼓:“不行,不行,那坯谁也不能动。”

后来他听说,那垛老毛坯还是魏先生建宅立窑时特意留存的,多少年来任何人没有碰过,简直成了一种神秘的图腾。这使驼五 产生一种错觉,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认为也许是医术高明的老中医故作玄虚 ,与另一个神秘世界沟通的纽带。现在,驼五终于明白那垛土坯的意义很简单,不过是大户人家用来应付突发事件的一种防范手段。

紫红色的大门被一垛黄土坯严严实实地挡住,门洞封死,两米高的宅墙连成一体,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去也难。

这会儿,魏先生心里似乎有了一点底,放下长褂抖去尘土,双手背在身后,脸上又恢复往日那种平和而不拘言笑的神情。

“从东大荒过来一绺胡子,看样子人数还不少。”魏先生说。

胡子下山,十有八九是奔大户。魏家窝堡村子不小,但立得起窑宅的仅有两户:一个是村西地主李瘸子,另一个就是村东名医魏先生。

“你放心,魏先生,我们守着,进一个拍死一个。”

“就是,魏先生是咱这儿有名的大善人,胡子敢砸窑,那可是作死呢。”

长工们手里都操上了家伙,铁镐、三叉子、二齿钩,撸胳膊挽袖簇拥在魏先生左右,摆出玩命的架势。

两个看家护院的炮手,从后院抬来一箩筐子弹,各自装满了一个布口袋,晃晃悠悠地吊在脖子下面,手拎长枪分头爬上门楼两侧的炮台。

驼五自始至终站在那里未动,手攥着一根扁担。

魏先生走过来,拍拍驼五青光光的头顶,说:“害怕就去后院躲一躲,也好陪陪你婶和石头。”

驼五没吭声。血红的晚霞映在他的脸上,像一汪绿水,茫然若失。

魏先生这时才发现,在驼五的背后,二道门洞的阴影里立着老伴魏田氏和儿媳玉香。魏田氏惊恐不安地咂着翻卷松垮的嘴唇,一手拄着墙,一手勾住玉香的肩,几乎悬离地面的一双袖珍小脚哆哆嗦嗦,像鸡头叼米。

“石头、石头呢?”魏先生竖起眉毛问。

“我把他藏在驼五的马架子里了。”玉香说。

“哦,”魏先生挥了挥长袖,说:“这儿没你们事,去后院……”

胡子的马队呼啸而至,蹄声密集,撼天动地,如同冲开河堤的洪峰紧贴着魏家宅墙席卷进村。村子里立刻鸡飞狗跳,哏嘎的鹅叫似鬼哭狼嚎,伴随着奔腾不息的马蹄一直响彻到村子的另一端。胡子显然没有勒马下鞍,仅仅是示威般的横扫而过,就像一阵逶迤的盘雷滚向远方。

屏息倾听的长工们,终于感受到了一种梦幻般的沉寂。这种沉寂非同往日,仿佛酒水一样弥漫在淡淡的暮色之中,给人一种恍惚迷离的醉意。大家你瞅我我看你,如释重负地吐着长气,扔掉手里的家伙,就像刚从燥热的田间归来纷纷坐在地上。

“妈拉巴子,这帮挨千刀的胡子作妖呢。”魏田氏颠着一双小脚跳过来,像一只飞出窝叫蛋的老母鸡。

“闭嘴!”魏先生低声吼了一句。

长工们发现魏先生那瘦高的身子一动不动,像根埋在地上的旗杆,侧耳倾听着什么动静。

猪倌儿驼五更是怪异,屈身跪在一角,像只大刺猬,头吃力地往下扣,恨不得把耳朵埋进土里。

“鸡巴胡子又折回来了?”一个长工嘀咕。

长工们竖起耳朵,面朝西南方向,像一群莫名其妙的土拨鼠。

果然,村外远处苞米地里传来哗啦哗啦的响声,由远至近,拖拖拉拉,仿佛贩盐的车队行进在庄稼地里。魏家窝堡村似一个巨形锅盖,中间一条长街东西穿过,西端立着李瘸子的窑宅,东头镇着魏先生的大院,门前都是土街,对面都是打谷场,再往前都是菜地麦田,再远一点便是绕着村落连成一片的苞米高粱。那潜行在苞米高粱丛中的响声,渐渐清晰明确——从村子的西南方向直奔村东而来。

当杂乱的马蹄跨过菜地麦田停在打谷场上的时候,驼五看见两个炮手鼠蹿出炮台连滚带爬跌进院子里,像丢了魂似地叫:“当、当家的,是黑、黑龙胡子……”

长工们一听“黑龙”二字,轰地四处逃散,手里的家伙如同着了火惟恐不及地扔在地上。

“黑龙,又是黑龙……”

魏先生像挨了一刀,脸刷地没了血色,嘴巴歪张开,目光直勾勾地盯住被土坯封死的大门。

对于魏家窝堡人来说,黑龙不单单是一个有着许多血腥恐怖传说的土匪头子,而且实实在在代表着一场触目惊心的杀戮。这场杀戮就发生在去年秋天,村里的第一大户,也就是眼下流落在破庙里教书的四先生的父母兄弟,一夜之间变成了孤魂野鬼。杀戮的起因很简单,四先生的爹,一个倔巴土财主,没有敞开窑门听命,还用一把破猎枪打死了黑龙马前一个胡子。

“当家的,认了吧,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两个炮手说着,把枪工工整整摆在脚前。

魏先生木木愣愣地瞪看着两个炮手,仿佛没有听懂。半晌,他一跺脚骂了一句:“操你祖宗,瞎了眼的黑龙!”抱着脑袋颓然蹲在地上。

驼五悄悄走到院子当中,拾起一杆长枪,径直朝炮台走去。

“死驼子,你要干什么?”

一个长工扑过去抱住驼五,那两个炮手跟着涌上来夺枪。驼五身子一转枪托狠狠地砸在长工的脸上,随即哗啦一声拉开枪栓:“滚!”

那个挨了一枪托的长工满脸是血,像被打掉腰子的猪,捂着脸满院子跳脚嚎叫。

“驼五,千万别胡来。”玉香叫着奔出二道门洞。

魏先生也喊了一声:“驼五,”他看到猪倌儿驼五已经钻进炮台,未出口的话像块痰咕噜咽了回去。

炮台里黑幽幽的,射击孔透进的光暗淡模糊。驼五伏在墙根,用枪将一袋沉甸甸的子弹勾到身下。一切准备就绪。他开始侧脸朝射击孔外面仔细察看。

隔着一条街,在对面打谷场上,立有黑压压一片骑马挎枪的凶汉。为首的是一个矬子,跨下一匹黑炭似的大洋马,身披一件黑色的大斗蓬,头戴一顶黑礼帽,称他黑龙,名不虚传。

黑龙朝这边挥了挥马鞭,身后便跳下两个青壮的胡子。他俩并排晃晃悠悠地走过来,蹬上青石台阶,推推大门,又“咚咚”踢了两脚。毫无生气的门板声,令两个年轻的胡子十分好笑:“瞧,封门了,咱们进不去哩。”

“大柜早说过,我们不想杀人,是他们逼我们杀呢。”

两个探门的胡子退回去了。

驼五看到黑龙将胸前的斗蓬甩向身后,马鞭扔给一个孩子模样的贴身胡子,双手从腰间同时抽出两把匣子枪。驼五意识到一场对比悬殊的赌局开始了。他勾动食指“叭叭”两枪,子弹呼啸着飞向黑龙跨下洋马的前蹄。大洋马一声长嘶,高高扬起前蹄,背上的黑龙身子一仰,黑礼帽飘扬飞落,顷刻,驼五又是两枪,被击中的礼帽在空中一抖,像只乌鸦掉在地上。

一阵排枪爆竹般地响起。

驼五侧身抽枪。“嗖嗖”的子弹接二连三地打进射击孔,噗噗地落在炮台的土墙上。黑龙的胡子果然非同一般。

“住手,王八犊子,谁让你们开枪啦。”有人高声大喊。

枪声立刻平息。

驼五重又回到射击口。他看到黑龙已经跳下马背,从地上拾起那顶礼帽,在手里来回翻看着。帽窝里只有一个弹孔。凭多年玩枪的经验,黑龙知道两粒子弹一前一后穿过,开枪的人绝非一般的炮手。他抖了抖礼帽上的尘土,重新戴到头上,往前跨出几步。

“西北悬天一块云,不知黑云是白云?”黑龙高声说道。

“白云过后是黑云,黑云白云都是云。”驼五答道。

“树高根深什么腕儿?” -

“风吹土埋走单挑。”

“既然是自家人,何不让诸位兄弟见识见识?”黑龙抱拳说道。

驼五放下长枪,走出炮台,高高地立在墙头上。

打谷场上的胡子们惊奇地“啊”了一声,紧接着一阵哄然大笑。

黑龙也禁不住哈哈大笑。

黑龙解开斗蓬,扔给提鞭的小胡子,身子一侧,喊道:

“你瞧,你我还真是一家人呢。”

驼五这才发现黑龙竟也是一个驼子。

驼子黑龙大步流星走过来,往大门前的土街当中一站,扬脸说:“兄弟身手不凡,我黑龙今天算是欠了你一个人情。不过……”

“当家的是我的救命恩人,还请黑龙前辈高抬贵手。”驼五拱手说。

黑龙沉吟半天,从腰里抽出一把枪,说:“我也不想坏了规矩。这么着吧,咱俩比一比枪法,输了你跟我走,赢了,我二话不说走人。”

驼五身子一纵跳下宅墙。

“小六子,去挂灯。”黑龙朝村东口一棵大柳树一指,那个贴身小胡子手提马灯一溜烟跑过去,解下裤腰带,一头系着马灯,一头系在树杈上。而后名叫小六子的小胡子并没有走开,而是盘腿席地坐在马灯下。

“看枪。”黑龙说话同时身子一侧胳膊一扬,“叭”地一声,那盏马灯准确无误地落在小六子举起的双手掌上。

“好——”

“好枪法——”

胡子们齐声喝彩,纷纷策马围观过来。

黑龙得意地瞧了一眼驼五,朝冒烟的枪口吹了吹,挥了挥胳膊示意重新挂好马灯。

天已黑了,昏黄的马灯摇曳在火星似的飞蛾之中。驼五把枪举起,瞄了许久,才轻轻勾动扳机。

马灯像一道闪光落下。

黑龙没吱声,在黑暗中捶了驼五一拳,默默地收起枪,翻身跨上马背。

“小兄弟,今日你我有缘,留下姓名吧。”

“就叫我驼五吧。”

“驼五?”

黑龙颇有些惊奇地重复了一遍,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双腿一夹,率着众胡子扬长而去。

2

魏家窝堡方圆三十里,三十里垦植成熟的黑土地肆意流传着一个猪倌儿与土匪的故事。猪倌儿不是本地人。猪倌儿出现在魏家窝堡的时间不足两年。两年以前的历史苍白而无人知晓,甚至连当家的魏先生也一无所知。

人们仅仅依稀记得那个大雪泡天的冬日,一个陌生矮壮的汉子,拖着一条用白桦树皮缠裹的烂腿,从荒蛮绵延的雪野爬进村口,一直爬到魏先生的窑宅门前,像一截烧黑树皮的圆木,头拱进积雪里一动不动了。在他经过的雪地上,黑血黄脓滴染留下一道醒目的曲线,冲天弥漫着尸体腐烂的恶臭。

这种悲凉景象,对于多年生存在魏家窝堡村的人来说,并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地方。魏先生是一代乡村名医,江湖上素有“魏氏神膏”之称,专治疔毒恶疮一类的疑难杂症。魏家窝堡地处蒙汉交界的荒野深处,凡是千里迢迢慕名而来的求医者,几乎无一不车拉人抬濒临死亡。无疑那个垂死爬进魏家窝堡的陌生人属于其中之一。

当春暖花开的时候,村民们看到一个矮壮的驼子,晃动在村外杂草荒芜的大地上,专心致志地牧放着魏先生家的一群壳郎猪。

这个驼子,正是被乐施好善的魏先生救回家中的那个烂腿的陌生人。驼子成了魏先生家的猪倌儿,却很少与魏家窝堡的人来往,像一个孤僻的哑巴,晨出暮归,终日与猪为伍。

魏家窝堡的人认为驼子是在潜心报答魏先生的救命之恩。关于驼子的身世,他们猜测了很久,有人说驼子是一个要饭花子,后来又说是个遭胡子打劫的货郎,这两种猜测一直没有得到证实。再后来他们又对驼子的古怪性格议论了一阵,便习以为常无话可说了。他们想矮驼子除了放猪大概不会做其他的事。他们没想到驼子猪倌儿会有一鸣惊人的时候。他们更想不到在魏家窝堡村千奇百怪的传说里,一个猪倌儿会成为神勇无比的英雄角色。

村民们如梦方醒开始关注那个叫做“驼五”的猪倌儿。

他们看见驼五挥举着一根光溜溜的榆木长棍,从那座险遭土匪洗劫的大宅赶着乱哄哄脏兮兮的猪出来,身上穿的依然是汗渍凄白的青布小褂,腰扎烂麻绳头,脸上依然挂着孤苦冷漠的神情,疑惑不解之中油然萌生出一番忿忿不平。

魏先生老糊涂了么?让一个危难中挺身而出的大英雄去放臭猪,事情办得太绝,不近人情,讲起来整个魏家窝堡的人都跟着丢脸。

傍晚,驼五跟在猪群后面回村。

半路上遇见地主李瘸子,李瘸子像潜伏在高粱地里,却又故意装出刚刚撤过一泡尿的样子,系着裤腰带,一瘸一拐地喊住驼五。

“当家的怎么没给你换个差事?”他说。

驼五没搭茬儿继续赶猪。

“嗨,猪又飞不了,你急什么?大叔有话跟你说哩。”

李瘸子一跳一窜地扯住驼五。

“我说了,中听你就听,不中听就当大叔放屁。”他用目光瞟着驼五手里的赶猪棍试探着说。

“我听着呢。”驼五说。

“他治好你的腿,你救过他的命,谁也不欠谁的是不是?”

“欠不欠关你什么事。”

“瞧你说的,他拿你当驴使,我看不下去!”

李瘸子双手叉腰,一副路见不平的样子。

“去我那儿,当个轻闲自在的炮手,白吃白喝,一个月三块大洋。”

“你走,我不当炮手。”驼五的脸沉下来。

“急啥,话还没说完呢。”李瘸子脸上堆满笑容,说:“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该成家留后了。我把我们家的三丫头给你,怎么样?大叔可是诚心诚意呀。”

驼五看着李瘸子皮笑肉不笑的模样,真想把他的另一条腿敲断。他举起打猪棍指着李瘸子的下巴颌,说:“你走,我不听你这屁话。”

李瘸子像只大虾跳到路边,跺起瘸腿破口大骂:“死驼子,你他妈的好赖不分,给那老杂毛卖命,早晚得吃后悔药。”

那时候,猪倌儿驼五觉得李瘸子很可笑。魏先生和魏家窝堡所有的人一样,都说地主李瘸子是一个阴险狡诈的家伙。他觉得李瘸子却像一个迫不急待的小丑,狐狸尾巴暴露无遗。

“黑龙是李瘸子勾来的。”驼五心里说。

魏先生坐在屋檐下半眯缝着眼皮瞅着独生子石头,双脚心不在焉地蹬着药碾子。碾轮来回滚动,干脆的草药在月牙儿形的铁器里吱吱哀鸣。

石头蹲在地上玩玻璃弹子。他已经十二岁了,小光头后面留着一指长小辫。他瞧见猪倌儿驼五从大门外进来,欢喜得像只兔子,一蹦一跳地奔跑过去。

“驼五,教我打枪。”石头说。

驼五愣了一下,目光移向屋檐下的魏先生。

魏先生一连多日足不出户,似乎还在思考那乱麻般的心事,脚机械地悠蹬着,一双又白又长的眉毛越锁越紧。

“我不会使枪。”

“你骗人,外面的人都说你枪法贼准。”石头扬脸很固执地嚷。

“他们逗你呢。”

“不对,我媳妇说了,是你枪法好,吓跑了胡子。”

石头的媳妇就是玉香,玉香大石头七岁,算起来今年十九。十九岁的女人身子成熟得像一串甜甜的红葡萄。

驼五感到心像被热水淋了一下,血直往燥热的脸上涌。他立刻绷起面孔,丢下石头径直朝后院走去。

石头跑上去张开小胳膊拦在二道门口。

玉香从灶房里出来,一边扯开石头,一边对驼五说:“猪食烀好了,放在灶后的桶里。”

驼五惟恐有失地拔腿就走。

这时,魏先生又喊住他:“吃过饭,去我房里。”

驼五感到心格登一声,周围稀薄的暮霭变成了无声无息的水面,院子里的景物沉没消失,惟有他自己的头颅像块黑硬闪亮的礁石突兀。他一直企图回避的时刻终于降临了。他感到鼻根一阵酸楚,想哭的欲望像只怪兽在他胸里乱窜。

魏先生有一间专门用作看病开药的耳房,里面摆放一张摸脉的方桌,贴墙立着一排网格般嵌着小抽屉的药柜,一铺条状的土炕。

驼五蔫头耷脑走进来的时候,魏先生正盘腿坐在土炕上,对着一盏黄淡淡的煤油灯,翻看一本厚厚的线装医书。苦涩的草药气息似乎从那书本中弥散开来,距离越近味道越浓。

魏先生合上书,抬头瞅了驼五一眼,趿拉着鞋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

“明天二寡妇家的铁蛋过来,猪,你就别放了。”

魏先生说着,从网格似的药柜上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一个红布包,在方桌上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把乌黑铮亮的王八盒子。

驼五的眼睛像被一道闪电刺痛。他痛苦不堪地闭上眼睛,几乎是呻吟般地说:“当家的,还是让我放猪吧。”

“再让你去放猪,我就快被村里的唾沫淹死啦。”魏先生把枪塞给驼五,叹了口气,说:“我也知道这枪不是什么好东西,没办法,世道乱,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二天一大早,那个二寡妇家的男孩铁蛋东张西望地守在猪圈栅栏门口。

驼五看他不过十一、二岁的模样,嘴上还挂着一串黑鼻涕,就跟魏先生说:“那猪野着呢,让我带他几天试试。”

魏先生颇有些恼火地一挥胳膊,“罢了,罢了,丢几头猪没啥,我这老脸可不能再丢啦。”说着,他喊来那两个炮手,郑重其事地吩咐:“从今天起护院的事由驼五管,你俩平时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有事听驼五的。”

平时没事,、那两个炮手一个赶大车;一个铡草拌料喂牲口,累不着也闲不着。唯有驼五成了闲守空院的专职炮手。

魏先生给驼五买了一把二十响的王八盒子,这消息随着猪倌儿驼五变成炮手驼五在村子里很是风火了一阵。不过,谁也没见过那把枪。驼五既没掖在腰里,也没别在屁股后面,这么重的家伙总不会藏在裤裆里吧。村民们奇怪驼五既然做了炮手,何不像拎着打猪棍一样,威风凛凛地挎上王八盒子呢?

3

驼五成为炮手后的头几天,在百无聊赖中度过。当晨光明澈的时候,院子肃静下来,驼五开始在高墙与房舍之间漫游。枪的下落依然是一个谜。他两手空空,神情郁郁,像只毫无目标的飞蝇。他很少在后院停留,更多的时间是在前院,坐在仓房前或者炮台阴影里看着空荡荡的猪圈心事重重。

宅院早已恢复往日的景象:长工们随着日出日落往返于田间地头;魏先生出门采集草药或给左右乡邻看病;十二岁的石头继续背着书包到村北破庙里跟四先生学念三字经。

偌大的院落更多的时间,只剩下驼五和两个女人。

还未到准备晚饭的时候,魏老太太颠着小脚到二寡妇家串门去了。

这会儿,玉香正坐在井台旁边搓洗脏衣。她把一堆老少内外俱全的衣裤一件一件搓净,再逐一晾晒在长长的绳线上,像一串五颜六色的旌旗。她高绾袖口,搓洗得十分专注而又轻松,搓衣板在一双白净灵巧的手臂揉搓下发出欢快的吟唱。

她一边搓洗,一边低头哼唱蹦蹦曲,不时挺挺弯累的腰肢,甩甩水淋淋的小臂,撩一撩遮住眼帘的秀发。她看见驼五又在对着猪圈发呆。

“喂,他五哥,去把衣服换下来,我给你洗洗。”玉香扬起脸甩着胳膊上的水珠说。

驼五没有听到,像一尊石狮。

她拿起搓衣板,敲了敲辘辘井上吊着的洋铁桶,看驼五依然毫无反应,无奈摇头笑着走过去。

“嗨,我跟你说话呢。”她冲驼五的耳根大声喊了一句。

驼五吓得跳起来,愣愣地望着玉香。半晌吭出一句;“你……叫我吗?”

“不叫你叫谁。难道这院子里还藏个鬼?”说着,她捏着驼五的衣角,夸张地拧紧眉毛,“瞧这衣服脏的,快脱下来。”

驼五像被蜜蜂蜇了一下,躲到一边垂下头,紧紧夹住身上的衣衫。

“你别,玉香,别……”驼五满脸涨红不敢抬头。

玉香奇怪地盯视驼五,突然像意识到了什么,目光变得迷茫而又慌乱。“好吧……”她说:“我烧火去。”

玉香独自回到后院。

今天。她比往常提前一个时辰蹲到锅台前。黑洞似的大铁锅舀了满满一下子凉水。她一边慢悠悠地往灶坑里续柴,一边手托下颌有滋有味地哼唱蹦蹦曲。哼着,唱着,竟不知不觉中泪流满面。她没有想到自己会哭,直到那冰凉的泪珠滴在了手背上,她才慌忙闭紧嘴巴。她被自己的模样吓坏了。

那时候,她九岁,一辆披红挂绿的马车驶进二道河子村,那个满脸横肉的后娘把她拉到车上。她说玉香你哭啥,能嫁到魏家是你祖宗修来的福份。她喊爹,她爹躲在人群后面,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玉香急了,连哭带叫地朝爹扑去。她爹却一边躲闪,一边对她说:“玉香,你就当爹死啦,去吧,那儿才是你的家。”玉香没有想到连爹也不要她了。她伤心极了,坐在马车上啼哭了一路。就这么她到了魏家窝堡村,那一年石头还是一个光腚娃娃。魏家人丁不盛,早配婚姻就是为了使其命脉茁壮起来。命根子石头长到十岁,玉香十八了,魏先生择了一个吉利的日子,张灯结彩给他俩正式圆房。不过,石头毕竟太小,嘴上学着大人一口一个我媳妇地叫,可事实上根本不懂夫妇是怎么一回事,好在玉香早已习惯了这种期盼的日子。只是时间一长,村里好事的女人常戳点着玉香的胸脯问,怎么样,守个生瓜蛋子苦不苦?她反唇相讥:“你甜,甜得让人当马骑。”话说得痛快,可心里却藏着一些说不清的酸楚。

院子里有人来回走动,扑哒扑哒的脚步沉重而迟缓,就像古老的木钟钟摆。玉香已经熟悉了这种脚步声,她想象得出驼五走在院子里梦游似的模样。奇怪的是,一想到驼五她的心就像羽毛飘浮在天上,浑身满是无比轻盈的感觉。

开始的时候,玉香对驼五没什么好的印象,面色阴郁,独来独往,令人生畏。尤其是那双冰冷似剑的目光,视人如物,就像刚从地狱里冒出来一样带着残忍的寒气。她曾伙同婆婆一道劝说魏先生,尽快打发这个驼子离开。

魏先生抹着两道长白眉毛沉吟很久,无可奈何地说了一句:“你们哪,就是头发长见识短。”接着就再也不说了。她和婆婆都猜不出当家的见识是什么。她们只凭女人的直觉感到驼子绝非善良之辈。

直到去年夏天,辽河边上的苞米地一场意外的遭遇,才使玉香彻底改变了看法。那个多事的夏季,魏家窝堡飘摇在各种纷乱恐怖的传说之中,日本小鬼子来了。魏家窝堡山高水远,日本兵来的少,但是他们专门干劳务的“开拓团”却时有光顾,据说多是日本本土的罪犯,带着家人迁移到中国。

那天晌午,玉香挑着担子给田里干活的长工送饭。她走在弯弯曲曲的乡村小路上,两边是一人高的茂密的苞米地。阳光毒灼,晒昏头的庄稼汉们不得不躲在田间地头的荫凉处歇晌。玉香走得急也很专注,刺目的太阳容不得她犹豫和多想。走着走着,她先是听到一阵牲口在苞米地里走动的哗啦声,心里还奇怪谁这么不是东西把牲口放进田里,可是很快她就不这样想了。两个骑马的人从苞米地里跃上土毛路,差点撞翻她肩上的担子。她抬头看到一只粘满泥草的马靴,接着是一把斜拎着的钐刀,再后就看清了一张留着小寸胡子的长脸,一双小眯眼正奇怪地注视着她。

她掉过身子,拔腿就跑。她一边拼命摆动双腿,一边力图使自己镇静下来,然而周围的景物却变得越来越缓慢。她忘记了肩上的担子,两只摇动的洋铁桶里装满了白面馒头和西葫芦炖菜。两个大鼻子小声说笑着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像是在欣赏她奔跑的姿态。

她越急越出乱,懵天懵地地不知怎么跑在了田埂上,下了田埂就出了苞米地,来到了西辽河沙滩上。河水湍急银光闪烁不定,沙滩松软似泥。玉香前面没了路,人也没了力气,连人带担子扑嗵坐在沙滩上。她爬到那只菜桶跟前,捞起一捧连菜带汤胡乱抹到脸上、头上,人变得披头散发,嘴跟着杀猪般地叫起来。两个大鼻子有些慌神,一个跳下马背扑过来,捂住玉香的嘴,又把她的双臂拧到身后。另一个扔下钐刀,将两匹马牵到一边,跨着笨拙的马靴走到玉香身前。他目光虽然贪婪得垂涎欲滴,可手脚并不粗鲁,小心翼翼地解开玉香的钮扣和裤带,又前后研究半天才寻出脱掉玉香红肚兜的办法。两个大鼻子互相配合得十分熟练,既使玉香不得挣扎又没怎么伤害,很快就把她扒得一丝不挂。

两个小日本咕噜几句,架着玉香走到河里,往河里捺她的头洗她脸上的菜汁儿。玉香的整个脸被埋在水里,河水呛得她昏天暗地。后来她感到架着的两个大鼻子突然松开了手,随着扑腾一阵水浪,一动不动地躺在她的身边。她挣扎着坐起来,透过纷乱涌落的水珠,看到

猪倌儿驼五叉腿站在水里,挥动着撵猪用的长棍-----。

卧月明最新章节 下一章 卷一 炮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