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的话语直刺在周谨心头,残酷的现实令人不敢直面,他的身子猛然一抖,如秋叶飘摇,缓缓依在门柱上,自己的姑娘再也不是自己的,她还是飞走了,展翅去寻她向往的生活。
瞧着凄凉落寞的神情,黑衣妇人心头一酸,怜意顿生,语气稍缓,“谨公子,你知道当年周老太爷为何要定这门亲事吗?老人家恨铁不成钢啊,恨你父亲懦弱无能,恨你母亲不懂规劝夫君,老爷子想改变周家的血脉,想让热血融汇入周家子孙中,只可惜…你爹爹太卑鄙,把事做的太绝。”
“嫂夫人,求你救救我家老爷吧。”苦涩的声音透着无尽的恐慌,周夫人手扶门框一脚迈出屋。
“心魔医不了,福报是自己修的,祸事是自己找的。”
冷硬的话语令周夫人双膝发软,身子一歪缓缓倒下,郭芙纵身急跃,在周夫人倒地前伸臂揽她的身子,看着惶惶不安的人姑娘蹙眉叹息道,“周老爷的心魔医不了,恩怨也断不净,周夫人心中有愧为何不大胆说出来,不敢说便是回避过错,难道要自己儿子一辈子都受人轻视么?”
‘受人轻视’四个字直扎杨过心窝,他低头想着郭芙的话,看似糊涂的丫头比谁都明事理。爹爹生前受人唾弃,母亲临了对生父的死因只字不提,自己母亲说不出口的事外人又岂肯多言,如果当初妈跟自己讲了上一辈的是非恩怨,自己又怎会走那么多弯路。
头一回他按照郭芙的思路去想问题,杨过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小媳妇,姑娘美丽的外表下隐着一颗纯净又公正的心。
望了一眼满脸苦涩的周谨,杨过心中生起一股幸福感,携手同行的幸福不是想求就能求来的。
感知自己的幸运便会更同情别人的不幸,杨过瞥了一眼院内的几人,心中思道,既然插了手,总希望事情有个好结果。想来苏家大婶精通医理,不然她断不会在新娘身上做文章,周夫人亦不会苦苦哀求她救一救周老爷,如此看来当年苏姑娘中毒必无生命之忧。只是这怨气之重,怕是积了多年罢。
“周夫人,你们两家的恩怨不只是儿女亲家引发的罢,周老爷年少时与苏家可有过节?是不是给周公子讲两家过往时颠倒黑白了?”
理清思路的杨过把问题抛向周夫人,一连两个问题问得周夫人浑身打颤,更问得黑衣妇人哈哈大笑。
“好个机灵的小子。”黑衣女人眉峰舒展,赞赏地看着院内的一对小夫妻,少年黠慧,少女纯良,如此佳偶世间少见。
鸡鸣三声月偏西,水烟雾色缓缓散尽,天边一抹白光越来越亮,忽而东墙外响起丁丁当当的风铃声。
清脆的铃声里藏着极轻的脚步声,杨过侧耳细判,渐近的脚步声是两个人,似乎是一男一女。未及细思便听到周谨急声高呼。
“蕙妹——”
随着周谨急切的呼唤声,一抹紫影自墙头处飘然落地,院内几人寻声而望,紫衫女子身后跟着身着一位青色短衫的汉子,女子轻纱覆面隐去了真容,那男子身材魁梧约三十岁上下,双目炯炯,容貌雄毅。
杨过只瞧了一眼便看出那男子善骑射,一袭粗布短衫裹不住一身血性胆气,虽有跳步如飞之能却谨慎的跟在紫衫女子身后。
“妈,我寻了你半夜。”紫衣女子轻灵地奔入黑衣妇人怀中,伸出双臂搂住母亲的瘦削的肩膀,柔声说道,“妈,对不起,女儿回家迟了,咱们回家好不好。”
“蕙娘——”
“谨哥哥——”
清澈如水的眼睛看向周谨,紫衣女子轻轻一唤却再也说不出话来,雾气氤氲了两人的双眼,相视无言,除了不忍还有尴尬,却再也寻不到一丝一缕的温情。
“妈说过不难为他的,您老怎么食言了。”
“我没难为他,他不活得好好的么。”黑衣妇人面色微变,淡淡瞥了一眼周谨,心中思道,不难为便是活着呗,至于活成什么样那是他们造化。转而瞧着女儿她故意闷声说道,“丫头,你回家晚了一天,你才食言呢。病医好了?”
“伯母,侄儿无能,蕙妹体内余毒虽消,只是皮肤上的斑痕却消不掉了。”青衫男子向着黑衣妇人躬身一揖,面露愧色。
“这事哪能怪你?既然都回来了,咱们回家吧。”黑衣妇人一手牵着女儿,一手拉着青衫男子,转身欲走。
“嫂夫人,苏姑娘,你们请留步。”周夫人缓步上前,急声唤住将要离开的三人,接着遣退院内仆从,低声说道,“孩子们都在,以后也不可能再聚在一起了,我把藏在心里的包袱说出来,亦是警醒后代,切莫一错再错。”
“谨儿,去给你苏伯母搬椅子来。”周夫人独自立于院中,一面指使儿子去为黑衣妇人上座,一面转头向着杨过说道,“家丑不外扬,杨少侠与夫人便当听个故事罢,日后行走江湖多多告诫那些见利忘义之人。”
院内一片沉寂,黑衣妇人面色稍缓,目光中透出释然之色,她缓缓坐入椅中,等待着,等着那多年前的冤屈得雪。不求别的,只求肇事诬陷者悔悟知错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