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哪吒漠然地看着在地上抽搐的幼龙，倏然感到怒意猛然冲上头顶。他将手中粘着血水的龙鳞扔到一旁了，移步蹲在敖丙面前，一手用力揪住散落了的，海蓝色的长发，迫使他抬起头来，这张美丽的面容早已因为剧痛而扭曲，狰狞了。他的眼角通红，脸颊斑驳的泪水像一条条闪着光的刀锋，将他的脸割裂了，露出里面的败絮。哪吒看到面前的龙，惨白的脸像陈塘关中人们送葬时身穿的斩衰，那一双美丽的蓝色眼睛早已没了神采，在他更加重了抓住他头发的力气时才茫然地张开双眼，那眼里迷茫像是渔者驾着小小的渔船，却在大海中央迷了路一样，在绝望里呆滞。

在面对这张脸的时候，哪吒恍惚感到心中一紧，但也仅仅是一瞬，是不足以使愤怒的天性之魔有所留意的刹那。敖丙的头不住地想要下垂，仿佛脖颈已支持不住头颅的重量，哪吒却以暴力将这本能的行动遏制了，使眼前这情景有一种滑稽感，仿佛敖丙正不停点头，像认罪一般。

哪吒歪了歪头，打量着面前这张脸，倏然在他脸颊边发现一道伤口，此时仍涌出血水。他用手钳住了敖丙的脸，附耳咬牙道：

哪吒“敖丙，我爹娘究竟被你掳去哪儿了？”

他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打破了高华骄傲的龙在地上变成了蚯蚓一般的蠕动，海中之王，如此匍匐在他脚下，使哪吒产生出征服的快意。然而在这句话出口之后，哪吒不无愕然地看见面前惨白的脸上再一次显出了笑意，单薄的嘴唇所显现的弧度无论如何，只能从中看出讽然。仿佛他的责问是一剂催化的肥料，使得那一种已将夭折了的，却还残余着根苗的独属于海中之王的倨傲在此时重新回到了面前气息奄奄的龙族身上。

敖丙“呵呵”地笑了起来，极力地，扬起头颅，被混天绫捆缚的双手在忍痛时紧紧地扣着凹凸嶙峋的石头，此时看去，那惨白的双手，指尖满是因为指甲劈端在肉里而涌出的血水，他就用这一双手，生生地支撑着自己坐了起来，仍然是摇了摇头，面上是笑，然而不能全然忍住了因剧痛而来的生理性的呻吟，断断续续地道：

敖丙“我……嗯……已说过、说过多次了，”

他咳了几声，抬眼笑道，

敖丙“你还要怎样的答复？”

这一番话，再一次将“魔丸”本已临界的怒意冲到了巅峰。哪吒咬碎了一口银牙，愤道：

哪吒“我从前多么信任你，你却为何如此对我？！”

敖丙挺直脊梁，澄蓝的眼里还蓄着泪，然而这已不是因为痛苦而来的，不可忍耐的生理反应带来的泪水了，他把这泪忍在眼眶子里，眼白处红得却像有两团火焰猛烈地烧着，他同样因猛烈的怒意而咬紧了牙关，嘴唇还因为痛楚颤抖着，而之后的话语更像是生生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敖丙“而你为何……呃……你为何不肯信我？”

这一席话，仿佛敖丙将全身的力气都用了出来，那晕着红的脸颊上浮现出月白的鳞片，隐隐地黏附在他的颊边，像感知到了主人的危险，要拼尽了全力地护持主人的安全。他额上的青筋突兀出来，一直被术法全然隐匿了的，属于兽类的利齿也显现出来。此时的敖丙全没了从前仙人似的缥缈淡泊，整个的妖态毕露，背上的伤口因为他过分用力的动作而再次被撕裂，他痛得抖颤不止，然而双眼仍死死盯住哪吒，这倔强的神态却无名地显现出一种卑怯的渴望——渴望能从眼前的少年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除了愤怒和怀疑之外的神色。

哪吒皱眉看了看他，方才张口要说些什么，却见敖丙双眼大张，眼中尽是焦急惊慌之色，便猛然觉察到不对，急忙回头，见一只小鱼妖，大约不过一二百年道行，人形尚不完全，拿着一柄粗陋的钢叉，口中唤着“三太子”向自己攻来。

一瞬间，哪吒仿佛看清了什么极可笑的东西一般，冷然嗤笑一声。旋即一挥手，在敖丙的惨呼声中，那只小鱼妖还未发出一声叫唤，便消失于三昧真火之中，连灰烬也几乎未能剩下。

敖丙“啊啊……啊……”

敖丙在目睹这景象后，已说不出话，只有无意识呻吟声争执着从口中被呕吐出来，他再也遏制不住泪水，颤抖着，用已全然模糊了的双眼试探着寻找哪吒的方向，他张着嘴，然而还是那些喉咙深处因为痛苦而产生的哀嚎。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早在最初的语言文字被发明的时候，时间便被比喻做流水。而身处于海洋之中，每日每夜观望着流水，自己也仿佛成了流水，亦或是时间的一部分。

也正因此，时间对于敖丙来说，是个十分模棱两可的概念。他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距离小鱼妖被烧成灰烬，过了多久，他才向哪吒颤抖着问出为什么要不分青红地杀了鱼妖。那孩子只是恐怕他受到伤害，是个很好的小妖怪。而同样他也不清楚又过了多长时间，哪吒才开口回答了他。

他从没想到过哪吒那张俊俏舒朗的，少年的脸庞上，会显出如此丑陋的神情。而在他将哪吒的话尽数听进去，咀嚼，消化完整，在他明白这些字眼组合起来究竟是何意后，却情愿自己此时早已死去了。

如果已陷入了死亡的无际的黑暗中，失去赖以生存的五感，想必他要比此时好受百倍。

哪吒“你们妖兽，哪有什么‘好’可言？”

那时的哪吒，正是如此冷笑着，反问敖丙。

对于哪吒而言，在这一番话出口后，他在敖丙愕然的眼中，看到了一个已经死掉的自己。

敖丙的神智此时是混乱的。

意识倏然被带回到还在山河社稷图中的日子，也是一个夜晚，与此时隔绝了阳光的海底类似，还是魂魄的他们，坐在红莲之间，他抱着被嘲弄的心态，告诉他自己不切实际，但确一直在为之努力的理想。

也是在那时，眼前的这个人，他如此严肃地告诉自己，说相信这理想，在有朝一日，一定会实现，说相信妖分善恶，人亦如此。

在那之后，他便发誓要将自己全身心地托付给他，托付给自己的半身，托付给自己本该亲手杀戮的人，托付给这全然理解自己思想的幼稚的孩子，托付给哪吒。

无论是肉体抑或精神，他都无所保留的，宛如在祭祀时，巫人为神灵献上牺牲一样的，如此虔诚的，将一切奉献给他。他并不索求什么回报，他只想将这个美好的念想一直保存在心尖上，放在水晶和珍珠打造的匣子里，紧紧地捧着，不让这念想受一点点伤害。在他痛苦和无望的时候，可以小心地将这匣子打开一个缝隙，看一看里面闪烁着柔和而温暖的光芒的回忆，便可以告诉自己，有人可以理解他，然后抱着这样的希望，继续为自己的这样的理想拼上性命。

然而如今，也正是当初赐予他这绮丽的梦境之人，亲手将这不堪一击的幻梦击碎了。

他这才将自己看破，看破自己的懦弱和不切实际。他脸上的泪痕变成刀口，而刀口中显出的正是他心中最隐秘的懦弱。

他依靠着别人的看法和理解活着，他从来没有自我，像东海上漂浮不定的独木舟，像没有陆地可以依凭的小岛。

他从来不属于他自己。

他又咯咯地笑了起来，这笑中含着看破了一切的坦然的绝望。笑得腹中剧痛，连背上的疼痛也不这样明显了，他蜷缩起身子，仍是遏制不住地笑，周身都在痉挛。

他觉得自己要被这看透了自己的了然压迫得窒息而死了。

恍惚着，他的脑海里又显出他师父炼化他的龙角时的情形。好疼啊，他想，自己身上的一部分，生生地被削弱，剥离，然而又不愿服输地，再次以野草萌发的势头长出来，于是只能继续剥离、削弱……往复循环的三年，他已习惯了，然而他还是忘不了第一次炼化龙角时的痛苦，仿佛一道电流从龙角处钻入心口，起先还是麻木，后来便是如同爆裂的疼痛，像一个人拿着锥子戳他的心脏。他的哭泣引来父王担忧的目光，然而他父王什么都没说，他于是明白这是自己必须要忍耐的事，所以再也没有哭过。

现在想想，炼化龙角是为了什么呢？

他是灵珠，那又如何？既生为妖，那他便还不比一个有着人类躯壳的魔丸来的容易接受。

他想要帮助的一切人类，也许正思量着如何将他，将他的整个族群，除之而后快。

就像眼前这个人，他曾放弃了一切来与其同生共死，可现如今，看看自己得到了什么？

鳞片被生生剥去，想要来帮助自己的小妖怪被烧得连灰也不剩，对了，还有一句“你们妖兽哪里有什么‘好’可言”。

这就是他背弃了他的族众，背弃了父王和师父，换来的“朋友”。

这一瞬间，他对这一段感情全部了然了。

人心中的成见，果然是什么也不能撼动的大山。怎么能够妄想用这微不足道的情感去使山脉崩塌呢？

他只是笑一笑，阖上眼睛。

原来让他所渴盼的，从未存在过。

敖丙感觉自己的意识渐渐混沌了，好像他走进了一片污淖的泥沼，那泥潭遮盖他，吞没他，他渐渐感觉不到自己的肢体，连疼痛仿佛也离他远去了。

也许他真的要死了，他如此想，不知何故竟感觉到一丝快慰。

以死赎罪吧，龙族等待千年的机会被他亲手否定了，那么如今，他所有的梦想被自己如此珍视的人同样亲手否定，这大约能令他的罪孽稍稍减轻吧？

身体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抽离，然而他此时没有一点力量，也全然不想理会。哪吒的手从刺透敖丙的身体，感到龙族身体无意识地痉挛和抽搐，然而那幅度也渐渐地缓了，正如他呼吸已似乎只剩下出气。敖丙不再说话了，这静默，使得哪吒的脑海中也浮现出了处于山河社稷图中的，月影斑驳的那一夜，龙族望着自己时温柔而安静的笑脸。他记得自己那时对于这闪着光芒之物的痴迷，而此时，他的手终于不必隔着皮肤，触摸到龙族惟一的筋脉。

那与连接着肉体与灵魂的，龙族的筋脉。