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甫落,眼见这龙女将身一腾,在半空中,倏然化作龙身。然而这龙身也并非他们方才见到的深绛色的巨龙,而是月白的,较其他龙族纤细不少的,一条幼龙的模样。
哪吒并不算是个聪明懂事的孩子,但此时此刻,倘若他还没有猜个大概,也是不可能的。
半空中那条显出月白色形态的龙开了口:
敖泠“怎么样,他是不是这副模样?”
可声音还是方才女人仿佛给酒浸过了一样,柔媚且带着笑意的音色。
哪吒痛苦地咬住嘴唇,期许以疼痛将自己的注意力分散了。他已知道了自己做出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举动。
枉他变身术学的如此之快,自己却竟将一切败在了变身术上。
李靖“原来是你!”
李靖皱眉道,
李靖“你究竟意欲何为?为何将我二人劫走,却并不再加干涉?此时却又来说这些话!”
敖泠“唉,”
随着一声叹息,雌龙便再次化为人身落在地上,笑道,
敖泠“我哪有什么目的,比不得我那兄长志向远大。我不过想使你们都不好过就是了。”
殷素知“这与你……有何好处?”
一直静默未语的殷素知此时突然开了口,她紧皱着眉头,满面不解,
殷素知“那小妖龙,无论如何,是你的侄儿。你怎忍心?”
敖泠“我的侄儿?”
龙女挑挑眉毛,讽然冷笑道,
敖泠“敖光害我夫君、孩儿,我怎容他儿安然无恙!”
殷素知被说的一怔,她自己身为女性,满是慈柔心肠,她疼爱孩子,体贴丈夫,与自己母族的亲人,也同出嫁前般亲昵,在这敖泠没有说出这一句话前,她端是无法理解眼前这同位女性,状若癫狂的龙女的。这龙女,费尽了心思,化作了敖丙模样,将她夫妇二人劫走,引得哪吒不能抑制魔气而丧失了理智,将那小龙,也即这龙女的侄儿,抽去了龙筋,而这一切,本对她毫无益处。究竟何以对自己的兄长和侄儿恨之入骨?她是无法思量通透的。但那龙女道出自己的丈夫孩儿,竟是给亲兄长害死时,殷素知虽仍不赞同,却也略微理解了些那龙女的心思。
倘若她自己的丈夫和孩儿,李靖同金吒、木吒、哪吒给什么人害了,她怎能放过这人,又怎能放下仇恨!
她这不是自己能够承受的范畴,也绝不能再劝导什么。因为她自己本身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惨痛,也根本不敢肖想。
敖泠“我还是得告诉你,”
敖泠脸上有得胜者专属的,近似于宽容的神情,仿佛是在赐福降恩一般道,
敖泠“我要告诉你,龙族反叛,敖丙从未参与,甚于,他因劝阻,还给他师父打了一百鞭。”
她哈哈的笑,不待哪吒反应,又自顾自地道,
敖泠“你瞧,敖丙要死了,敖光必定不好过,”
这龙女,此时似乎有天大的耐心,开始笑眯眯地为几人梳理起关系来,
敖泠“敖光不好过,我便快慰了。至于为何要来告诉你等……”
敖泠望向哪吒,笑道,
敖泠“我素来心里藏不住事,从前父亲经常因此申斥我。我那短命的夫君,也是因你们人类驱逐,最终才遭了害。所以,你们难过,我应当同样很快慰。孩子,你说,我所说的对不对?”
话说至此,她目光一凛,又神经质地颤抖起来,从眉梢,到艳色的嘴唇,无不隐藏在细微的颤栗之间。她闭了闭眼,哼了一声,旋即大张开双眼,咬牙恨到:
敖泠“若非你们人族将蠃鱼视作灾厄,他又何以……”
哪吒在恍惚中看见她的手紧紧攥着拳头,仿佛这由于愤怒和怨恨而来的,庞大的力量即将在下一秒破体而出。
不过最终她还是将这力量压制在了体内。因为愤怒而略微泛红的脸颊此时在笑意之中重回冷白的颜色,她抬眼环视一圈,抬起一只手,将吹到了颊上的头发别到耳后去,美丽的脸上显出嘲弄的神色,笑道:
敖泠“不过也好的很,如今,人族死伤惨重,那位龙王,他身后那些拥护的龙族,也绝无宁日!我夫我儿的仇,总算得报了。我只等着,看场好戏。你们倘要捉我杀我,便尽可以来,左不过我并没什么可牵挂的,捉了我,大约于你等也无甚用处。”
话音未竟,便见这龙女将腰身一拧,又以她那摇摇晃晃,没睡醒似的步子,向山崖处走去了。
她慢悠悠地走着,直到了断崖边上。冷月给海面铺了一层银箔似的。她张开双臂,纤细苍白的臂膊,仿佛要将这千年的桎梏,融于沧海桑田的变换拥在怀里,或者也像一个母亲拥抱自己撒娇的孩子。这样冶艳的一只女妖,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身上也不可遏制地流露出母性之意。敖泠闭上了双眼,风掠过她的指尖,此时她面上的笑意不再是讽然的,或是冷笑了,这是一种沉溺在爱当中的,温柔而安详的笑容,无故的能使人想到窝在巢中,保护着身下鸟卵的白鸽。那一双手,随着她纵身一跃,宛如一双翅膀,扇动了风,仆在人脸上,而再看时,那美丽的龙女的身影,已荡然无存。
她就这样无声无息地,从断崖上一跃而下。即使是妖,在这样的高度,未曾腾云驾雾,也不能担保安然无恙。这一番举动,使所有人都怔忪无言了,他们瞪大了双眼,茫然四顾着,还是李靖素来冷静,此时也是他先有所反应,他小跑两步,极力向断崖之下望去,看见一条深绛色的巨龙,僵硬地卧在崖底潮水已退去的石滩上,一支龙角断在岩石上,双眼还大张着,脖颈已扭曲得甩向身后,显然颈骨已断了。
李靖闭了闭眼,回过头去,不忍再看。
殷素知缓缓上前,拉住李靖的手。
殷素知“虽足可恨,也足可怜。”
此时叹息的,是同为母亲的女性,并非陈塘关总兵夫人,
殷素知“她当与其夫其子相聚了。”
像任何平凡的夫妻,二人相扶相持地,缓缓走向篝火。
这时候,殷素知突然想,这雌龙未曾伤害自己和李靖,除却要让哪吒懊悔之外,是否还有一层缘由?
倘若蠃鱼青翼未死,她的小儿,也活得很好。
这妖龙,便也该同他们一样,有着也许辛劳,也许多舛,但也甘之如饴的幸福的生活?
她有没有想到这一层呢?因为片刻的感同身受,所以放弃了某些更加疯狂的想法。在这一时,殷素知是十分好奇的。然而下一刻,她也摇摇头,将这些胡思乱想从脑海里驱逐出去了。她没有这时间思虑这些无用的,也绝不屑与妖兽同流合污。况且这妖兽,草菅人命,大罪弥天。
在李靖夫妇回到篝火旁后,方才那些对这美艳的妖女贪婪地张大了眼,伸长了脖子的人,亦或是方才畏畏缩缩,不敢说话的人,此时都赶忙起身,像被驱赶着的鸭子一样,一拥而至到了断崖边。在这密密织成了的人群里,不时听得到惋惜的叹息。他们惋惜的是什么?哪吒恍惚之间,感到异常疑惑,直到他听见一个男人,叹息着道:“可惜,可惜,死都是妖魔之形态,倘若是人形…..”
倘若是人形,又怎样?
哪吒懵懵懂懂的,只觉得奇怪。
同样是这一条龙,人形与妖态,究竟差别何在?
他没想起自己也将这标准运用的淋漓尽致,在对敖丙施以凌虐时,在看到敖丙的龙尾后,他心中的芥蒂,不也悄然地增长了吗?
如今,他倒又将这观念用以质疑他人。
你瞧,即使是什么魔丸附体,宽以待己,严已律人依然是人在无意识的根源中产生的本性。
好在幼稚的孩子没有听见后面那一句“倘若是人身,必定是一幅美人图啊”。
因此,他还可以秉持着自己这些幼稚的想法,毫无犹疑地,生猛地活上几百年。
终于有了可以自我思考的空隙时,本在出神的哪吒,猛然周身一震。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自己指尖的,掌上的金黄色的血渍,他陡然弓下腰,在难以承受的情绪的冲击下干呕起来。
并非是这以红莲和仙术制作的身体内脏产生了什么病变,只是单纯的,难以承受如此激烈的情绪,他也如遭受了重击一样,单腿跪倒下来,两只手狠狠抓住杵在地上的火尖枪,才不至于倒下。他母亲仿佛在这时候上前来,询问他哪里不适,然而他没能说出话来,羞惭和愧意将他整个地淹没了。
一时间,其余所有想法被从脑海中挤出,只一个名字,将他全部身心占据——敖丙,敖丙,敖丙!他的第一个朋友,也是他亲口所说的,自己唯一的朋友。他想起他们第一次相识的情形,想起敖丙抱着小女孩子,与夜叉打斗时,对小姑娘的百般呵护,想起他们第一次一同踢毽子时,他与自己同样兴奋且喜悦的神情,想起在收到自己的生辰宴的请柬时他亦喜亦忧的容色,想起在天雷劫到来时,他不顾一切地祭出万龙甲的决绝,舍命相陪的疯狂,还有他们在山河社稷图中的一池红莲之间,那一场带着奉献和飨受意味的结合。
最后这一切,在哪吒的脑海里混沌,交杂,糅合,化作了敖丙的两副面孔,一是在红莲的映衬下,在情事中,他含着痴迷的神色,红得像饮醉了酒的脸。二是在三日之前,在海底龙宫中,被生生剥皮抽筋的时候,惨白的脸如同在水里久久浸泡的,溃烂的伤口周边的腐肉。
这两张脸又一次在幻影里重合,然后,哪吒的耳边响起敖丙最后那连剥皮之痛也无视了,仿佛疯癫的狂笑。
这笑声此时此刻,就在他耳边回荡,不肯散去。这笑声,竟同方才摔断了脖子的雌龙最后那自弃的笑声如此类似。
哪吒在这笑声中颤栗,视线渐渐模糊了。
他幼稚的脑想不明白这笑声之下掩盖了什么,不知道敖丙看透了什么,也不知物极必反的道理,他只是感到痛苦。
他亲手,将自己的同生共死的挚友,害成这副模样。
突然,他拄着火尖枪,摇晃着站起身来,风火轮在意念的控制下来到他的脚下,他发了疯一样,将避难的人无视了,连他敬重的师长和父母呼喊的语声也听不到。
一刹那间,他便一头扎进东海的深渊之中。
如果不加美化而言,此时的哪吒心里,除了羞惭、愧意和痛苦,其实还有恐惧。
他心中在出生时具备的兽性并未在这短短的三年里,在人性的教育之下涤荡干净,灵魂中的兽性将在他真正手足无措时控制他,而兽性的本质,也正是最大化的利己主义。譬如在父母下落不明时的疯狂,和此时此刻对于面对敖丙的恐惧。他浮游在海中,三昧真火在他周身形成防护的壁障,他并不觉得冷,自然也不会因为水流而感到窒息,可他仍感到一种,宛如被四只巨手将四肢束缚住了的拘束感,这似乎也可算是后天教育中养成的人性与生来所带的兽性的交锋,倘若他心中并没有对于善恶的辨别,或者说,没有对于铸成大错后产生的愧意,也不至于如此进退维谷。
不过经历了这一系列的危机之后,比之从前,他也算成熟了不少。想必此时倘换上了重塑肉身之前的哪吒,是不能做到如此,将自己心中的负面战胜了的。即使拿束缚感如影随形地拖拽他,他也奋力将之克服了。他知道,自己要找到敖丙,是否能得到原谅,这他已不报什么期望了,毕竟他自己如此愚蠢,不分青红皂白地将他伤成这样,然而,至少要救他,或者至少让自己的良心好过些。
海水被他周身的三昧真火劈开,随着时间流逝,他终于再次来到了那了无生息的海底龙宫。
被他在盛怒之下击碎的石柱还在原处,此时他的理智清晰,渐渐地,看出那石柱上的纹理,似乎与龙身有些类似。
他并不明白个中因由,也无心理睬,只凭着记忆,向之前发现了敖丙的地方走去。远远的,在这漆黑的牢狱之中,眼前晃过月白的色泽。
哪吒赶忙快步上前,然而看清了一切之后,这景象,一股寒气从他脊背窜到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