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岚站在石门之前,身后是那道冲天的黑色光柱,身前是数百名虎视眈眈的修士。
洛无痕的笑容在距离他不到十丈的地方停住了。南宫焰的长弓已经拉至满月,箭尖上跳动的火光映红了半面石壁。银甲修士沉默地举起重剑,雷纹在剑身上蜿蜒游走。三个金丹后期强者的气机死死锁住了楚岚,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更别提那数百名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修士,一个个眼睛都红了,盯着楚岚身后的石门和那道光柱,那眼神像是饿了三天的狼看到了一块肥肉。
楚岚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交汇处,后背贴着冰冷石壁,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他的右手缓缓握紧,掌心传来凤凰印记微微的热度。那热度不像之前那样灼烫,而是温热的,稳定的,像是一只大手覆在他手背上,无声地告诉他——别慌。
楚岚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从洛无痕身上扫过,从南宫焰身上扫过,从银甲修士和那数百名修士身上扫过。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苦笑,不是强撑,而是真真切切的、想通了什么之后豁然开朗的笑。
“洛公子,南宫姑娘,还有那位穿盔甲的朋友。”楚岚拱了拱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茶馆里跟人闲聊,“你们追了我三天,就为了我身后这个东西,对吧?”
洛无痕笑容不变:“楚小友是聪明人,聪明人应该做聪明的选择。”
“是啊,聪明人做聪明的选择。”楚岚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那你们有没有想过,我身后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同时皱起了眉头。
洛无痕眼神微动,南宫焰的箭矢微微下垂,就连银甲修士的重剑都顿了一顿。
“天柱山秘境。”楚岚的声音在这片空旷的地下空间中回荡开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上古天帝封印妖尊之所,千载一开,秘境之中藏有上古传承和无数天材地宝。”
他顿了顿,笑容收敛了几分:“这是你们每个人进来之前就知道的事,对吗?”
没有人反驳。这是修仙界人尽皆知的常识,天柱山秘境存在了数千年,每一千年开启一次,每一次都有无数修士趋之若鹜。那些从秘境中活着走出来的人,确实有不少获得了惊人的机缘,从此一飞冲天。但也正因为如此,没有人质疑过这个传说的真实性。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楚岚伸出一根手指,“天帝当年既然能将妖尊封印,说明他的修为远在妖尊之上。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把妖尊杀了,而是要费那么大劲封印起来?封印这东西,费时费力不说,还要维持数千年,每隔千年还要松动一次,引来这么多修士前赴后继地送死。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全场寂静。
洛无痕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像是一张完美的面具上裂开了一条细缝。
“你在妖言惑众。”南宫焰冷冷开口,但她握弓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妖言惑众?”楚岚摇了摇头,“南宫姑娘,你是金丹后期的强者,你的神识比我的强大十倍不止。你现在可以试着用神识去感受一下那道光柱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看看它是不是在主动吸收周围的灵气。”
南宫焰迟疑了一瞬,神识探出。
下一刻,她的脸色变了。
那道光柱确实在吸收灵气,但不是普通的吸收——它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将周围天地间所有属性的灵气都卷入其中,然后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压缩、转化,最终消失在了光柱的深处。那些灵气并没有消散,而是通过某种秘法,被输送到了别的地方。
“这不可能……”南宫焰喃喃道。
洛无痕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他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看着楚岚,目光中多了一丝审视,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筑基期小散修的价值。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洛无痕缓缓开口,“那又如何?秘境已开,传承就在眼前,你难道要让所有人就此散去?”
楚岚看着他,忽然笑了。
“洛公子,我不是在劝你们散去。我只是在告诉你们一个事实——你们被骗了。从始至终,这个秘境就不是天帝留给你们的机缘,而是天帝后人设下的一个圈套。千年来所有进入秘境、死在这里的修士,他们的修为全都被这个封印吸走了,变成了维持封印的能量。”
他抬起右手,掌心的凤凰印记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金光。
“而我的身后,也不是什么妖尊内丹,而是上古应龙真正的内丹。应龙不是妖尊,它是被天帝陷害的守护者。这枚内丹,才是这个封印真正的钥匙。”
石门前彻底炸开了锅。
修士们议论纷纷,有人面露惊疑,有人满脸不信,也有人开始尝试用自己的方法去探测那道光柱,得到的结论和南宫焰一样——那确实是一个能主动吸收灵气的陷阱。
“一派胡言!”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喊,“你一个筑基期的散修,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这些东西你从哪听来的?分明是想独吞宝物!”
一句话,将所有人的怀疑和贪婪重新点燃了。
是啊,不管他说得多么天花乱坠,他一个筑基期的散修,凭什么知道这些上古秘辛?他手里那道金色的印记是什么?他凭什么能打开石门走到这里?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长出更多的怀疑。而这些怀疑最终汇聚成了一个共同的结论——这小子在骗人,他想独吞宝物。
楚岚看着那一张张因为贪婪而变得扭曲的脸,心中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他不是在骗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但这些真相在他们面前毫无意义,因为他们根本不在乎什么天帝什么应龙,他们在乎的只有一样东西——机缘,力量,让自己变得更强的方法。
哪怕那是毒药,只要看起来像蜜糖,他们就敢一饮而尽。
洛无痕重新挂上了笑容,但他的右手已经握紧了剑柄。南宫焰的箭矢再次对准了楚岚的眉心,箭尖上的火焰比之前更加炽烈。银甲修士缓缓向前迈了一步,重剑上的雷纹发出了低沉的嗡鸣。
三个人,再次对楚岚举起了武器。
“楚小友,说了这么多,说到底你还是不肯把东西交出来。”洛无痕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既然如此,那洛某只好得罪了。”
楚岚没有后退。
他知道自己退无可退。身后就是石门,石门后面就是应龙内丹。如果把内丹交给这些人,天帝的阴谋就会继续,千年来死在这里的修士们就会继续白白送命。如果不交,以他筑基中期的修为,面对三个金丹后期外加数百名虎视眈眈的修士,只有一个下场。
死路一条。
但他没有选择。
这从来就不是一个选择题。从他拿到应龙之泪的那一刻起,从凤凰钻进他丹田的那一刻起,从他踏上凤鸣山的那一刻起,命运就已经把他推到了这条路上。
楚岚将手掌贴在石门上,凤凰印记和应龙之泪的蓝光同时亮起。石门开始剧烈震动,一道道裂缝从中央向四周蔓延,碎石簌簌落下。石门后面的黑色光柱猛地爆发出一阵刺目的光芒,那光芒席卷了整个地下空间,将所有修士都笼罩其中。
“他在开启封印!快拦住他!”洛无痕终于撕下了温和的面具,一剑斩出。
碧蓝色的剑芒携带着金丹后期的恐怖威压,朝楚岚当头劈下。剑芒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南宫焰的箭矢同时射出,火凤凰在空中展开双翅,与剑芒一左一右,将楚岚所有的退路全部封死。
银甲修士没有说话,但他的重剑比另外两个人都快。一道粗如手臂的雷光从剑尖激射而出,后发先至,直取楚岚的心口。
三道攻击,每一种都足以将筑基中期的修士轰成渣滓。
楚岚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他的身体里传来了一声清越的凤鸣。
那声音穿透了石壁,穿透了光柱,穿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和神魂。那是一种来自远古的、不属于人间的声音,威严、高贵、带着不可一世的霸道。
金色火焰从楚岚的体内喷涌而出,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了一道炽烈的火墙。剑芒撞上火墙,像冰块投入熔炉,连一息都没有撑住就彻底消散。火凤凰撞上火墙,就像是水滴汇入了大海,无声无息地被吞没。雷光倒是多撑了片刻,但最终也在金色火焰的灼烧下化为了一缕青烟。
火墙散去,楚岚依旧站在原地,毫发无伤。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在他身上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站在他身后的庞然大物。
一只凤凰。
身躯数十丈,通体燃烧着赤金色的火焰,每一根羽毛都在发光,每一寸皮肤都在燃烧。它张开双翅,翅膀的阴影遮住了大半个地下空间。那双漆黑的凤眸俯视着在场的所有人,目光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像是人类在看一群蚂蚁。
凤凰的肩膀上,站着一个人。
不,不能算站。那人半边身子靠着凤凰的脖颈,像是被凤凰的力量托着才没有掉下去。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上全是血——是他自己咬破的。
楚岚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尖叫。凤凰的力量不是他能承受的,仅仅借用了几息的时间,他的经脉就已经出现了多处裂痕,丹田里的灵气几乎被抽干,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但他没有倒下。
因为凤凰告诉他,不能倒下。一旦他倒下,凤凰就会被迫现出真身,到那个时候,不仅他会死,在场所有人都会被凤凰真火焚为灰烬。
“最后一句话。”楚岚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入了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秘境会在三天后关闭。在这三天里,你们可以去找别的机缘,也可以在这里等着抢我的东西。但我要提醒你们一件事——”
他抬起头,嘴角的血迹在金色火焰的映照下显得触目惊心。
“应龙内丹一旦被我取走,整个秘境就会开始崩塌。三天之内不离开,就会被永远困在这里,变成封印的一部分,继续为天帝的阴谋提供能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的脸。
“是去是留,你们自己选。”
说完,他转过身,带着那只凤凰,一步一步地朝石门后面的黑色光柱走去。
金色的火焰在黑暗中燃烧着,照亮了他的背影。那背影瘦削、狼狈、摇摇欲坠,却没有一丝犹豫。
没有人追上去。
洛无痕站在原地,握剑的手青筋暴起,但他终究没有出手。因为他知道,那只凤凰刚才挡下三道攻击时,根本没有用力。那只是它从尾巴上拔下来的一根毛。
一根毛就挡住了三个金丹后期强者的全力一击。
如果再追上去,会是什么下场,他不敢想。
南宫焰放下了长弓,那支凝聚了全部修为的箭矢在她松开弓弦的瞬间消散了。她看着楚岚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复杂的光。
而银甲修士是最安静的那个。他收起重剑,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一眼楚岚消失的方向,面罩下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说了什么,但没有人听到。
楚岚没有看到这些。
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了,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凤凰的力量正在飞速消退,他的意识也在一点一点地消散。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黑色光柱的,不知道那道光柱里面是什么样的,不知道应龙的内丹长什么样子。
他只记得,当他的手触碰到一个冰冷的东西时,丹田里的凤凰发出了一声悠长的鸣叫,那声音中带着解脱、带着喜悦、带着一种跨越了万古的释然。
然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楚岚倒了下去,意识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在他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听到了一个声音,苍老、低沉、像是从遥远的太古传来,又像是就在他的耳边低语。
“终于……等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